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一尾被冰封在河底的魚隨著春汛一點點向上鬆動，溫流涓涓灌注，將那些乾涸許久的脈絡一層層浸潤。
腰側被人桎梏住，有力的手指嵌在他腰線的凹陷里，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將他圈禁在懷，那人的呼吸就在耳畔，一下一下拂過他耳後敏感的皮膚。
血能在慢慢充盈，源自血族的本能讓肌肉不斷緊縮，不讓任何一滴血能流失。
可那也令他意識到此刻到底發生了什麼。
瑟蘭猛地睜開眼，赤色瞳仁在昏暗的寢殿中倏然亮起，瞳孔深處流轉的金色光點像餘燼被風重新吹燃。血能充盈的感覺沿著脊椎竄上，方才還虛弱得無法動彈的四肢瞬間灌滿了力量。
他沒有猶豫，右手五指併攏，掌緣帶著恢復後的第一波力道精準地劈向身後那人的頸側。那一記足以讓一個尋常人類當場昏死過去，可萊昂哈德在獵殺中淬鍊了百年的戰鬥本能讓他下意識偏了偏頭，避開了最要害的部位，掌緣只掃過他的肩胛與頸根交界處。
他悶哼了一聲，扣在瑟蘭腰側的手指被迫鬆開了一瞬。
瑟蘭趁那間隙翻身而起，膝蓋壓住對方腰腹，左手扣住萊昂哈德的手腕反擰在床墊上，右手徑直鎖住了對方的咽喉。
而隨即，瑟蘭卻尷尬地僵了片刻。
方才那番動作牽動了腰腹以下的肌肉，他清晰地感覺到……
他一絲不掛地坐在那人身上，蒼白的皮膚在高窗漏進來的月光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澤，金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和脊背上，發尾垂了下來，拂過萊昂哈德被掐住咽喉而微微仰起的下頜。
瑟蘭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胸腔在月光下微微起伏，渾身沾染著情慾的味道，可他臉上的表情卻冷若寒霜。
"你到底是誰？"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帶著血能復甦後尚未完全壓下的喑啞。
萊昂哈德的喉結在瑟蘭的指腹下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先生……"他開口，聲音因為咽喉被鎖住而變得嘶啞，"您在說什麼？"
瑟蘭的手指收緊了一分，指節陷入萊昂哈德頸側的軟肉里，卻沒有真正掐斷他的呼吸。他的膝蓋壓著萊昂哈德的髖骨，赤裸的腿根貼著對方腰側的衣料，那種帶著體溫的觸感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方才那些發生在昏迷之中的事。
瑟蘭閉了一瞬眼，將那些畫面壓進識海底部。等他重新睜開眼時，赤色瞳仁里只剩下了冷冽的光。
"一個流浪旅人，在一座荒郊古堡里過了一夜，第二天發現主人是個吸血鬼……正常人會怎麼做？"
他沒有等對方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他會尖叫，會逃跑，會跪下來求饒。可你呢？"
"你在我面前跪下來說願意做我的食物。你以為用那種順從的姿態就能讓我放鬆警惕？"
瑟蘭俯下身，發尾垂落在萊昂哈德敞開的領口處，他的面孔與萊昂哈德之間的距離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可那雙赤色眼眸里卻沒有半分溫度。
"你甚至知道可以用這種方式替我補充血能。普通人類可不會知道這個，血族的食物也不會。只有血族自己才清楚……你告訴我，一個流浪了兩年的旅人，怎麼會知道這種近乎私密的血族知識？"
萊昂哈德聞言垂下了眼帘，他本該繼續演下去，繼續用亞當·格雷這個身份擋在前面，說他只是碰巧遇到過血族，說他在流浪途中聽過一些道聽途說的傳聞。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被他咽了回去。
他說不出口了。
在看過那封信之後，在那些百年來的畫面與真相在他腦海里重新拼合之後，他發現自己無法再用亞當·格雷那張溫馴的面孔對著瑟蘭說謊。哪怕恨意仍在胸腔深處翻湧，可那之中已經摻進了一層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東西。
他的沉默讓瑟蘭的瞳孔微微眯了起來。
"你身上沒有血族的味道。"瑟蘭的聲音里有一絲細微的猶疑，"但你也絕不可能是人類。你是用什麼壓住自己的氣息的？銀月草？"
他手上更加用力，那力道讓萊昂哈德幾乎無法呼吸。
"告訴我……你是哪個血族派來的？威爾遜家的？還是隱血聯盟那幫老東西？呵……！那群骯髒的老鼠們還真是不安分！"
萊昂哈德仰望著瑟蘭，百年前維克利亞冬夜裡那間朝北公寓裡的火光忽然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與此刻的景象重疊在一起。
他沙啞地吐出兩個字，"……瑟蘭。"
這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寢殿裡安靜了一瞬。
瑟蘭沒有立刻回應，可那雙赤色眼眸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劇烈晃動了一下。
他已經有百年沒有聽見這個名字被別人用這樣的語調念出來了，那尾音里裹挾的舊日溫度，不需要任何偽裝的面孔就能讓他辨認出來。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扣在萊昂哈德咽喉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半寸。
"……萊昂哈德？"
萊昂哈德仰面躺在深紅色的絲絨床面上，咽喉上還留著幾枚淺淡的指痕，他下頜微仰，望著月光下瑟蘭那張蒼白的面孔，"……是我。"
瑟蘭看著對方雙藍灰色的眼眸，他的另一隻手仍反擰著他的腕骨，沒有真正放開，"你來找我做什麼？"
瑟蘭的聲音低了下去，透著危險的輕柔，"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