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鎮妖司主的籠中狐狸精41

  幻境碎了。

  萬千碎片從九年的光陰里崩落，雲隱谷的靈花、雪夜裡蜷縮的小狐狸、東海龍宮門前跪著的白影、大婚紅綢上那口刺目的血，還有淵底玄冰中那雙至終不肯閉上的琥珀色眼睛，全碎了。碎得乾乾淨淨。

  赫連燼猛地睜開眼。

  靜室里陣紋的餘光正在熄滅，他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滿身冷汗涔涔，像是剛從深水裡被人撈出來似得。

  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手指卻在發抖，膝蓋也在發軟，仿佛渾身的骨頭被人抽了去。他踉蹌了一下又跌回去，再撐一次，這才搖搖晃晃地站穩。

  他的視線越過一地暗淡的陣紋，落在靜室角落那張矮榻上。

  雲玖正靜靜地靠在榻頭，他的氣血好了許多，三個月的靜養，妖丹煉化，經脈重接，本源金焰重新在九條尾巴尖上燃了起來。

  今日他素白裡衣外披著一件松垮的靛藍外袍，袖口寬大，露出右手掌心那一圈新生的粉白皮肉。仿佛是知道赫連燼一出來就會看向他，雲玖那雙漂亮的眸子也正安靜地注視著赫連燼。

  三個月前那一次，他剛從陣里出來時，雲玖還昏睡著。那時赫連燼心中是恨意被撕開後的空茫，他走到榻邊看那張昏睡的臉時，雖然無比悔恨，卻還敢注視。因為那雙眼睛閉著。閉著的眼睛不會映出他三年來的荒唐，也不會讓他覺得無所遁形、無處可躲。

  可此刻雲玖醒著。

  赫連燼忽然覺得，走到那張榻前，比方才入陣要難得多。

  雲玖見他站著不動，歪了歪腦袋問，「真君，你站那兒幹嘛呢？我臉上有花？」

  赫連燼到底還是慢慢走了過去。

  「雲玖……我……」

  雲玖看著他，仿佛是知道赫連燼心中的苦悶與自責，雲玖輕輕笑了一聲，「真君，沒事的。」

  赫連燼怔住。

  「沒事的，都過去了。」

  

  雲玖說這話的時候，琥珀色的眼睛彎了一下，眼尾上挑的弧度還是那樣好看，笑意像水波一樣漫開，鋪在那張穠麗的臉上。

  可笑意下頭是一層淡淡的疲倦，像是把一件藏了九年的事終於攤開在陽光下，自己也鬆了一口氣。

  赫連燼看著那層疲倦，心口那道舊疤像是被人揭了痂。

  沒有哭泣，沒有訴苦，沒有拿那些血淋淋的過往逼他跪下認錯。

  赫連燼的鼻根猛地一酸，眼眶燙得幾乎睜不開。自己這些年恨得是多麼的荒唐。錯把一顆珍珠當成了魚目，把一顆真心當成了騙局。

  他搖頭，「不，不是沒事的。是我虧欠了你……」

  雲玖愣了一瞬，像是全然沒料到他會說這句話。他看了赫連燼片刻，忽然彎起嘴角。

  「真君。沒有什麼欠不欠的。」

  「我只是想保護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這一切……全是我心甘情願。」

  赫連燼的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他仰著頭看雲玖，那張臉上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可笑意深處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是經歷過滅族、剖丹、妖王布局、血契封喉、被所有人冤枉之後，還能保有的赤子之心。

  他從前恨這隻狐狸沖誰都能笑，獨獨對著他時像隔了一層霧。

  可他現在明白了。雲玖的溫柔從來都是這樣。對誰都和和氣氣，笑嘻嘻的，看起來沒個正形。

  可當他把整顆心都掏出來的時候是那樣的默不作聲。他會趁他睡著的時候偷偷渡妖力替他淨化妖種，會沉默著拿半枚妖丹換護心鱗卻只掛一塊假玉，會在墜入淵底時還在用自己的狐血封陣。

  這隻小狐狸的溫柔，並不與人言說。

  赫連燼看著他，心跳變得又重又響。他鬼使神差地開口，聲音小心翼翼，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忐忑。

  「那你現在……還，還愛我麼？」

  雲玖聞言俏皮一笑，尾巴尖在身後得意地晃了晃。

  「那就要看真君你接下來的表現了。」

  赫連燼怔了怔，也跟著低低笑了一聲。他抬手覆上雲玖的側臉，拇指輕輕蹭過他的面頰。

  「好。那我好好表現。」

  識海里，凌曜慢慢伸了個懶腰，「零子哥，播報一下。」

  系統000的電子音立馬蹦了出來，帶著一種股票漲停般的興奮：【任務目標：赫連燼，當前黑化值3%。】

  「3%啊……那還差一點。」凌曜在識海里喃喃。也不知道這剩下的3%要什麼時候能夠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