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戰不退！」
數百個聲音齊齊應和，聲浪撞在谷壁上來回激盪。大哥第一個衝出去，銀甲在靈光中一閃，人已經化作一道白影掠向那團黑霧。二哥緊隨其後，三哥四哥從兩側包抄。
年長的長老們同時將靈杖頓地，九道靈脈的光幕猛地一亮，從穹頂降下九道光柱，直直劈向黑霧正中。
第一波攻擊結結實實地打在了那團霧氣上。
靈光炸開，谷口騰起一圈雪白的衝擊波，連地面都震得抖了三抖。雲玖被震得翻了個跟頭，爬起來再看時，只見黑霧被那一下轟得散開了大半，露出裡面一道模糊的人形。
他差點以為他們贏了。
可下一瞬，那散開的霧氣便重新聚攏回來，比方才更濃更黑。霧氣翻湧間，一隻巨大的黑紅色巨手從中探出，足有三人合抱那麼粗，一把攥住了沖在最前面的大哥。
大哥的銀甲在那隻手裡發出了慘烈的碎裂聲。
「老大——！」
母親的尖叫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她沖了出去，身後的狐尾齊齊展開，尾尖燃起本源金焰，一掌拍向那隻巨手。父親的劍也到了，生生將那隻巨手斬斷了一根手指。
大哥從半空中墜落，被二哥三哥拼死接住。可他的銀甲已經碎了大半，胸口的護心鏡嵌進了肉里，血從嘴裡大口大口地湧出來。
「別管我！」大哥掙扎著想推開他們，聲音嘶啞，「護小玖走！」
「螳臂當車。」
話音未落，黑霧中忽然射出數十道紅黑色的細絲，像一張鋪天蓋地的蛛網，朝著狐族的陣型罩下來。前排的長老們同時舉起靈杖，九道光柱合成一面光盾。可那細絲落在光盾上，竟像活物一樣鑽了進去，一根根扎進長老們的身體裡。
長老們的身體開始變灰，從指尖開始一寸一寸地變成石頭，化作了一尊尊灰白的石像，定在了原地。
九根靈杖一根根倒下，九尊石像立在谷口，靈珠的光芒一一熄滅。
雲玖想喊，喉嚨里卻發不出聲。
母親從後面撲上來，擋在父親身前。黑霧裡有無數細絲一樣的東西纏了過來，母親的身體也開始變灰，像被抽乾了似的。可她咬著牙，將那些細絲一根根燒斷，燒一根，她便吐一口血，卻硬撐著沒有退後一步。
「帶孩子走！」母親回頭嘶喊，嘴角的血混著淚淌下來。
三哥叼起雲玖的後頸把他往谷內甩，力氣大得他翻了好幾個跟頭，摔在碎石地上。
姐姐在喊他，喊「小玖快跑」，聲音尖得刺耳。最小的姐姐撲到他面前，把他死死護在身後，朝著逼近的黑霧嘶嘶地哈氣。
可那黑霧裡的東西根本不在意她。
小姑娘連一聲都沒來得及哼，整隻狐便軟了下去，倒在雲玖面前，眼睛還睜著，尾巴尖還搭在雲玖的爪子上。
「姐姐……」
他動不了。
那黑霧裡有東西沉沉地盯著他。冷冰冰的，像一雙從深淵裡長出來的眼睛，正饒有興致地打量他。
「找到了。」
那聲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舔嘴唇。
谷口的靈光已經全部熄滅了。
九條靈脈的光幕碎成了漫天光屑，像一場無聲的雪，落在滿地的銀甲碎片和狐族屍骸上。
雲隱谷里再也聽不見靈泉的叮咚聲、姐姐們的笑語聲、哥哥們練功時的劍鳴聲。只剩下黑霧中那陰冷的笑聲，和滿谷的血腥味。
他太小了，只知道害怕，全身都在顫抖，連尾巴都炸不開。
然後，那團黑霧裡射出一道紅黑色的光，直直打在了他的心口。
……
年幼的小狐狸再次醒來時，在一條河溝里。
天在下雨，雨水混著泥漿衝過他的皮毛。
他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叫雲玖，是一隻小狐妖，卻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過什麼，不知道現在身處何處，也不知道為什麼天地間只剩自己一隻狐。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他只是一直走。
走累了，就蜷在路邊的草堆里歇一會兒。餓了，就翻山裡的野果子吃。可樹上的野果又酸又澀，他咬一口吐一口，嚼了半天連肚子都填不飽。
有一回，他實在餓得慌，溜進山腳下一個小村子，翻了人家的剩飯桶。桶里有半塊餿了的饅頭，他叼出來躲在牆角啃了兩口，被一隻守門的土狗追了三條街。
他腿短跑不快，尾巴被咬掉一撮毛，疼得躲在陰溝里哆嗦了一整夜。
從那以後，他學乖了。白天不敢進村，等天黑了才溜進去，專找沒狗的牆角翻。翻到了就吃，翻不到就餓著。夏天還好，樹上有果子，地里有野菜。冬天最難熬，雪一封山，什麼都找不到，他就縮在樹洞裡，舔自己的爪子充飢。
他餓得最狠的一回，是在一個雪夜裡。
那是他孤身生存的第幾個冬天，他已經數不清了。那年的雪下得特別大，三天前他為了摘崖壁上的一株草摔斷了腿。他趴在雪地里，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雪落在他身上，一層一層地蓋上來，把他的毛凍成了一片冰殼。
他覺得自己大概要死了。
死在這片雪地里，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曾經是雲隱谷里最小的那隻小狐狸，曾經有四個哥哥、三個姐姐，有父親母親，被寵得連路都不用自己走。
就在他閉上眼，迷迷糊糊要睡過去的時候，一陣腳步聲響起。
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越來越近。
他勉強睜開一條眼縫，看見一雙玄色的靴子停在他面前。靴面上沾著雪，靴筒上繡著暗金色的雲紋。然後，他被人抱了起來，一件帶著體溫的大氅裹住了他，暖得他渾身一激靈。
他聞到一股沉水香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像冰天雪地里忽然落下的一小片暖陽。他再撐不住，眼皮沉下去，沉沉地睡了過去。
而他不知道，那一抱，把他從雲隱谷里那隻失去一切的小狐狸，抱進了後來與赫連燼糾纏一生的命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