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洛陽帥府。
陳穩獨自一人,回到了那間可以眺望全城的望樓。
灰隼帶來的軍報,那觸目驚心的文字與數據,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腦海里。
但他需要更直接、更清晰的「感知」。
需要用自己的能力,去確認,去衡量。
那光幕兩側,同時壓來的黑暗,究竟到了何種程度。
他盤膝坐下。
閉目。
凝神。
首先,是「勢運初感」。
這項在Lv.2時解鎖、如今已隨著等級提升而大幅增強的能力,如同無形的漣漪,以他為中心,向著東方——陳朝的方向,全力延伸。
感知在穿透那無形光幕的瞬間,感受到了熟悉的阻力與滯澀。
但比起以前,已輕鬆許多。
Lv.5的能效,讓他能更清晰地「觸摸」到母國那龐大而複雜的國運「勢場」。
巍峨。
厚重。
如連綿的山脈,承載著億萬生民的生機與秩序。
這就是張誠、趙老蔫、石墩他們,一百八十年來苦心經營的基業。
然而此刻。
在這「山脈」的北緣,一道巨大而猙獰的「傷口」,正在不斷擴大、潰爛。
漆黑的「濁流」,裹挾著暴虐、掠奪與死亡的氣息,瘋狂地沖刷、侵蝕著「山脈」的邊緣。
每一次沖刷,都讓那片區域的「勢」產生劇烈的動盪與衰減。
陳穩甚至能「聽」到那「山脈」根基處,傳來的、沉重而痛苦的「呻吟」。
不是擬聲,是一種直接作用於感知的、代表國運受損的「意象」。
更讓他心頭沉重的是。
在那「濁流」的核心深處,數道極其凝練、帶著鐵鴉軍特有陰冷權限波動的「絲線」,如同操控木偶的提線,深深扎入「濁流」之中。
它們不僅在引導「濁流」的衝擊方向。
更在源源不斷地,將一種污穢而強大的「能量」,注入「濁流」,加速其膨脹與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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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注入」的強度……
陳穩仔細分辨。
遠超以往任何記錄。
甚至,比當年顛覆「風波亭」節點時,鐵鴉軍動用的權限波動,還要強烈數倍!
他們在不計代價地「餵養」這頭草原惡狼。
只為讓它更快、更狠地,撕咬大陳。
感知轉向「濁流」後方,那草原深處。
一片混沌、黑暗。
但隱約能感到,一個更加龐大、更加恐怖的「漩渦」,正在那裡緩慢成形。
如同風暴之眼。
吸納著四周的一切。
那恐怕就是趙老蔫報告中提到的,正在進行的、規模駭人的「催化儀式」源頭。
陳穩深吸一口氣。
將感知收回,略微緩解那幾乎要將頭腦撐裂的脹痛。
然後。
轉向南方。
偽宋世界。
這片天地的「勢」,整體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下沉」與「潰散」。
偽宋朝廷所在的臨安方向,那團腐朽的「淤泥」,正在加速腐敗,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更北方。
那片原本屬於金國疆域的上空。
一個全新的、黑暗的「漩渦」,已經不再是「萌芽」。
它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膨脹、旋轉!
其核心處散發出的毀滅與暴虐意志,冰冷而純粹,如同極地寒冰深處的火焰。
它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勢」。
金國殘存的、偽宋北方的、甚至從更遙遠西陲飄散而來的……
來者不拒。
統統碾碎、吸收,轉化為自身成長的養分。
在陳穩的感知中,這個黑暗「漩渦」的擴張速度,甚至比陳朝北境那「濁流」的侵蝕速度,還要快上一線!
而且。
在這個「漩渦」的核心處。
他同樣感知到了鐵鴉軍權限的波動。
更加隱蔽。
更加……高效。
不像是對草原「濁流」那種直接的「餵養」和「引導」。
更像是一種「設定」與「加速」。
為這個「漩渦」劃定邊界,注入初始動力,然後……任由其在被加速的時間流中,依靠其內在的恐怖邏輯,自行野蠻生長,掃清一切障礙。
「元」。
這個帶著不祥預兆的「概念」,再次浮現在陳穩意識中。
清晰。
且沉重。
他強忍著感知超載帶來的劇烈頭痛和噁心感。
嘗試將兩幅「感知圖景」在意識中重疊。
東方的「山脈」被「濁流」侵蝕。
南方的「天地」在「漩渦」中沉淪。
兩道黑暗的陰影,並非孤立。
它們之間,存在著若有若無的、源自同一種陰冷權限的「連線」。
仿佛是同一位棋手,在棋盤兩側,同時落下的、互為呼應的殺招。
而他自己,以及腳下的洛陽,以及岳飛等人……
恰似這棋盤中央,一顆剛剛落下、卻已同時被兩側殺招鎖定的棋子。
孤立。
且危急。
「還不夠……」
陳穩咬著牙,額角青筋跳動,冷汗早已濕透重衣。
他需要更具體的「信息」。
需要知道,鐵鴉軍如此瘋狂的雙線操作,對陳朝國運的「侵蝕」,究竟到了哪個臨界點?
對那「元」之漩渦的「加速」,又到了何種地步?
