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曜在識海里沉默了一陣,才慢慢接著往下說。
「零子哥,你知道嗎,他給我接骨的時候,我疼得直哆嗦,可後來我能想起來的,只有他身上的味道。沉水香,淡淡的,又暖烘烘的。」
凌曜的聲音在識海里輕了下去,帶著不易察覺的柔軟。
「養傷那三個月,我每天睡醒了就有熱粥,碗裡有時候會臥一個蛋,我那時候狐狸爪子捧不住碗,他就把碗擱在矮几上,蹲下來用勺子一口一口餵我。粥吹得不燙不涼,勺沿碰到我嘴邊,我就舔一口,再舔一口,尾巴在身後慢慢晃……我那時候是真的覺得,自己遇到神仙了。」
「沒想到你還有那麼純情的時候,我還以為你的腦子裡只有搞顏色呢。」
系統000忍不住道,然後十分破壞氣氛的來了一句:「你確定他餵你的時候,沒想著把你養肥了再宰?」
「滾。」凌曜在識海罵罵咧咧,「你還好意思說?你一個數據流,當初是怎麼把自己錯亂失蹤在時空亂流里的?要不是你不給力,我至於之前活得那麼慘嗎!」
「……」
系統000被戳到了痛處,電子音卡了一瞬。
它也不想的啊。
當初傳送的時候,時空亂流突然爆炸,整個數據核都被卷了進去。
它在裡面轉啊轉,周圍全是破碎的時間碎片,一會兒冰河紀,一會兒星際紀元,數據流被扯得七零八落,他光把自己拼回來就費了老鼻子勁。
而且每個小世界時間流速不同,它在亂流里感覺只轉了幾圈,誰知道凌曜這邊「嗖」地一下,八百多年就過去了。
凌曜還沉浸在美好的回憶中,心情正好,所以懶得和000計較。
正如系統000說的,一個老油條,難得開了個純淨版的新號。
「入司之後,他教我寫字,教我認符,教我用劍。我學得慢,他從來不嫌我笨。有一回我練劍把院子裡的梅樹削禿了半邊,他回來看了半天,我以為他要罵我,結果他只是嘆了口氣,說『明天再種棵新的』。」
凌曜眼角彎了彎,識海里的光也跟著軟了一瞬。
「我那時候就想,這輩子就跟著他了。做他的小狐狸,給他磨墨,替他暖手,守著他睡覺。」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停。
「所以後來,我在他身上聞到那股氣息的時候,才會覺得那麼噁心。」
系統000的電子音微微一凝:「燭暝的?」
「嗯。」凌曜的眼神暗下去,「那股氣息時有時無、時輕時重,我當時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討厭那個味道,就只是本能地想把它弄掉。」
「我偷偷用妖力去探,發現那氣息是從他心脈附近滲出來的,像一層薄霧,淺淺地籠在表面。我就每天趁他睡著的時候,把一縷妖力渡進去,一點一點把那層霧抹掉。他第二天醒來精神會好一些,夢魘也少些。他以為是自己的修為精進了,還跟我說最近睡得不錯。」
凌曜說到這兒笑了一聲。
「我那時候還得意呢,覺得自己偷偷幫了他大忙。誇他說『真君最近氣色是好多了,是不是有什麼喜事』。他就盯著我看,然後說『大概是最近沒被某隻狐狸氣得頭疼』。」
系統000問:「你那時候不知道那是燭暝埋在他身上的暗手?」
「不知道。」凌曜的聲音沉下去,「我只以為是哪只不長眼的小妖留在他身上的濁氣。我看見了就抹一點,看見了就抹一點,覺得自己可厲害了,把自己的恩公護得好好的。」
「……直到妖潮那夜。」
那夜城頭的風很大,滿月懸在雲層里,慘白的光把妖潮的影子拉得愈發鬼魅。雲玖趕到城頭的時候,一眼便看見赫連燼跪在血水裡的背影。
對方身上的玄衣被妖物的利爪撕開了幾道口子,墨發凌亂地散在肩頭,他單膝跪在滿地屍骸之間,手撐著劍柄,仿佛一柄卷了刃的刀,拼著最後一口氣也要橫在那裡。
雲玖什麼都沒想。
他甚至沒來得及判斷自己的妖力能撐多久。只是看見赫連燼跪下去的那一瞬,便本能的沖了上去,擋在了對方面前。
九道雪白的狐尾在夜風中展開,尾尖燃起本源金焰。雲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瞬間他的妖力是怎麼被抽出來的。
他撐開結界的時候,兩隻手都在發顫,掌心的皮膚被結界反震的力量崩開了細紋,血珠滲出來,混在金光里往下滴。
赫連燼在身後喊了什麼,他沒有聽清。
風太大,妖潮的嘶鳴太響,他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聲音,擂鼓一樣,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雲玖咬著牙,把九條尾巴齊齊一振。
那一聲金焰拔高的炸響,像是把整片夜空都撕開了一道口子。
妖潮退盡的時候,他轉過身,看見赫連燼跪在血水裡仰頭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全是血,有妖物的,也有他自己的。可那雙猩紅的眼睛裡映著金焰的餘光,亮得驚人,仿佛荒原上將熄未熄的火種。
雲玖想對他笑一笑。
可那個笑還沒成型,喉嚨里便湧上一股腥甜。
他再醒來時,已經是七天後。
他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的手被人握著,十指交扣,攥得很緊。那隻手寬大而溫暖,掌心有薄繭,指節上有陳年的劍傷,莫名地令人安心。
雲玖低頭看了看那兩隻交握的手,歪了歪腦袋,用指尖撓了撓赫連燼的掌心。
「真君。我是不是很厲害?能保護得了真君。」
他當時笑得沒心沒肺,只覺得赫連燼俯身來吻他的時候,心跳快得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雲玖那時不知道,自己在那場妖潮里消耗的,遠不止妖力。
他那時只當自己是累狠了,睡得太久了,腦子有些不靈光。他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在城頭撐結界的時候,隱約有一瞬間聞到了什麼味道。
那氣息腥甜而陰冷,從妖潮深處漫上來,讓他渾身皮毛都豎了起來,像是刻在骨頭裡的厭惡,可具體厭惡什麼,他記不清了。
直到某天夜晚,雲玖在真君殿的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一遍一遍回放城頭的畫面。妖潮湧來的方向、陣型的排布、妖物身上纏繞的黑紅霧氣……
他覺得那些霧氣的形態有些眼熟。
像是在哪裡見過。
他閉上眼,將那些畫面在黑暗中重新浮現,一遍又一遍。直到他腦海里響起一道蒼老而陰冷的聲音——
「雲隱谷的靈脈,九尾狐族的本源……本座等了八百年,終於等到一個九尾俱全的崽子。」
雲玖猛地睜開了眼。
他躺在榻上,渾身冷汗。
他想起來了。
那些被壓在記憶最底層的畫面像是決了堤的洪水,一瞬間全涌了回來。
父親回頭時那個無聲的口型。大哥被巨手攥住時銀甲碎裂的脆響。母親擋在父親身前燒斷細絲時噴出的血。最小的姐姐撲在他面前,尾巴尖搭在他爪子上,眼睛還睜著。
雲隱谷的靈脈、九尾狐族的本源……
那團黑霧裡的影子,那個從深淵裡長出來的聲音。
妖潮的陣型、妖物身上纏繞的黑紅霧氣、那股熟悉又噁心的氣息……全都對上了。
驅動妖潮襲擊雲京的幕後黑手,就是八百年前將狐族滅族的那個人——妖王燭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