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法定在次日清晨。
陣法重開,九顆靈珠同時綻出白光,陣紋旋轉,光幕從頭頂傾瀉而下,將赫連燼整個人裹了進去。
赫連燼腳下一空,再落地時,他聽見了風聲。
那是雲京城頭的風。
滿城符燈搖晃,城牆血跡未乾,磚縫裡還嵌著妖物的碎甲。城下屍骸堆積,血腥氣混著焦糊味直衝鼻腔。妖潮如黑水漫堤,從山坳里湧出來,綠熒熒的瞳火連成一片。
這是三年前的妖潮夜。
赫連燼以旁觀者的身份站在城頭,看見另一個自己單膝跪在血泊里,玄衣染血,手撐劍柄,背脊卻仍不肯彎。妖物撲上來時,一道白影忽地從側面掠出,快得像被風捲起的雪。
雲玖擋在他身前,九條狐尾展開,尾尖金焰沖天。結界撐開的那一瞬,他掌心被反震崩裂,血珠混在金光里往下滴。風很大,妖潮嘶鳴震耳,他站得單薄,卻沒有後退半步。
赫連燼站在幻境之外看著那個背影,胸口發悶。他那時跪在血水裡,仰頭望著雲玖,心裡慶幸這人來得及時;如今他站在幻境之外,才看清雲玖硬撐著結界時有多麼的震撼。
妖潮之後,雲玖昏睡七日。醒來後,赫連燼盯他盯得緊,連他多走幾步都要皺眉。雲玖嘴上笑著道:「真君別這麼緊張,我又不是紙糊的。」心裡那根弦卻一天比一天緊。
那些妖物身上纏繞的黑紅霧氣,他總覺得眼熟。起初他只當是妖氣濃重,可那霧氣翻湧的紋路、腥甜里透出的陰冷,卻扎得他心口發慌。直到某個夜裡,他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地蜷在榻角,眼前還殘留著夢裡那片黑紅霧海——一隻巨大的黑紅巨手從霧中探出,捏碎了一副銀甲。
他認得那副銀甲。那是大哥的。
雲隱谷的靈花、溪水、哥哥姐姐們的尾巴、那團從谷口灌進來的黑霧,全從記憶最深處翻湧上來。雲玖坐在黑暗裡,大口喘著氣,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裡什麼痕跡都沒有,可他總覺得血脈深處沉著一粒休眠的種子,冷得他渾身發顫。
他抬頭看向真君殿方向。赫連燼今夜沒回殿,說司中事務積壓,在議事堂湊合一夜。妖潮之後結界殘破,萬妖淵外圍封印出現裂痕,赫連燼已經幾夜沒合眼。
雲玖站在院中,夜風吹得衣袂翻飛。他把妖潮那夜的陣型、那些妖物身上的濁氣、以及滅族夜的黑霧,一點點拼在一起。拼到最後,結論冷得他手指發僵——當年滅他滿族的兇手,和驅動妖潮的幕後黑手,是同一個人。
燭暝。
它滅了他的族,如今又盯上了赫連燼。
六年前,是赫連燼把他從雪地里抱起來,給了他一條命。也是赫連燼給了他熱粥、給了他燈、給了他一個能回去的地方。雲隱谷沒了以後,那是他唯一重新抓住的暖。
赫連燼要斬妖、要守城、要護天下人,那誰來護赫連燼?
他想要護住他。哪怕要拿命去換,他也不想再失去一個愛他的人了。
可他太弱了。妖潮那夜的消耗還沒補回來,如今連一隻尋常妖物都未必打得過。若燭暝真的沖赫連燼來,他連擋都擋不住。
他想起父親曾說過,很久以前,雲隱谷九尾狐族以本源金焰替東海龍族鎮過海眼,整整四十九天,燒斷兩條尾脈,才將海眼封住。龍王因此欠狐族一個人情。而龍宮有一至寶,護心鱗,取自龍王心口逆鱗,萬年才得一片,可替佩戴者擋三次致命之劫。
若那團黑霧真有一天漫上雲京,若赫連燼真有一天靈力枯竭,面前站著一隻他擋不住的妖物——到那時,護心鱗至少能替他擋一次劫。
半月後,雲玖精神稍好,便對赫連燼說,要去東海訪個故人。
畫面流轉,已是東海龍宮門前。
雲玖跪在石階上,膝下是冰冷的海底石板,身前是緊閉的龍宮大門。蝦兵通報了三日,龍王都不曾見他。直到第三日黃昏,門終於開了。
龍王坐在高高的珊瑚座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小狐狸,你跪了三天,就為了求一枚護心鱗?」
「是。」
「護心鱗是本王心口逆鱗,萬年才得一片。你兩手空空,拿什麼換?」
