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妖丹歸位、本源金焰重燃之後,雲玖的氣色便一天比一天好。狐耳收放自如,九條尾巴重新變得蓬鬆油亮,尾尖那一抹緋紅在日光下泛著微微的金色。他往窗台上一趴,即便什麼都不做,也夠小弟子們臉紅心跳地繞道走。
赫連燼對此非常不滿。
起初雲玖還沒察覺。他傷剛好些,悶了三個月,見誰都忍不住彎彎眼睛。伙房的小六給他送燒雞,他叼著雞翅沖人家道謝,眼尾一彎,小六的耳朵就紅透了,端著空盤子同手同腳地退出去。
赫連燼批著卷宗,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團墨,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開口:「你今日又沖伙房的小六笑了?」
「我沒笑啊。」雲玖叼著雞翅,口齒含糊。
「你沖他眨眼了。」
「……」,雲玖有些無語:「我那是睫毛掉眼睛裡了。」
赫連燼沒再說話,擱下筆走過去把窗子關了。窗一合,滿室日光被擋在外頭,雲玖尾巴不滿地拍了一下他的小臂:「真君,我曬太陽呢。」
「曬久了毛會變黑。」赫連燼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以後一塊白一塊黑的,你就變成奶牛狐了。」
「……」
雲玖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寫著「找藉口也找個像樣的」。可他到底沒拆穿,還覺得這樣悶悶吃醋的真君挺可愛的。只是他很快發現,赫連燼的「不滿」遠不止關窗這一樁。
沈醫官來換藥時,多叮囑了一句「雲公子經脈初愈,別累著」。赫連燼便記在了心裡。雲玖想自己倒杯水,他先一步提了壺;雲玖要翻書,他把書冊挪到雲玖左手邊;雲玖嫌藥苦,剛皺起眉,一碟蜜餞就推到了手邊。可若雲玖貪嘴多拿兩顆,赫連燼又會把碟子抽走,板著臉說:「沈醫官講了,糖吃多了傷牙。」
雲玖:「……我就吃一顆。」
「你上一顆也是這麼說的。」
雲玖尾巴尖掃過他手背,軟軟地蹭:「真君——」
赫連燼手一頓,碟子沒還,人卻先低了頭,在他唇上碰了一下:「一顆。」
雲玖得逞似的笑,叼著蜜餞在榻上打滾。赫連燼看著他,眼底那點縱容幾乎要溢出來,偏偏嘴上還要補一句:「明日若喊牙疼,我可不替你揉。」
夜裡雲玖偶爾還會做噩夢。夢裡黑紅霧氣翻湧,他陷在玄冰里,怎麼都掙不出來。赫連燼幾乎是在他呼吸變急的瞬間就醒了。
他撐起身,掌心覆上雲玖的後背,靈力緩緩渡進去,順著經脈一寸寸熨帖。雲玖在夢裡蹙著眉,尾巴無意識地纏上他的手腕,越纏越緊。赫連燼沒有抽開,反而反手握住那截毛茸茸的尾尖,低聲道:「別怕,我在的。」
雲玖醒來時,總看見赫連燼坐在榻邊,眼底青黑,手裡還攥著他的尾巴。他有些不好意思,想把尾巴收回來,赫連燼卻不鬆手,只問:「夢到什麼了?」
「忘了。」雲玖笑嘻嘻的。
赫連燼盯著他看了兩息,也不逼問,只把他的手攏進掌心,用指腹慢慢揉著他右手掌心那圈新生的粉白皮肉:「忘了便忘了。手還疼不疼?」
「不疼了。」
「那尾巴為什麼纏著我?」
雲玖耳尖一紅:「……它自己纏的。」
赫連燼這頭盯著雲玖養傷調理,那頭還要與玄微子、鶴歸日夜推演萬妖淵的封印。
有一回鶴歸撞見雲玖蹲在廊下逗一隻野貓,猶豫了片刻,還是走過去,把一包從坊市上買的松子糖擱在他手邊,悶聲道:「那個……上次你說想吃這個。」
雲玖彎起眼睛沖他笑了一下,鶴歸轉身就走,跑得比兔子還快。
雲玖拆開油紙包,拈了一顆糖丟進嘴裡,看著鶴歸落荒而逃的背影,在識海里跟系統000嘖嘖出聲:「零子哥,你看這小子,送個糖跑得跟做賊似的。」
系統000:「他給你送糖,你老攻知道嗎?」
「咳咳……」雲玖嘴裡的糖差點卡住。
