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聲音像冰冷的毒蛇,貼著赫連燼探入的靈力一寸寸鑽進他的識海。
赫連燼瞳孔驟縮,至靈道體的本源靈力不受控地翻湧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勾住了根,拼命地想要往外涌。
他整個人跪在案邊,一隻手撐在案沿,另一隻手還搭在雲玖後頸上,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
雲玖伏在矮几上,白髮散亂地鋪了滿案,眉心緊緊蹙著,九條尾巴無意識地繃直,尾尖一下一下地痙攣,像是也在承受著什麼極大的痛楚。
那道聲音在他識海里笑了一聲,蒼老而沙啞,帶著一種久困深淵、終於等到獵物入網的饜足。
「至靈道體……九尾本源……三年了,終於,都到齊了。」
赫連燼的腦子裡嗡地一聲。
三年?
這道聲音和三年前的真相有什麼關係?它到底是誰?又為什麼會在雲玖的神識里?
他來不及細想,胸口便忽然湧起一陣劇烈的灼熱。
胸前的玉佩猛地燙了起來,下一瞬,淡金色的紋路在黑暗中驟然亮起,一道白光自他心口炸開,順著經脈狠狠撞入識海。
那道黑紅交加的力量發出一聲尖嘯,像是被灼傷了的毒蛇,猛地縮回雲玖的神識深處。可它不甘心,仍在赫連燼丹田外盤桓不去,試圖順著經脈再鑽進來。玉佩的金光卻如一層薄而韌的盾,硬生生隔在他心脈之前,將那縷黑紅霧氣截斷在外。
衝擊的餘波像一柄重錘迎面砸在胸口。赫連燼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脊背撞上殿中那根朱漆大柱,悶響過後又重重摔落在地,後腦磕在冰冷的金磚上,眼前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半炷香後。
赫連燼堪堪睜開眼,天花板上蟠龍藻井的紋路在視線里晃了好幾晃,才慢慢聚攏成形。後腦勺鈍鈍地疼,像是被人從里往外鑿了個洞,有什麼東西正從那個洞裡漏出去。
他抬手按住胸口,掌心下的皮膚滾燙。那枚玉佩貼在心口的位置,正散發著不正常的溫度。他下意識想要探入神識去查,可念頭剛一動,腦子裡便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忘了什麼。
這個念頭從混沌中浮上來,模模糊糊抓不住形狀。
他記得自己把雲玖按在榻上,記得雲玖那些從齒縫裡溢出來的嗚咽,記得自己用靈力去衝撞雲玖的神識壁壘,然後……然後是什麼?
一片空白。
像是有人拿剪子把他記憶里最要緊的那一截鉸了去,他盯著藻井看了很久,試圖從空白里撈出什麼東西來,可腦子裡除了嗡嗡的耳鳴,什麼也沒有。
殿中燈火已經滅了大半,只剩案角一盞殘燭還在掙扎。胸口的玉佩已經恢復了正常溫度,瑩白溫潤的貼著皮膚。
赫連燼低頭看著那枚玉佩。刻著「燼」字的那一面朝里,他看不見字,只能看見玉面上隱隱流動的淡金紋路。
方才那陣白光……他下意識想去回憶,可念頭剛觸及那個方向,腦子裡便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
赫連燼閉了閉眼,將這股刺痛壓了下去。他撐著柱子站了起來,腿還有些發軟,膝彎打了一晃又站穩。
雲玖還趴在案邊的矮几上。
他身上只搭著赫連燼方才隨手扔過去的裡衣,堪堪遮住腰背,大片雪白的皮膚暴露在燭火下。九條尾巴軟塌塌地從矮几邊緣垂下來,尾尖沾了灰,原本蓬鬆的白毛被汗水浸成一縷一縷,貼在一起,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的臉側枕在交疊的手臂上,白髮散了一案,有幾縷沾在汗濕的臉頰上,眉尖蹙著,唇色慘白乾裂,嘴角還凝著一絲暗紅的血痕。
赫連燼看著他。
胸口那股灼燙剛退下去,另一種更滾燙的東西又翻湧了上來。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恨意和心疼攪在一起,像兩根擰緊了又對不上紋路的繩,越扯越亂,越纏越死。