雲玖抬頭,琥珀色的眼睛迎著龍王的視線:「雲隱谷狐族曾以本源金焰替龍族鎮過海眼七七四十九天,龍王欠狐族一個人情。」
龍王手指在珊瑚扶手上敲了敲:「那個人情,八百年前就該還了。可雲隱谷已經沒了,人情自然也就消了。」
雲玖沉默片刻,慢慢將手探入丹田。
他咬著牙,把那半枚妖丹從丹田裡一點一點剝離出來。每剝離一寸,身體便抖得更厲害,裡衣被冷汗浸透,嘴唇咬出一排血印。
龍王坐在座上看著,沒有出聲。
終於,雲玖把半枚帶血的妖丹托在掌心,舉到龍王面前。他雙腿已經站不穩,只能靠一隻手撐在石柱上,才勉強維持站姿。
「半枚妖丹。」他聲音沙啞,「換一片護心鱗。」
赫連燼站在幻境裡,渾身血液都涼了。他之前聽敖淵講時,還能勉強維持平靜;此刻親眼看見雲玖跪在龍宮門前,親手剖出半枚妖丹,他才明白那「半條命」三個字,究竟有多重的份量。
雲玖從龍宮出來時,手裡攥著一隻錦囊,妖力虛浮得連路都走不穩。可他把錦囊揣進懷裡時,臉上又掛上了滿足的笑意。
回到雲京時,他身上帶著兩枚玉佩。一枚裡頭封著護心鱗,另一枚只是普普通通的白玉。他妖力虛浮,每走一步經脈都在隱隱作痛。可他心裡卻覺得踏實,仿佛是揣著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沉甸甸的,揣得他心口發燙,又讓他覺得格外安全。
一天夜裡,雲玖坐在廊下,指尖摩挲著那枚假玉佩,低著頭喃喃:「真君,你可別嫌我騙你。」
他把假玉佩掛在脖子上,真玉佩收進懷裡。後來,他走到赫連燼面前,將那枚封著護心鱗的玉佩戴在赫連燼身上,彎著眼笑:「真君,這兩枚玉佩能保佑我們成婚後平平安安,長長久久。」
赫連燼抬眼看他,憐惜地問:「臉色怎麼這麼白?」
「路上沒睡好。」雲玖打了個哈欠,往司里走,「我先回去補一覺,真君要是心疼我,晚上給我留一隻燒雞可好?」
赫連燼站在幻境裡,看著那個毫不知情的自己接過玉佩,貼身收好。那枚玉陪了他一千多個日夜,他日日戴著、夜夜枕著,卻從沒想過裡面封著什麼。
裡面封著的是雲玖跪在東海龍宮門前三天三夜,從自己丹田裡活生生剖出來的半枚妖丹才換來的護心鱗。而雲玖自己脖子上掛著的,只是一塊連靈石都算不上的白玉,一塊隨時可以被捏成粉末的贗品。
大婚當日,滿城掛紅。鎮妖司從正門到真君殿一路鋪了紅氈,鼓樂喧天。雲玖從側殿走出來,緋紅喜服,白髮綰成新嫁髻,鳳冠上金絲攢珠,紅寶流蘇垂在鬢邊。他一步步走到赫連燼面前,仰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裡乾乾淨淨,只有一個人的倒影。
「真君,你今天真好看。」
「傻狐狸,從今往後,叫夫君。」
「……夫君。」
婚房裡紅綢鋪了滿床,合香酒的余香纏在帳幔間。窗外有人放了一串煙火,照得滿室流光。赫連燼看著年輕的自己坐在榻邊,懷裡攬著剛摘了鳳冠的雲玖。
靈力在兩人經脈間交融。至靈道體的靈力渾厚溫熱,雲玖的妖力柔韌清涼,兩股力量纏繞溫養,越纏越緊。
就在那一刻,雲玖的瞳孔卻猛地一縮。
一道陰冷的聲音從雲玖神識深處響起,順著雙修時敞開的靈力通道,往赫連燼的方向爬。
「哈哈哈哈……終於要成了。」
赫連燼渾身僵住。那聲音他後來在誅邪印里聽過,在護心鱗擋下奪舍時也聽過……是妖王燭暝。
幻境中,雲玖神識深處那層沉眠的血契好似被點燃的引線,順著心脈一路灼燒而上。燭暝的低語還在繼續,每個字都帶著陰冷的笑意。
「血契已成,天地為證——以九尾之靈為引,以至靈道體為器,雙修合契之時,便是本座降臨之刻。屆時奪舍道體,吞爾神魂。你若吐露半字天機,萬蠱噬心,魂飛魄散。」
燭暝的聲音頓了頓,「小狐狸,你以為本座為何留你活到今日?九尾之靈能壓制本座?哈哈……本座偏要拿你當棋子。至靈道體是本座的克星?本座偏要奪舍為己用……」
「只要將你倆一網打盡,盡數踩在腳下,這天下便再也無法阻擋本座。本座要將這人間變成煉獄。而你,便是幫本座打開這扇門的那把鑰匙。」
幻境中,赫連燼站在一旁,恨得咬牙切齒。
這個瘋子!
