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設在臨江市的"秋棠公館"，公館的外立面還保留著民國時期的紅磚牆，內部卻鋪了整面的義大利大理石，挑高十二米的天花板懸著一盞巨大的水晶燈，碎光落下來，將衣香鬢影照得一片燦爛。
姜昭走進去的時候，恰好趕上宋清漪在台上致辭。
她穿著一身深碧色的絲絨旗袍站在燈光下，將"感謝諸位對鄉村兒童醫療項目的支持"說得意態從容。
姜昭在第三排的位置坐下，何烈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宋清漪致辭結束下了台，穿過人群朝他這邊走過來。
"姜總，我那句話帶到了？"
"帶到了。"姜昭禮貌又疏離的微笑道，"紀叔叔說他身體還沒養好，不方便出來見人。讓我替他把心意帶到，回頭會親自登門向宋總致歉。"
宋清漪端起侍者遞來的香檳抿了一口，也不知道信沒信。
她端詳了姜昭好幾秒才笑了一下："那行，姜總替他來了，也是一樣的。來，我帶姜總認識幾個人。"
姜昭站起來跟在她身後。宋清漪領著他穿過人群，在幾桌之間停停走走，把姜昭介紹給幾位京市過來的投資人和官場上的領導。
酒過三巡，廳里的氣氛鬆弛了些。一隊弦樂四重奏在偏廳的小舞台上拉著巴赫的大提琴組曲，姜昭剛和一個做新能源的基金合伙人交換了名片，轉身打算去露台上透口氣。
他往露台的方向走了幾步，餘光掃過角落時，卻意外看見了一個有些熟悉的面孔，腳步便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那是一個穿著灰藍色西裝的男人，看上去五十多歲的樣子，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細框眼鏡，此刻正端著一杯威士忌站在那兒，跟旁邊的人說著些什麼。
周醫生？
當年紀允喬被姜庭安從醫院接回澧園之後，每周三次到澧園來給紀允喬做"引導性記憶恢復"的那位周醫生。
姜昭那會兒還小，有幾次放學回來路過偏廳，隔著門縫看見這個人坐在紀允喬對面，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說話的聲音像從收音機里發出來的一樣。
後來這位周醫生的出現頻率漸漸降低了，但每年總有那麼三四趟，紀允喬會讓人把他接來澧園"複診"。姜昭那時候不太去細想這些事，畢竟紀允喬的事輪不到他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過問。
姜昭沒有立刻走過去，他站在原地，將那人又仔細打量了一遍。
就在他打量對方的短短几秒鐘里，對方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忽然朝姜昭的方向偏了一下頭，兩人的目光猝不及防間撞在了一起。
姜昭看見對面之人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面上血色盡褪，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人似得。
這樣的反應令人眉頭微蹙。在臨江這地界上，他作為商業新貴被人多看兩眼是常事。可對方的反應明顯不對勁，更像是一個做了虧心事的人在見到債主後下意識的應激反應。
他轉身對身旁的何烈低聲說了句："角落那個穿灰藍色西裝戴金絲眼鏡的，帶過來。"
「是。」
姜昭又往露台的方向走了幾步，周醫生被他帶著走過來的時候腳步踩得很重，像是不太情願但又不敢掙脫的樣子。
姜昭轉過身時，周醫生已經被何烈帶到了他面前，對方的臉色看上去好像比方才更白了一些，他乾澀地笑了笑："姜……姜總，好久不見。您也來參加宋總的晚宴？"
"周醫生才是讓我意外。"姜昭靠在窗台邊，姿態放鬆，"您不在臨江多少年了，今天怎麼出現在這兒了？"
"湊……湊巧。"周醫生說著，目光有些游移，"我最近在臨江市處理一些私事，正好收到了宋總的請柬，我……我就來湊個熱鬧。"
"哦。"姜昭點了點頭，"那您見到我，怎麼這麼緊張？"
周醫生聞言，乾巴巴地擠出一句話來："沒，就是沒料到能在這裡碰見您，有些意外。"
姜昭看著他的臉，沒有再往下逼問。現在畢竟還是在別人的地盤上，沒必要在公開場合把事情撕得太難堪。他只需要確定對方心裡有鬼就行，剩下的事可以換個場合慢慢拆。
"周醫生，"姜昭的聲音忽然恢復了一種淡淡的客氣，"既然你最近在臨江，那正好，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晚宴結束之後，我讓人送您去澧園坐坐。"
周醫生的肩膀明顯地僵了一下，剛想推脫說自己今晚還有事，姜昭已經對何烈吩咐道，"給周醫生安排車。"
「是。」
何烈剛把姜昭吩咐的事情辦好，自己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了澧園安保負責人的聲音，"何特助，澧園的安保系統在五分鐘前被強制入侵了，東翼後門那扇電子鎖有人從外面用專業設備解碼，我們的人趕到的時候門已經被打開了。"
何烈神色一凝，"現在是什麼情況？"
"人已經衝進了主樓，我們正在攔截，但對方至少有四個人，裝備很專業，我們外圍的兄弟……"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撞翻了什麼東西，話音斷了幾秒才續上，"何特助，來人是衝著紀先生來的！"
何烈掛了電話，立刻朝著姜昭所在的方向走去。
何烈穿過衣香鬢影的人群，在姜昭身側壓低聲音道，"姜總，澧園出事了……"
姜昭眸色一凝，"多少人擋著？"
"外圍的兄弟在攔截，但對方下手很熟，至少有兩人身上帶著武器。王隊說他們已經把人逼到了主樓二層走廊東段，但對方的推進速度很快……"
姜昭沒等他說完，將酒杯擱在最近的侍者托盤上，轉身朝宴會廳的出口走去。
何烈已經提前安排車輛在秋棠公館的正門外等候。姜昭拉開車門坐進后座，何烈從另一側上來，門關上的瞬間引擎就轟了起來。
"最快多久能到？"
"不堵的話十五分鐘。"
姜昭沒再出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虎口處那道早就淡了的齒痕。
何烈從副駕回過頭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姜總，宋總那邊……"
"回頭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