恨他。恨他這三年獨留自己一人瘋魔,恨他方才寧可激怒自己也不肯說一句軟話。可看著他蜷在案上、連尾巴尖都在無意識微微抽搐的模樣,赫連燼又覺得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走過去,彎下腰將人整個撈了起來。
懷裡的人渾身滾燙,額頭抵在他頸窩裡,呼出的氣息又淺又急,帶著一點含混的鼻音,像只受了傷又無處可去的小獸。九條尾巴在他臂彎里軟軟地垂著,最靠近他胸口的那一條,尾尖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手腕。
赫連燼僵了一瞬,手臂卻先於理智收緊,將人往懷裡帶了帶。
他抱著人轉向榻邊,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自己只是在留活口,僅此而已。
可那九條尾巴貼在他臂彎里,卻像九道舊日的鎖,將他鎖在了那隻狐狸身邊。
榻上還留著方才的狼藉,被褥凌亂,赫連燼把人放上去時,雲玖的眉頭動了一下,像是要醒,可眼皮撐了撐又沉了下去。
赫連燼站在榻邊看了他片刻,轉身去取案上那幾瓶傷藥。
愈靈膏已經用了半瓶,剩下的還夠。他坐在榻沿,把雲玖身上那件勉強遮體的裡衣掀開。
上完藥,他又去取了溫水,用棉布沾濕了,一點一點把雲玖臉上、頸間和手上的汗漬和血痕擦乾淨。擦到嘴角那道血痕時,雲玖忽然偏了偏頭,臉頰蹭上他的掌心,像在尋什麼熟悉的東西。
赫連燼的手停在那裡,掌心貼著雲玖冰涼的側臉,許久沒有動。
燭火終於撐不住滅了。
殿中陷入黑暗。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薄薄地一層,照著榻上人雪白的發和蒼白的臉。赫連燼在黑暗裡坐著,呼吸和雲玖的呼吸漸漸同步,一淺一深,在空曠的殿中同頻響起。
……
凌曜醒來時,眼皮沉得像灌了鉛。腰背以下幾乎不是自己的了,連指尖動一下都酸得發顫。
他沒急著睜眼,空氣里浮著沉水香和藥膏交纏的氣味,一縷一縷往鼻子裡鑽。
榻上只剩他一個人。被褥換過了,乾淨鬆軟,裡衣也是新的,料子細滑,不是牢里那身粗布囚服。
他在識海里開口:「零子哥……」
「祖宗哇!你可算醒了!」系統000的電子音焦急地響起,「你知不知道你暈過去之後出了多大的事?!」
凌曜仿佛一點都沒被系統000的焦急給感染,淺笑著問道:「什麼事?」
「你昏過去的時候神識壁壘鬆動,就那一絲縫,妖王燭暝那老東西順藤摸瓜差點把赫連燼的道體給拽進去奪了舍!要不是那塊玉佩給他擋了一下,你現在醒了就等著給一具空殼哭喪吧!」
凌曜聞言,輕笑了一聲。
系統000卡了一下:「你笑什麼?」
「我知道啊。」凌曜在識海里說,聲音又輕又緩,「神識壁壘是我故意松的。」
系統000:「……?」
「我說,我故意的。」
識海里安靜了三秒。電子音再次響了起來:「腫麼肥四?展開說說。」
凌曜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在識海里慢慢開口:「零子哥,我是不是沒跟你說過我初入這個小世界的事?」
「當初血契被激活的時候,一起湧進來的東西很多,除了燭暝的布局,還有很多我以前忘了的事……」
凌曜的聲音在識海里低下去,仿佛隔了八百年的風雪傳過來一般。
「是雲玖小時候的事了。」
……
八百年前。
他剛穿進這個小世界的時候,系統000因為故障並沒有上線。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也沒有任務目標之類的概念,更不知道這具小小的、毛茸茸的身體,將來會被捲入怎樣一場漫長又荒唐的因果。
他睜開眼時,只是一隻剛出生不久的小狐狸,窩在狐族最柔軟的靈草窩裡。
族地在青丘以北的雲隱谷,四季如春,谷中靈花常開不敗,溪水從靈脈深處淌出來,連風都帶著甜絲絲的暖意。
他有四個哥哥,三個姐姐,父母健在,祖父母也還在。作為族裡最小的孩子,雲玖從出生起就被所有人捧在掌心。
可他和別的狐狸不一樣。
