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蘭偏過頭去,脖頸在幽暗裡顯出一道脆弱的線條,"我說了,出去。"
萊昂哈德單膝跪在床邊,瑟蘭的側臉白得近乎灰敗,那截脖頸像是月光鑿出來的,他甚至能看見皮膚下的淡青血管。
萊昂哈德想,如果他真的那麼恨這個人,此刻就該站起來轉身離開,讓瑟蘭在床上虛弱地耗盡最後一絲力氣,讓他嘗嘗那種被背叛、被拋棄、躺在冰冷的地方等死的滋味。
可他做不到。
他在心裡刻了百年的恨意,到這一刻才發現那恨意底下埋著一根更深的線。
萊昂哈德深深吸了一口氣,他不再徵詢對方的意見——即便對方現在是自己名義上的主人。他直接用牙齒咬破了自己左手腕的靜脈,獠牙刺破皮膚的瞬間,他嘗到自己血液湧出的溫熱甜腥。
與此同時,他的另一隻手輕輕托住了瑟蘭的下頜,將對方的臉轉了過來。
"先生……"萊昂哈德的聲音恭敬道,"您不能這樣撐下去,您明明可以……"
瑟蘭的眼皮動了動,似乎是想要睜開,睫毛顫了一下又合攏了。他沒有力氣推開,也沒有力氣躲,只能從嘴唇的縫隙里虛弱地泄出一個氣音:"……別碰我。"
萊昂哈德的指尖停了一瞬,可他沒有收手。他托著瑟蘭下頜的那隻手微微用力,拇指抵在他唇角的邊緣,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將那瓣淺白的嘴唇微微撐開了一線。
然後他俯下了頭,將自己手腕上那道正在滲血的傷口抵在了那一線縫隙之上。
血珠順著他的腕骨往下淌,可瑟蘭卻沒有吞咽,仿佛嫌惡一般任憑那血珠沿著他蒼白的皮膚緩緩滾落,洇進領口那片被散亂衣料遮住的陰影里。
萊昂哈德看得微微蹙眉,他收回手腕將傷口湊到自己唇邊飽吸了一口,隨即便再次俯下身去,將自己的嘴唇覆上了瑟蘭的。
唇瓣相貼的瞬間,萊昂哈德感覺到那兩片柔軟冰涼得不似活物,但他切實感受到自己舌尖將血推送進去的那一刻,對方那一下微微的輕顫。
溫熱的液體裹著萊昂哈德舌尖的力道推入瑟蘭口中,沿著乾燥的喉壁滑落下去,他能感覺到瑟蘭的喉嚨在他掌下滾動了一下,像是身體的本能在那一下吞咽中自行甦醒。
可還沒等他再渡第二口,原本他以為成功被咽下去的那口血又重新被嗆了出來,深紅色的液體沿著瑟蘭的唇角緩緩溢出。
瑟蘭偏過頭去,睫毛顫了顫,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終究只漏出一聲極輕的氣音,然後整個人就像斷了線的木偶般鬆了下去。
他的呼吸淺得幾乎察覺不到,眼皮徹底合攏,仿佛方才那一下吞咽已經耗盡了他僅剩的全部力氣。
萊昂哈德的手還托著他的下頜,指尖觸碰到的皮膚冰涼如瓷。他低頭看著瑟蘭頸側那道蜿蜒的血痕洇進了散開的睡袍領口。那股玫瑰香氣還在,卻淡得幾乎要被血液的甜腥味掩蓋過去。
他低頭看著瑟蘭,心裡那層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冷靜正從邊緣開始寸寸塌陷。
"……你在懲罰誰?"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寢殿裡落下去,卻沒有回應。
他不明白。
瑟蘭既然將他留在古堡里,既然親口說他是食物,那為什麼當他把血送到他嘴邊時,他卻寧可嗆出來也不肯咽下去?
那一瞬間的反應不似偽裝。瑟蘭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不可能還有餘力演戲。可他在抗拒什麼呢?
食物將自己的血呈上來,身為血族親王的瑟蘭沒有理由拒絕。除非……他真正抗拒的不是血,而是這血的來源。
萊昂哈德的心口忽然一陣抽緊。
如果真是如此,那是否意味著……瑟蘭已經察覺到了什麼?還是說,這百年來他雖然在沉睡,可某種更深層的感知仍在那具軀體裡微微跳動,他能透過他亞當·格雷這層精心打磨的皮囊,辨認出底下那縷屬於萊昂哈德的氣息?
