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之後,臥室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紀允喬躺在深灰色的床單上,長發濕漉漉地鋪了滿枕,墨色的發尾在枕面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閉著眼,在識海里嚎了一嗓子,「爽翻!他嘴上說得那麼狠,動作也是真帶勁,可到底是體恤我這幅病弱的身子骨。」
畢竟就他這雙腿,姜昭想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他連翻身都得靠他托著腰,對方要真想弄死他,他連跑都跑不了。
「你終於承認自己病弱了?」000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幸災樂禍的意味,「不容易啊,我怎麼感覺你現在精神得很呢?」
凌曜聞言「誒嘿」了一聲,「只是裝模作樣的掙扎一下就能被餵爽,我怎麼會不精神呢,還是你懂我哇,不愧是零子哥,心有靈犀❤~」
系統000:……撤回.jpg。
並不是很想和這個滿腦子黃色廢料的宿主心有靈犀是怎麼回事?
凌曜顯然也是感受到了自家系統的嫌棄,轉而問道,"零子哥,話說咱老攻現在黑化值多少了?"
系統000查詢了一下,片刻後回道:【任務目標:姜昭,當前黑化值82%。】
"才降了四個百分點。嘖,就這?你這一頓折騰差點沒把我CPU干燒了,結果才降這麼點?"
凌曜仍閉著眼,唇角卻彎了一下:"不然你以為呢?他積了那麼多年的火,怎麼可能和我玩一次擊掌遊戲就全消了,我又不是神仙腰子。"
"那你豈不是白被吃了?"
"怎麼叫白被吃?"凌曜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從容,"這種事又不止一次兩次。反正他把我關在澧園,洗澡不得天天洗麼?"
「……」系統000一陣無語,感情在這兒等著它呢,以後自己怕是天天要進小黑屋了。
系統000沉默了一瞬,電子音裡帶上了一絲警告意味:"別怪我沒提醒你,你今晚被他那樣來來回回地折了兩輪,你要是再頂著這一頭濕頭髮睡覺,包你明天起不來。"
"我知道。"凌曜笑了笑,"可這不是挺好的嗎?發燒了,他才會心軟。"
"你瘋了?故意讓自己生病?"
"零子哥,你不懂。我得讓他看見一個除了他之外沒有任何依靠的紀允喬,才最容易讓他放下戒備。"
他說著伸手碰了碰自己濕透的發尾,"記得幫我開一下痛覺屏蔽,至於等姜昭看見我發燒了心疼,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系統000噠噠噠開好了痛覺屏蔽,然後說道:"行吧,你可別玩脫了,要是到時候真燒成傻子了,看誰急!"
"我老攻急。"凌曜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輕輕闔上了眼。
——
姜昭下了樓,走進廚房倒了杯冷水,仰頭灌了大半杯,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卻沒能澆滅他胸腔里那團悶燒的火。
他握著杯子站在料理台前沒有開燈,月光從廚房的窗戶漫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冷白色的邊。他襯衫的前襟敞著,領口的紐扣早就不知散在了哪裡,露出一片精壯的胸膛,上面還留著幾道淺淺的紅痕。
他抬手碰了碰那些痕跡,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燙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恨他。
恨他讓自己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外表溫文爾雅,骨子裡卻像是被掏空了似得,只有用恨意才能將那個空洞填滿。
在國外的那些夜裡,無數次告訴自己:找到他之後,要讓他知道什麼叫自作自受,要讓他嘗嘗被扔下不管的滋味,要讓他哭著求饒、說他錯了。
可當他真的把人圈進了澧園,看著紀允喬脫力般垂下來的眼睫時,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征伐。
他恨自己的心軟。
"姜總。"何烈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車備好了,您今晚還要去藍城那邊一趟嗎?"
姜昭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雙微垂的眼眸里翻湧著太濃太亂的情緒,何烈跟了他那麼多年,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
"不去了。"姜昭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推到明天,今晚我留在家裡。"
何烈應了一聲,腳步消失在走廊盡頭。
姜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後背陷進深灰色的皮質靠墊里,面朝著樓梯的方向。因為沒開燈的緣故,整個一樓暗沉沉的,澧園的老鍾在走廊盡頭敲了一下,是凌晨一點。
他今天本應該在書房看文件,藍城那塊地的後續協議還壓在桌上沒簽,恆遠那邊的人據說已經坐不住了,這兩天私下裡託了好幾層關係遞話進來,想求個和解的機會,可他此刻卻連站起來的欲望都沒有。
左手虎口處還殘留著一道淺淺的齒痕,是紀允喬在浴室里掙扎時留下的,他盯著那看了幾秒,右手拇指無意識地磨蹭了一下。
他想上樓去看看紀允喬,可卻又硬生生收住了。
——萬一他還沒睡著呢?
他怕推開門時看到紀允喬清醒著坐在那裡,用那種失望的目光看著他,可他更怕對方那雙寡淡的眸子在黑暗中望過來時什麼都沒留下,既沒有恨也沒有怕,空蕩蕩的像一汪死水。
他寧願紀允喬恨他。
姜昭在沙發上坐了近兩個小時,直到窗外的月亮已經偏西,他才終於站了起來,去廚房重新倒了一杯溫水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