他的生長慢得近乎停滯。兄弟姐妹們五六百年就能化形,有的四百年便能維持人形一整日。可他過了八百年,仍舊是一隻小狐狸。九條尾巴倒是長齊了,蓬鬆雪白,跑起來像九團滾動的雲,可人形始終沒有半點動靜。
族裡的長輩請了許多醫修來看,都說他體質特殊,只能慢慢養。可這一養,就是八百年。
父母心疼他,怕他在族中受委屈,便格外寵他。哥哥姐姐們也從不嫌他長得慢。
大哥最穩重,每次出門獵食回來,總要銜著最嫩的那塊靈獸肉擱在他窩邊,用鼻子拱拱他:「吃,多吃點,看能不能再長一寸。」
二姐最潑辣,嫌大哥太溫吞,直接把靈果咬碎了往他嘴裡塞:「你倒是嚼啊!不嚼怎麼長個兒?」
三哥最愛叼著他往山頂跑,把他放在最暖的那塊大石頭上曬太陽,自己蹲在旁邊拿尾巴給他扇風,一邊扇一邊念叨:「你這毛色真白,比我見過所有的狐狸都白。以後化形了,一定很好看。」
雲玖那時候不會說話,只會「嚶嚶」地叫,尾巴尖卷著三哥的爪子,被太陽曬得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
他什麼都不懂,只覺得每天都過得很好。
天是暖的,風是甜的,谷里的靈花開得一年比一年好。他最喜歡蹲在谷口的大石頭上曬太陽,等父親打獵回來,等哥哥姐姐練完功回來,等母親從溪邊摘了靈果回來喊他吃飯。
他以為那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
有哥哥姐姐寵著,有父母護著,他雖然永遠長不大,雖然看著哥哥姐姐們一個個化成人形、眉目俊朗、衣袂飄飄地站在月光下沖他笑,心裡也會有一點小小的羨慕。
但他覺得這樣也挺好。
做一隻小狐狸,做他們的小弟弟,被叼著、拱著、護著,一輩子窩在雲隱谷的靈脈里,吃靈果,喝靈泉,日子過得又慢又暖。
直到有一天,他蹲在石頭上時,天色忽然暗了。
那天的風不再帶著花香,而是一陣惡風從谷口灌進來,腥甜而陰冷,聞得他渾身皮毛都豎了起來。
他跑到谷口去看,看見父親和大哥站在前方,其餘哥哥姐姐和狐族眾妖排在身後,全都化成了人形,擺出了陣勢。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雲隱谷的狐族全員出動。
平日裡斯斯文文的叔伯長輩們解下了腰間玉佩,褪去了廣袖長袍,換上了銀甲戰衣。
年長的長老們手持靈杖,杖頭靈珠燃起幽藍色的光,一排排站在谷口最前列,髮絲在風中翻飛,像一面面獵獵作響的旗。
年輕的狐族子弟們手持長劍短刀,列成方陣,眼底映著靈珠的藍光,抿著唇,一言不發。
連族裡那些平日只在後山種花採藥的姑姑嬸嬸們,都握緊了藥囊中藏著的毒粉和銀針,站在陣後,等著哪一柄劍折了,便衝上去把人拖下來。
雲隱谷的護山大陣已經全部開啟。九道靈脈匯聚而成的光幕從谷口兩側升起,交織成一面巨大的穹頂,靈紋流轉不息,像一口倒扣的琉璃碗,罩住了整座山谷。
可那光幕在那團黑紅色的霧氣面前,卻薄得像紙。
那團黑紅色的霧氣從谷口湧進來,裡面隱約有個人影,卻完全看不清面容。只聽見一個蒼老而陰冷的聲音笑著說了什麼,父親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燭暝……」父親的聲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你竟還沒死心。」
那黑霧裡的人影笑了,「雲隱谷的靈脈,九尾狐族的本源……本座等了八百年,終於等到一個九尾俱全的崽子。交出來,本座留你們一族全屍。」
父親沒有回答。他只是回頭,在人群中找到了那隻蹲在最後面、被大哥擋在身後的雪白小狐狸。
那眼神雲玖已經記不清了,可那種慌亂和心悸的感覺,至今仍像一根冰針扎在記憶深處。
「跑。」父親無聲地用口型說了一個字。
然後父親便轉回身去,拔出了腰間那柄陪了他一生的靈劍。劍身上九道金紋同時亮起,劍尖直指那團黑霧。
「雲隱谷狐族聽令——」
父親的聲音在谷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金鐵交擊。
「護我族脈,死戰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