可他不能就這樣,放任他耗盡最後一絲血能,然後再次陷入沉睡。意識到這點的萊昂哈德心中升起一陣沒來由的恐慌。
他以為恨意足夠支撐他將這具軀殼當作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留在身後,可當瑟蘭在他面前徹底安靜下來、連呼吸都幾乎消失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準備好失去。
他還沒有問出那些答案。
那封遲到了百年的信還在他懷裡,如果瑟蘭此刻就這樣從指縫間滑走,他要用什麼來填補剩下的幾個百年?
他能再等下一個百年嗎?等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確定會不會再次打開的門?
不,他不想再等一個百年了。
可他也沒有辦法讓瑟蘭主動張嘴接受他的血液,就算他強行掰開對方的唇齒灌進去,瑟蘭也會像方才一樣嗆出來。
除非換一種方式。
這個念頭闖入萊昂哈德腦海的瞬間,他的後背脊椎骨猛地繃緊了。他下意識別開了視線,試圖壓住那個想法。
可那個念頭像一簇被壓進灰燼里的火星,越壓越旺,頃刻間便燎原了整片腦海。
當初他在邊境小鎮遇到的那個老血族,曾在一間煙霧繚繞的酒館裡朝他嘿嘿笑著湊了過來,露出一口被陳年血漬染黃的牙齒,用一種不懷好意,仿佛分享某種秘辛般的語氣對他說:"小子,血族之間不止一種進食方式,你知不知道?"
那時的萊昂哈德面無表情地別開了臉,老血族卻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液也等同於血。高階血族體內所有的液體都是血能轉化而來的,包括它。有些高階血族在初擁的時候會邊咬脖子邊做愛,你猜是為什麼?"
萊昂哈德當時沒有接話,他自認為自己不會需要用到這幾乎稱得上低俗的血族知識。可如今那句話卻無端地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他慢慢地轉動目光,重新看向床上那道蜷縮的身影。瑟蘭的睡袍散得更開了,腰間的帶子幾乎已經完全鬆脫,下擺堆疊在膝彎處,露出一截細瘦蒼白的小腿。
那截小腿在幽暗裡顯得格外脆弱,往下的腳踝處還殘留著一圈淺淡的指痕,這是七日之前萊昂哈德跪在餐廳地板上時,在他腳下失控時攥出來的,沒想到這麼多日過去依舊保留著,像是某種隱晦的禁錮。
萊昂哈德的視線在那圈指痕上凝住,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在心底對自己說:我這是在救他。
可這句話響起的同時,另一道聲音也從他胸腔深處升了起來,毫不加掩飾地戳穿了這個藉口——你明明還有別的辦法:你完全可以離開古堡去捕獵其他血族,把血能帶回來餵給他。你是獵人出身,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怎樣將血能封存。你只是不想走。
你想留在這裡。
你想用這個辦法留在這裡。
萊昂哈德慢慢直起身,膝蓋從地毯上抬了起來,柔軟床墊因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他俯身將瑟蘭散亂的睡袍腰帶徹底解開,絲質的衣料從肩頭滑落,露出底下蒼白的軀體。
瑟蘭的呼吸仍然極淺極輕,只是在這番動作間睫毛輕輕顫動,眼皮底下仿佛有什麼淺淡的光影掠過,卻沒有真正醒來。
萊昂哈德沒有點燈。他俯下身,將嘴唇貼在瑟蘭頸側那道仍然帶著乾涸血痕的皮膚上。他的吻很輕,幾乎只是用唇瓣拂過那道蜿蜒的痕跡,將那層乾涸的血漬一點一點含化在舌尖的溫度里。
瑟蘭的呼吸在那一瞬似乎停了一拍,隨即又恢復了原先那種淺而虛弱的頻率。他沒有醒來,身體卻仿佛在那層深沉的虛弱之中捕捉到了什麼熟悉的東西。
萊昂哈德感覺到那細微的變化,指尖沿著腰線慢慢滑了下去,仿佛在試探一池冰面下面是否還有流動的水。
他仍帶著恨意,可他身下的瑟蘭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在那層昏沉的意識底部偶爾泄出一聲輕哼,甚至還來不及傳遠便被另一個人的唇齒吞沒了。
