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燼盤坐在雲玖身後,雙手貼在他後背的靈台穴上,靈力緩緩渡入。那股至靈道體的靈力順著經脈探入丹田,先是溫和地裹住那半枚懸在丹田外的妖丹,然後一點一點把它往丹田方向牽引。
妖丹剛動了一寸,雲玖整個人便繃直了。他渾身冒汗,嘴唇白到發青,十指死死攥住膝上的袍角,指節咯吱作響。
赫連燼在他身後,感覺到他的肌肉一寸寸繃緊,立刻放慢了靈力的速度。可妖丹已經動了一寸,那點牽引力一松,它便往回彈了半寸,痛得雲玖悶哼了一聲。
「別松!」雲玖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繼續拉……」
赫連燼只能繼續穩住靈力,將那半枚妖丹一寸一寸往丹田裡送。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雲玖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一排血印,鬢角和後頸全是汗水。可他一聲沒吭,連嗚咽都壓成了喉嚨深處含糊的氣音。
赫連燼的臉色比他更難看。他能感受到雲玖經脈里傳來的每一次痙攣,也能感受到那半枚妖丹每前進一寸引起的劇烈排斥。
如今光是融合妖丹便是那麼痛苦,那麼三年前雲玖為了換得那護心鱗而剖丹之時,恐怕比現在還要疼上千倍百倍。
赫連燼內心宛若在滴血,手上卻半點不敢馬虎。終於,雲玖丹田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嗡鳴,妖丹終於落入丹田核心。雲玖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渾身濕透,脫力般地往後一倒。赫連燼一把接住他,將人攬進懷裡。雲玖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厲害,唇色慘白如紙,可嘴角卻仍是彎著的。
「成了。」他說,聲音啞得只剩下氣音,「真君,我厲不厲害?」
赫連燼把他往懷裡按了按,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似得只能點了點頭。過了很久,他才緩過來,輕輕開口問道,「雲玖。你當年剖丹的時候,疼不疼?」
懷裡的人靜了一瞬,隨即悶悶地笑了,「疼啊,怎麼不疼。疼得我三天沒睡著覺。」
「那你還笑?」
「笑了就不疼了嘛。」雲玖從他懷裡仰起臉來,琥珀色的眼睛彎著,裡面還泛著未退的水光,「真君,我這人怕疼。可有些事,比疼重要。」
赫連燼盯著他,雲玖被他看得發毛,正想開口打岔,他卻忽然低下頭吻住了他。
這個吻很輕。沒有牢里那股狠勁,也沒有議事堂里燒得人發慌的戾氣,只是貼著他發白的唇,珍惜般地慢慢含住。雲玖愣了愣,尾巴僵了半息,又軟軟地垂了下去。
唇間滲進一點咸澀。
赫連燼的睫毛濕著,一滴淚從眼尾滑下來,落進兩人唇縫裡,那點咸澀混著沉水香,慢慢化開。
雲玖心口猛地一緊,那些插科打諢的話在這一瞬間全被堵了回去。赫連燼沒有深吻,抵著他的唇啞聲道:「以後……疼就告訴我,不要強撐了。」
雲玖的眼睫顫了顫,還沒來得及應聲,赫連燼便又低下頭,在他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
妖丹煉化之後,雲玖的妖力恢復得很快。五天能下地,十天能繞著真君殿走一圈不喘氣,半個月後已經能站在院子裡跟鶴歸拌嘴了。鶴歸拿他沒辦法,被噎得臉紅脖子粗,轉頭就走,雲玖在後面笑得尾巴都冒出來了。
三個月後,九尾狐本源金焰重新在經脈里亮起來的那天,他在暖閣里伸了個懶腰,九條尾巴齊齊展開,毛色重新變得雪白油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新肉已經長全了。他試著攥了攥拳,妖力暢通無阻,經脈里像是終於打通了淤塞多年的河道,連呼吸都輕快了許多。
可赫連燼心裡的那根刺還沒有拔掉。
他當時在幻境裡只看了雲隱谷滅族和雲玖替他淨妖種的部分。陣紋時限一到,後面的全斷了。關於血契一事,他至今仍是一知半解。
這日赫連燼站在案邊看著他,忽然開口坦白:「雲玖,有件事,我一直沒有跟你說。」
雲玖聞言,抬眼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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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昏迷之時,我曾擅自布陣進了你的神識。」赫連燼看著他,眸中沒有半分閃躲,「妖丹的事、護心鱗的事、替師父守魂的事……我如今都已知曉,唯獨血契一事,如今還是不得全貌。還有,關於你墜淵之後那三年……我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雲玖偏過頭靜默片刻,終是啟唇道:「真君,你知道什麼叫知道的越多越痛苦嗎?」
他轉回頭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瑩瑩發亮,可眼底深處有一種赫連燼從未見過的疲倦。
「我當初恢復記憶的時候,想起了雲隱谷的種種往事。那些事,很久之前就發生了,可我直到三年前才記起來。記起來之後,我每晚都會做噩夢。夢見黑紅色的霧從淵底漫出來吞了雲京,夢見你站在城頭被那團霧一口口吃掉。我夢見我跑啊跑,怎麼都夠不到你。」
他說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知道得越多,越是會明白自己有多無能為力。你覺得我瞞著你,可有些事,你即便知道了,也只是多一個人夜夜做噩夢罷了。」
赫連燼聽著,喉結滾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在幻境裡看見的那隻對著月亮許願的小狐狸。
眼前之人仿佛從兩人相遇之後便一直沒有變過,心思純粹的如同月光一般皎潔,何事都先想著他赫連燼,而把自己放在了後面。九年前是,如今也是一樣。
可……
「可你是我的伴侶。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扛下所有?從前那六年,我不知道也就算了。如今我知道了,你還讓我裝瞎,我做不到。」
他低下頭,鼻尖蹭過雲玖的額角,蹭過他鬢邊那縷髮絲,聲音低得仿佛是在祈求。
「雲玖,讓我看吧。你喘不上氣的時候,至少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