這需要「劇本閱覽」。
需要主動地、深度地去「窺探」那被鐵鴉軍極力維護的「既定軌跡」碎片。
他調整呼吸。
意念沉入系統。
鎖定那項在Lv.5解鎖的「劇本閱覽」能力。
目標:陳朝北境戰事的關鍵「節點」。
精力,如同開閘的洪水,瘋狂傾瀉。
視野中,並非真實的景象,而是無數破碎的、扭曲的、閃爍的「因果片段」,如同狂風中的雪花,撲面而來。
他努力集中,捕捉。
碎片一:血色的黃昏,鎮北關的城牆在燃燒,一面殘破的「陳」字大旗,從城頭緩緩墜落……
碎片二:無邊無際的黑色騎兵,如同蝗群,漫過曠野,所過之處,村莊化為白地,城市升起濃煙……
碎片三:幽暗的帳篷內,幾個身影圍著一幅輿圖,指尖划過陰山,划過黃河,最終,落在「西京」二字之上,發出低沉而貪婪的笑聲……
碎片四:張誠疲憊的面容,在搖曳的燭光下,提筆寫著一份奏章,筆尖顫抖,一滴濃墨,污損了「國勢危如累卵」幾個字……
碎片五:石墩身披數創,被親兵拼死拖上馬背,回頭望去,麾下將士正被黑色的潮水吞沒,他目眥欲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悲吼……
這些碎片,血腥,壓抑,令人絕望。
但它們並非定數。
只是「劇本」中,鐵鴉軍希望看到、並正在極力推動的一種「可能」。
陳穩能感覺到,在這些碎片深處,依舊有其他的「線」,在頑強地掙扎,在閃爍著微光。
那是石墩的堅守,是張誠的運籌,是趙老蔫的奇技,是無數陳朝將士的血勇,是國運根基尚未被徹底動搖的韌性。
但,那黑暗的「濁流」與權限的「注入」,正在不斷壓制這些「光」,讓那些悲慘的碎片,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接近「現實」。
代價是巨大的。
陳穩感到一陣強烈的虛弱襲來,眼前陣陣發黑。
稍作喘息。
然後。
將目標轉向偽宋世界,那黑暗「漩渦」的未來。
精力再次狂瀉。
碎片浮現:
扭曲的、繡著猙獰巨獸的大纛,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旗下是無邊無際、沉默如鐵的騎兵方陣……
一座座熟悉的城池,在黑色的洪流衝擊下,城牆崩塌,守軍如稻草般倒下……
臨安那腐朽的宮廷,在絕望的哭喊與火焰中,化為廢墟……
最後。
是一幅相對清晰、卻讓陳穩心臟驟停的畫面:
那黑色的洪流,在統一了偽宋世界的北方、吞噬了偽宋朝廷之後。
並未停歇。
洪流的鋒銳,緩緩轉向。
對準了東方。
對準了那道橫亘天地的、無形的光幕。
洪流之中,無數鐵騎抬起頭。
他們的眼神,空洞,冰冷,帶著被「設定」好的、對光幕另一側一切存在的、純粹的毀滅欲望。
這個「畫面」持續的時間,比其他碎片都長。
傳達的信息,也無比明確。
當「元」在偽宋世界完成「劇本」賦予它的使命——掃清所有「變數」,統一天下之後。
它的下一個目標。
就是跨越光幕。
將同樣的毀滅與「淨化」,帶到陳朝。
帶到所有「變數」的根源之地。
而到了那時。
陳朝需要面對的,將不僅僅是被催化過的草原「濁流」。
還將加上一個統一了整個偽宋世界資源、被加速催熟到巔峰。
且被鐵鴉軍賦予了「跨幕」權限的「元」之帝國!
雙線危機?
不。
是即將合流的、毀滅一切的滔天洪水!
噗——
陳穩猛地睜開眼,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樓板。
頭痛欲裂。
耳中嗡鳴不止。
身體因為精力過度透支而劇烈顫抖。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扶著冰冷的欄杆,支撐著身體,望向東方漸露的魚肚白。
眼神中,再也沒有絲毫猶豫。
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絕。
「勢運初感」與「劇本閱覽」帶來的雙重信息,已經足夠清晰。
陳朝國運,正在被實質性地、快速侵蝕。
偽宋的「元」,正在被瘋狂加速,其未來的威脅,遠超想像。
鐵鴉軍的目標,從來就不是擊敗岳飛,或者擊破洛陽。
他們要的,是從根本上,抹除所有「變數」存在的土壤。
洛陽的得失,偽宋世界的存亡,在鐵鴉軍的全局棋盤上,或許只是一步棋。
但陳朝的存亡,是根本。
是棋盤本身!
他擦去嘴角的血跡。
系統界面在意識中浮現。
成長進度條,因為剛才那番竭盡心力。
甚至帶有自損性質的深度感知與閱覽,猛地向前躍進了一大截。
已經非常接近Lv.6的邊緣。
但此刻,他心中並無欣喜。
只有一種沉甸甸的、關乎億萬人生死的明悟。
他轉身。
步履有些踉蹌,但異常堅定地。
走下望樓。
帥府正堂。
岳飛、林沖、吳用等人,應該已經到了。
是時候。
告訴他們一切了。
告訴他們,這個世界殘酷的真相。
以及,他們必須做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