翌日上午,瑟蘭是被一陣極有分寸的敲門聲喚醒的。
古堡的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玫瑰新綻的芬芳,厚重的窗簾將光線阻隔在外,只有淺淺一道細線從中間漏出來,在深紅色的絲絨床幔上鋪開一道薄薄的光帶。
門外的敲門聲又響了三聲,瑟蘭有些煩躁地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面里,長發凌亂地散在暗紅色的綢面上,在識海里呼叫系統000。
"零子哥,你說這算不算預謀殺人的第一步?怎麼連個懶覺都不給我睡。"
系統000精準地接住他的話頭:"算。不過他給你準備了早餐,還像個田螺姑娘一樣幫你澆了花園裡的玫瑰花。"
瑟蘭聞言撐著床面坐起身,伸手攏了一把散落在肩頭的金髮,一臉驚悚的問到,「早飯?他不是知道我是吸血鬼麼,還準備什麼早飯?把他自己的血給我吃嗎?」。
系統000坦然答道,「當然不是,他現在不是易容偽裝了,假裝還不知道你是吸血鬼嘛~」
「呵。」瑟蘭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門邊拉開了門。
門外的青年和昨晚初見時已經大不相同,昨夜那件沾了血跡和泥土的深灰色旅人斗篷已經換了下來,身上穿著一件素白乾淨的襯衫,黑色短髮也重新打理過了,露出整張臉完整的輪廓,竟顯出幾分意料之外的俊朗。
瑟蘭斜靠在門框上,半闔著眼看他,仿佛在無聲的質問對方一早上叫他起來幹什麼。
"打擾您了,"青年微微欠身,姿態放得很低,右手搭在左胸前行了一個略帶舊式風範的禮,"我見您還沒起,就自作主張料理了些雜事。"
"廚房裡沒什麼食材,我去鎮子上採購了一些。因為不知道您的口味,就每樣都備了一點點。"
萊昂哈德說著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您的廚房裡有幾件趁手的器具,但鍋灶太久沒用,我臨時生火費了些工夫,耽誤了時間,還請先生見諒。"
他的措辭恭敬,看上去是個十分知恩圖報的人。
裝得還有模有樣的,瑟蘭在心裡輕嘖了一聲,轉身朝著樓下的餐廳走去。寢殿的門廊連著一段寬闊的旋轉樓梯,黑色的大理石階面泛著沉沉的幽光,像一匹被打磨光滑的黑綢鋪展在腳下。
瑟蘭赤著腳踩上去,蒼白的足背在黑色的石面上形成強烈的衝擊,那膚色冷白得近乎剔透,連腳踝處極淺的淡青色血管都能看見,骨節分明的腳隨意地踏過每一級台階,像在琴鍵上落下一串散漫的音符。
睡袍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擺動,袍擺偶爾被步伐帶起,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腿。
萊昂哈德跟在他身後兩步的距離,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雙赤足之上。
他不得不承認,身為血族親王的瑟蘭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與慵懶。百年前那個偽裝成落魄貴族少年的瑟蘭還會刻意收斂鋒芒,將那份過於奪目的美麗壓得低一些、再低一些,好讓自己混入人類中間不顯得突兀。
可此刻站在古堡里的瑟蘭依舊是那副好相貌,甚至比百年前更甚,他赤著腳走在自己的領地里,舉手投足間全無防備,仿佛一朵在月下完全綻開的罌粟,毫無遮掩地散發著致命的香氣。
讓每一個看見他的人都忍不住想再靠近一步,哪怕明知那底下藏著足以讓人萬劫不復的毒藥。
萊昂哈德垂下眼帘,放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捏了捏。
他明明恨了他百年,恨他在自己最信任他的時候將一切碾成粉末,然後消失得乾乾淨淨。
可當他重新見到瑟蘭時,那股恨意底下又會翻湧出另一種東西。
像一根被埋在灰燼底下的暗線,燒了百年卻始終沒有斷掉。它會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從肺腑深處升起來,刺得他在某一瞬間忘記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想走過去握住那隻蒼白的腳踝,將那個人從台階上拽下來摁進自己懷裡,質問他為什麼。
瑟蘭不緊不慢地走下最後幾級台階,餐廳的長桌上確實擺著幾隻瓷盤。白瓷盤裡是煎得恰到好處的雞蛋,旁邊擺著幾片烤過的黑麥麵包、一小盅深紅色的果醬,另有一壺剛煮好的茶正從壺嘴往外飄著白霧。
桌邊還擱著一小束不知從哪兒摘來的野花,白色野花被人纏在一截細麻繩里,顯出幾分笨拙的可愛來。
瑟蘭拉開椅子坐下,低頭看著那束野花,野花的莖稈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想來是方才出門採購食材的途中順手摺的。萊昂哈德則站在餐桌另一側,安靜地替他斟了一杯茶,杯沿的熱氣裊裊地升了起來。
"你費心了。"
"您收留我過夜,這些是我應該做的。"萊昂哈德站在桌側,目光恭順地落在桌面上,沒有逾矩地直視瑟蘭。
瑟蘭抬眼看向對方,"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青年仿佛沒料到對方會那麼直接,有些愣神,片刻後狀似窘迫的開口道,"先生,我……"
"我想要留在這裡,可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