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哈德的呼吸在瑟蘭鬆開手後陡然通暢,可他卻沒有急著喘息,反而就著被反擰腕骨的姿勢抬起了上半身。
兩人的距離被萊昂哈德拉得極近,呼吸在昏暗中熾烈的交纏,一個帶著甦醒後的冷冽清甜,一個還殘留著未散的潮熱。
"是,我來殺你。"萊昂哈德的聲音沙啞,可語調卻比方才那句"瑟蘭"還要輕,"可我更想知道,當初你為什麼要把我轉化成血族。你明明說過……"
他停了一瞬,喉結在他蒼白的頸間上下滾動。
"……你明明說過,你不會將愛人變成血族。"
寢殿裡安靜了一息。穹頂那幅米迦勒屠龍的彩繪壁畫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釉光,天使的劍尖懸在瑟蘭的視線之外,仿佛隨時會落下來。
瑟蘭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他說,語氣裡帶著那種萊昂哈德重新甦醒後已經聽了太多次的疏離,"你走吧。"
他的膝蓋從萊昂哈德的腰腹上抬起來,動作乾脆利落,仿佛方才扣住對方咽喉的激烈對峙不過是一場過眼雲煙。他側過身坐在床沿,隨手扯過床尾散落的睡袍披在肩上,絲質的衣料滑過他赤裸的脊背,掩住月光下那道過於清晰的輪廓線。
萊昂哈德撐著床面坐起來,他看著那道背對自己的背影,胸口那團百年來被碾碎又重塑、焚燒又沉澱的東西忽然在這一刻翻湧上來,帶著不顧一切的熱度燒穿了他喉嚨里那層薄薄的理智。
"我不信!"
他從床沿撐起身來,膝行著向瑟蘭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你一定有原因的。你花了兩年時間待在維克利亞……你根本不在乎什麼狗屁古代語言和紋章學,可你呆在那間朝北的公寓裡,還和我一起去濟貧院做義工,在雪夜裡替我撐著傘……"
"你說過人類的一生雖然短暫卻因此珍貴,可你偏偏對我做了那件事。"
"人類就是天真。"瑟蘭沒回頭,他的聲音從肩頭懶懶地飄過來,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嘲弄,"不過是在壁爐前念幾句詩,雪夜裡撐一回傘,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分一袋蜜漬栗子而已……你管那叫愛?"
萊昂哈德的呼吸滯了一瞬。他跪在床面上,指節陷進深紅色的絲絨床單里,攥出一團凌亂的褶皺。
"你花了兩年的時間……"他開口,聲音已經開始發緊。
"兩年算什麼?"瑟蘭嗤笑著轉過臉,月光落在他側臉的輪廓上,將他唇角那抹冷笑勾得分明可見,"我活了那麼久,兩年不過是我漫長生命里一段用來打發時間的消遣罷了。"
聞言,萊昂哈德的瞳孔驟然收縮,指尖的力道把綢面扯得幾乎要裂開。
瑟蘭的聲音仍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仿佛在談論一件極其無聊的舊事,"你不覺得讓一個馮·克勞斯家的獵人墮落成血族,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嗎?"
他的側顏在月色下美得驚心動魄,卻讓萊昂哈德脊背發涼。
"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萊昂哈德。你不過是我漫長歲月里一道還算順眼的風景。我走完了那一段,自然就換了方向。而你……"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某個更傷人的措辭,"你不過是恰好存在於我路過的那條路上罷了。"
萊昂哈德只覺得自己體內的血能在胸腔里翻湧,將他的喉管越絞越緊,竟比方才被桎梏住還要窒息千倍萬倍。
"不過話說回來,"瑟蘭的聲音懶洋洋地拉長了一拍,帶著一種事後點評般的隨意,"你的活還不錯,我很滿意。"
萊昂哈德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以為百年前的那封信已經是他這輩子能承受的極限了,可他此刻才發現,那封信里沒有說的那些話,比寫出來的那行字要殘忍百倍。
他恨瑟蘭恨了百年,可那恨意的底層始終藏著一絲他自己都不肯承認的念頭——如果瑟蘭當年有苦衷呢?如果他並非全然無情呢?
可此刻月光底下,瑟蘭那雙赤色眼眸里盛滿的漠然將他最後一絲奢望也撕碎了。
那些壁爐前的夜晚,那些在雨巷裡替他擋住雨水的傘沿,那些他以為自己在被愛著的細碎瞬間……原來都只是一個血族親王用來消磨時光的遊戲。
"……你當初還不如直接殺了我。你大可以在那間公寓裡直接擰斷我的脖子,為什麼非要先讓我愛上你,再把我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瑟蘭偏了偏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
"因為那樣不夠有趣。"他說。
萊昂哈德猛地抬眼看向他,那雙藍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像一池被風暴攪碎的海面,翻湧著破碎的波光。
"怎麼,這表情是想殺我?"他慢慢從床沿站起來,赤足踩在深色的地毯上,睡袍的下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擺動,"那你來吧。你花了百年找到我,混進我的古堡,裝成一個卑微的流浪漢——不就是為了這一刻麼?"
他站定在床邊,微微張開雙臂,金色的長髮在月光里舖成一道流動的光河,將那副蒼白纖長的軀體襯得幾乎透明。他仿佛一尊被月光澆鑄的玉像,美得奪目,卻冷得讓人骨頭縫裡都滲著寒意。
"來。"瑟蘭開口,聲音帶著近乎殘忍的縱容,"匕首在左手邊第二個抽屜里,淬過聖水,專殺血族的那種。你拿出來對準我的心口刺下去,我就再也說不出讓你難受的話了。"
萊昂哈德的指尖在身側痙攣般顫了顫。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朝那隻床頭櫃的方向偏移了一瞬,又猛地拉了回來。
他能感覺到自己齒根深處那兩枚獠牙在發癢,血族的本能在他體內翻湧,想要撲上去將那道蒼白的身影按倒在地,想要咬破他的脖頸,想要用疼痛讓他那張永遠從容的面孔徹底碎裂。
可另一道聲音也在同時響了起來,在他胸腔深處震動著,細弱卻固執。
那道聲音在說:你不能。
萊昂哈德閉上了眼。
他的指節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咔咔聲。他在那個緊閉視線的黑暗裡喘息著,肺腔里的空氣像是摻了碎玻璃,每吸一口都割得他喉嚨發痛。
他不恨嗎?他恨,恨自己即便到了這個地步,仍然下不了手。
他以為自己的心已經足夠冷硬,足以在見到瑟蘭時毫不遲疑地將匕首送進那道蒼白的心口。
可真相是他跪在這張深紅色的絲絨床面上,卻連朝那隻抽屜邁出一步的力氣都攢不起來。
識海里,系統000的電子音驟然響起。
【叮——任務目標:萊昂哈德·馮·克勞斯,當前黑化值: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