當晚赫連燼就知道了。他倒沒問糖是誰送的,只是坐在榻邊,看著雲玖腮幫子一動一動,忽然開口:「甜麼?」
「甜啊。」雲玖獻寶似的把油紙包遞過去,「真君嘗嘗?」
赫連燼沒接,低頭咬住他唇間那顆還沒化完的糖,舌尖一卷,松子糖的甜混著雲玖唇上的暖,被他一點點嘗了個乾淨。
雲玖被親得發懵,好半天才聽見赫連燼貼著他唇角說:「嗯,是挺甜的。」
「那……那再給你一顆?」
「不用。」赫連燼又親了一下,「吃多了糖容易牙疼。我幫你分擔些。」
雲玖:「……」
他總算明白什麼叫「分擔」了。當晚就被赫連燼以吃多了糖容易牙疼為理由,按著在榻上親了好久,美其名曰幫忙分擔一些。
兩個月後的傍晚,雲京的天際線被燒成一片暗金。
赫連燼正在議事堂與玄微子商議要事。一道銀白的龍影忽地從雲層中破出,龍身盤桓在鎮妖司正門上空,鱗片折射著殘陽的餘光,照得滿城金紅交映。
敖淵沒有落地,只在半空中化出人形,俯視著從正堂大步走出的赫連燼。
「赫連司主。」
赫連燼抬頭望他。
「萬妖淵外層結界,今晨開始出現裂痕。淵底的古陣紋在劇烈震動,妖氣外溢比過去任何一次都強。你們要快。」
赫連燼的瞳孔微微一縮。
「知道了。多謝龍王傳訊。」
敖淵盯了他兩息,忽然問:「那小狐狸呢?」
「在真君殿。」
「告訴他,本王東海那邊也備好了,萬妖淵一旦破封,龍族會從東側策應。」敖淵頓了頓,龍瞳里閃過一絲意味深長,「還有,讓他別再玩命了。」
赫連燼點了點頭:「我明白。」
敖淵也不多留,龍影沖天而起,轉眼沒入雲層。
赫連燼大步朝真君殿走去,推開殿門時,雲玖正趴在案上翻一卷古籍,見他進來,抬起頭眨了眨眼。
「龍王來了?」
「嗯。」赫連燼走到他面前道,「萬妖淵異動,我們要動身了。」
雲玖放下書卷,如今他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妖力也恢復了七八成,本源金焰在經脈里流轉無礙。他看著赫連燼,眸中沒什麼驚惶,「好。」
赫連燼卻在他點頭的那一瞬間攥住了他的手腕。
「雲玖。」
「你聽好。此戰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許做傻事。不許一個人去堵陣眼,不許以血祭陣,也不許……再拿命去換任何東西。」
雲玖仰頭看著他,唇角彎了彎,「真君,你說這些做什麼?」
他伸手拍了拍赫連燼攥著他腕子的手背,語氣裡帶著慣常的沒心沒肺,「我又不是傻子,能活著誰願意去死。」
赫連燼咬了咬牙,想說你怎麼不是傻子?卻疼惜地將雲玖先一步扯進了懷裡,「雲玖。你若再敢丟下我,我真的會追進萬妖淵底,把你從燭暝的骨頭渣子裡刨出來。」
雲玖被他勒得發疼,卻沒有掙開。他把下巴擱在赫連燼肩膀上,聞著那股熟悉的沉水香,閉上眼睛,在識海里輕輕嘆了一聲。
「零子哥。」
「嗯。」
「你看他。」雲玖在識海里笑了一下,「像個老媽子似的。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系統000的電子音沉默了很長一會兒才輕輕響起來:「那你倒是別騙他啊。」
雲玖沒有回答。
他從赫連燼懷裡仰起臉,湊上前,主動吻住了他的唇。這個吻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唇上,帶著松子糖的甜味和一點淡淡的藥香。赫連燼怔了一瞬,隨即雙手捧住雲玖的臉,將這個吻加深,許久之後又停在那裡,額頭抵著額頭,兩人的呼吸纏在一起。
「等解決了燭暝。」赫連燼的聲音低低的,「我想重新給你一個婚禮,讓天下人都看著你風風光光地嫁給我。」
「知道了,夫君。」
那兩個字叫得很輕,卻像一簇火苗落進了赫連燼心口那片荒了許久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