他轉頭去看雲玖。驟然降臨的變故令雲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終於明白當初妖王在自己心口打入的東西有多麼陰毒,從頭到尾它都只是妖王奪舍的棋子。
是他的愛害了赫連燼。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赫連燼。年輕的赫連燼正閉著眼,面色微紅,氣息微亂,全然沉浸在雙修的溫存里毫無防備。那是他最不設防的一刻,把整顆心都交了出去。
血契封口,雲玖一個字都不能說。說了,便是萬蠱噬心。可不說,他就得眼睜睜看著自己成為燭暝奪舍的容器。
雲玖心如刀絞,可事態緊急,沒有時間供他猶豫徘徊。
下一秒,他掌心便亮起了瑩瑩白光。符紋翻湧間,妖力擰成了一股尖銳的力道,猛地拍向赫連燼心口。
赫連燼看見年輕的自己噴出一口血,濺在紅綢上,和喜色混在了一起。
年輕的赫連燼茫然抬頭,隔著滿眼猩紅看著雲玖,啞聲問了一句什麼。
雲玖沒有回答。
他回身一掌擊碎誅邪印的匣子,印破空飛來,落入他掌中。他赤著腳衝出真君殿。
那時他恨透了這一幕。以為那是雲玖六年虛情假意之後終於露出的獠牙。
可此刻他站在幻境裡,以旁觀者的身份重新看著那一幕,卻終於看清了那口血背後的東西。
燭暝通過誅邪印一寸寸種進他心口的暗手,盤踞在經脈深處,與心脈糾纏多年,早已根深蒂固。若不立刻斬斷,等到兩股靈力徹底交融,他的神魂便會被燭暝一口口吞掉,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妖力絞入心脈的瞬間,那團妖種被硬生生撕扯下來,連帶著牽連了心脈周圍的血肉。
而護心鱗在妖力觸及心脈的同一瞬間便亮了起來,將那場撕扯中所有可能致命的衝擊盡數擋下,只留下那一口血作為代價。
赫連燼只覺得心口那道早已癒合的傷疤仿佛重新燒了起來,燒得他幾乎站不穩。
他跟在幻境裡,看見那場追逐,看見玄微子從側殿衝出,嘶啞著喝道,「狐妖!你竟敢……」
可那雙眼裡已然不復清明,那已不是他的師父。
赫連燼和鶴歸當初都以為,玄微子那一攔,是因為雲玖一掌傷了赫連燼。師父心疼這個徒弟,怒極了才要攔住那隻狐妖,替愛徒討個說法。
直到此刻赫連燼才明白,那是燭暝恨雲玖沒有按他的意願繼續與赫連燼雙修,反而抬手毀了他這些年精心種下的妖種。他氣急,便想借著玄微子的身子把雲玖攔下,讓鎮妖司眾人圍上來,好讓奪舍繼續。
他以為頂著玄微子這副皮囊,雲玖多少會投鼠忌器,不敢真下死手。
可雲玖那一掌果決得沒有半分猶豫,直接擊殺了寄主,卻在觸及玄微子身體的瞬間,分出一縷柔和的妖力,裹著一團近乎透明的魂魄從碎裂的經脈里抽出來,護在一個臨時結成的困陣里。
那是玄微子的真魂。
畫面飛快流轉。雲玖一路奔逃,一直到了萬妖淵,淵口翻湧的妖風。他在淵口停了一瞬。
雲玖轉頭看向赫連燼,嘴唇翕動。
赫連燼這一次終於看清了。
「對不起。」
他在為自己身為棋子而道歉,在為自己不得言說的苦衷而道歉。
白影墜下,畫面卻沒有就此停息。
幻境中,赫連燼的視角竟跟著那道墜落的身影一路往下,墜入萬妖淵無盡的黑暗。雲玖的身體在淵壁上撞出無數細碎的傷口,九條尾巴在墜落中一根根垂下,尾尖金焰一寸寸暗下去。可他卻硬是忍著痛,在墜落的過程中用手裡的誅邪印割開自己的手腕。
狐血湧出,混著妖力在淵壁上畫符。
他墜到底時,整個人已經軟成一團,白髮散在冰面上,血從手腕淌出來,在玄冰上燙出一片暗紅。
可那枚誅邪印被他死死按在陣眼之上。印身符紋浸了狐血,一寸寸亮起來,在淵底撐開一道微弱的金幕。
玄冰從四面八方湧上來,一層層覆住他的身體。他蜷縮在冰里,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還睜著。隔著冰層望著頭頂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