那吻來得又狠又凶,帶著某種壓抑了百年卻不肯承認的渴望,仿佛明知那渴望下可能連著深淵卻仍然不肯鬆手。
萊昂哈德忽然想起當年在維克利亞,瑟蘭第一次主動吻他時的情景。
那是他們在一起後的某個雪夜,萊昂哈德正要告辭離開,瑟蘭卻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當他回過頭時,瑟蘭已經踮起了腳——那時的他還是一副少年的殼子,比他矮了大半個頭,卻依舊青澀地將唇貼了上來。
瑟蘭的睫毛刷過他的面頰時帶起一層微微的癢意。他當時整個人都僵住了,直到瑟蘭退開半步仰著臉問他,"……我做得對嗎?"琥珀色的眼眸里映著窗外的雪光,卻讓萊昂哈德覺得暖融融的。
他當時根本沒有回答,而是將瑟蘭重新拉進懷裡,用一個更深更長的吻來作為回應。
這段記憶此刻像一柄鈍刀割開了他百年後重新長好的傷疤,讓他疼得渾身發顫,卻又忍不住在那疼痛里翻找著殘餘的甜味。
他俯身將臉埋進瑟蘭的肩窩裡,那層極淡的玫瑰香從對方皮膚的紋理間滲出來,混著血族血液特有的一縷冷甜,像一枚被冰封了百年後重新化開的蜜。
他想,這算什麼呢?
他本該來取瑟蘭的命。他花了百年打磨恨意,將那些壁爐前的溫暖夜晚碾成灰燼,用銀月草的苦澀把自己塑造成一柄淬過毒的刀刃。可此刻他俯在瑟蘭身上,做的卻是一件與復仇毫無關係的事。
那些從獵殺其他血族時積攢下來的血能在他體內充盈,又通過更深層更隱秘的通道,一點一點地滲入瑟蘭乾涸的軀殼裡。
他能感覺到瑟蘭的身體在本能地回應,那層虛弱的抗拒在某一刻像是被溫水泡軟的蠟,不情願地化開,接納了那縷源源湧入的溫流。
瑟蘭的眼皮動了動。他在昏迷的深處似乎短暫地浮起來了一瞬,那雙赤色的眼眸沒有完全睜開,卻在眼縫的間隙里漏出一絲渙散的光。
萊昂哈德在那短暫的一瞬里仿佛看見瑟蘭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唇形的弧度卻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勾勒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他辨認不出那個音節。
是"萊昂"嗎?還是只是無意識的呢喃?
他的手指在那瞬間收緊了一分,指腹嵌進瑟蘭腰側柔軟的凹陷里,留下幾枚淺淡的指痕。
瑟蘭的身體在那一記收緊中微微弓起,然後再緩緩落回床墊的幅度里泄出一聲帶著潮意的嘆息。
萊昂哈德閉上眼,百年前那間朝北公寓的壁爐火光忽然在他眼前亮了起來。
他記得那個冬夜,瑟蘭仰面躺在深色沙發靠墊上。淺金色的短髮散在暗色的絨布上,他的唇色被反覆摩挲後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潤,睫毛半闔著。
他記得那晚的一切細節,記得瑟蘭的眼尾在情動時泛起的那層緋色,記得自己吻他時舌尖嘗到的玫瑰香氣里裹著一縷熱可可的甜,記得最後瑟蘭環住他的背將他拉近時,那一聲低啞又潮濕的"萊昂",仿佛烙印般燙在他的耳膜上,百年不曾消退。
此刻那些畫面在他腦海里翻湧著,將他整個人裹進一層滾燙的潮熱里。
他的齒尖不受控制地變長變尖,獠牙抵著瑟蘭頸側那層薄薄的皮膚。
他很想咬下去,想在那截蒼白的脖頸上留下自己的牙痕,用血族的本能將那縷屬於瑟蘭的氣息標記回來。可他忍住了,瑟蘭此刻的軀殼經不起任何額外的消耗,哪怕是象徵性的出血也足以讓那層剛剛被渡入的血能重新流失。
他只是在瑟蘭頸側的皮膚上落下一個幾乎算不上吻的觸碰。
萊昂哈德的呼吸漸漸平復,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血能在方才的過程中消耗了大半,卻又有另一種微妙的變化正在從胸腔深處漫上來,好似潮汐漲落似得一波一波地沖刷著他心臟的內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