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鎮北關以北,三十里。
那片死寂了數日的北元大營。
忽然有了動靜。
不是喧囂的人喊馬嘶。
而是一種低沉的、仿佛從大地深處傳來的嗡鳴。
初始極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
這嗡鳴逐漸變得清晰。
變得……無處不在。
營盤中心,那片被嚴密守衛、能量反應異常「扎眼」的區域。
幽藍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
光芒透過厚實的營帳氈布縫隙滲出。
將周圍巡邏士兵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怪異。
那些士兵,無論是普通的北元士卒,還是皮膚下隱現青黑脈絡的「嵌晶騎兵」。
此刻都顯得異常安靜。
他們站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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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空洞地望著營盤中心的方向。
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又仿佛,已被那光芒,攝去了部分魂魄。
嗡鳴聲陡然拔高!
如同無數細密的鋼針,扎入耳膜!
營盤中心的光芒大盛!
一道幽藍的光柱,沖天而起!
並非直射蒼穹。
而是在升至數十丈高后,如同傘蓋般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形成一片覆蓋了幾乎整個北元大營上方的、半透明的幽藍色光幕。
光幕流轉,隱約可見無數細小扭曲的符文閃爍明滅。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腥甜與焦灼的氣味,隨著光幕的擴散,瀰漫開來。
營盤內。
所有北元士兵的身體,同時一震。
尤其是那些「嵌晶騎兵」。
他們皮膚下的青黑脈絡驟然變得清晰,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
眼神中的空洞被一種狂熱的、近乎痛苦的亢奮所取代。
肌肉不由自主地賁起。
呼吸變得粗重。
握著武器的手指,咯咯作響。
他們仰起頭。
望著頭頂那片幽藍的光幕。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非人的低吼。
仿佛在進行著某種無聲的膜拜,或承受著某種強制的灌注。
光幕持續了約莫一刻鐘。
然後,毫無徵兆地,驟然收斂。
如同潮水退去。
縮回營盤中心。
消失不見。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空氣中殘留的怪異氣味。
以及北元士兵們,尤其是「嵌晶騎兵」身上那股明顯增強的、令人不安的彪悍與狂躁氣息。
都昭示著,某種變化已經發生。
嗚————
蒼涼洪亮的牛角號聲,劃破了黎明最後的黑暗。
一聲。
兩聲。
十聲。
百聲。
從北元大營的各個方向響起。
匯聚成一片催命的聲浪。
營門洞開。
一隊隊騎兵,如同黑色的鐵流,湧出營盤。
他們的隊列,比數日前更加嚴整。
眼神,比以往更加冰冷、狂野。
馬蹄踏地,沉悶如雷。
煙塵沖天而起。
遮天蔽日。
這一次,不僅僅是前鋒。
中軍。
後軍。
連綿不絕。
旌旗如林,刀槍如葦。
規模之龐大,氣勢之洶洶,遠超野狐嶺之戰前!
他們不再逡巡。
出營之後,便以數支龐大的騎兵集群為先導。
步卒方陣緊隨其後。
裹挾著滾滾煙塵。
向著南方。
向著鎮北關。
如同一道決堤的、混雜著死亡與毀滅的黑色洪流。
轟然壓來!
……
鎮北關。
鷹瞰岩。
陳穩幾乎在北方幽藍光柱衝起的瞬間,便霍然轉身。
手中薑湯碗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死死盯著北方天際那驟然出現又消失的詭異光芒。
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勢運初感」全力展開。
一股龐大、混亂、充滿侵略與瘋狂意味的「勢」。
正從北元大營的方向。
急速膨脹!
如同被吹脹的氣球。
又如同被強行喚醒、注入狂暴力量的遠古凶獸。
「他們……開始了。」
陳穩低語。
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
北元大軍整體的「質」,在剛才那詭異的光芒灌注下,發生了某種提升。
不是數量的簡單增加。
而是個體戰力、兇悍程度,乃至那種被幽能侵染後的非人特性的強化。
尤其是那些「嵌晶」單位。
他們散發出的「髒污」與「危險」感,飆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君上!」
石墩大步衝上鷹瞰岩,甲冑鏗鏘。
他臉上已無前幾日休整後的鬆弛,取而代之的是如臨大敵的肅殺。
「探馬回報!北元大軍傾巢而出!規模遠超上次!前鋒騎兵距離關外第一道哨壘已不足二十里!」
「看清楚了?是全部主力?」陳穩問。
「看清楚了!營盤幾乎空了!他們這次,是押上了所有本錢!」石墩語氣斬釘截鐵。
陳穩深吸一口氣。
冰冷刺骨的空氣湧入肺葉,讓他沸騰的思緒稍稍冷卻。
該來的,終究來了。
而且,來得如此猛烈,如此決絕。
鐵鴉軍,或者說北元背後的操控者,顯然已經不耐煩了。
他們動用了某種代價不小、但效果顯著的「催化」或「增幅」手段。
試圖畢其功於一役。
一舉碾碎鎮北關。
碾碎陳朝北境的屏障。
「關防如何?」陳穩快速問道。
「所有弩炮、床弩、拋石機,狀態完好,彈藥充足。」
「城牆修補加固已完成。」
「拒馬雷、陷坑、絆索,已按最新布置就位。」
「鐵砧營已補充滿員,重新編組,就在關內待命。」
「其他各營,也已進入預定戰位。」
石墩一口氣匯報完畢。
陳穩點頭。
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天際線上。
那道黑色的潮線,已經清晰可見。
煙塵如同黃龍,翻滾升騰。
大地傳來的震顫,即便站在高高的鷹瞰岩上,也能通過腳底隱約感受到。
「按預定方案,準備接敵。」
陳穩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越是關鍵時刻,越需要冷靜。
「鐵砧營,依舊作為關鍵預備隊,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輕動。」
「弩炮等遠程武器,優先打擊敵軍騎兵集群與疑似『嵌晶』密集區域。」
「步卒依託城牆,穩守反擊。」
「記住,這次敵軍不同以往。更悍勇,更瘋狂。告訴弟兄們,穩住陣腳,相信身邊的同袍,相信手中的武器,相信我們身後的國朝。」
「是!」
石墩抱拳領命,轉身欲走。
「等等。」
陳穩叫住他。
石墩回頭。
陳穩看著他,緩緩道:
「這一戰,會很苦。」
「但也是機會。」
「我感覺……快了。」
他沒明說。
但石墩瞬間懂了。
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君上放心!鐵砧營的弟兄,就算死,也會把釘子釘死在關牆上!給君上……爭取時間!」
陳穩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石墩大步流星離去。
陳穩獨自立於岩頂。
寒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袍。
他體內的系統界面。
那根早已滿溢的成長條。
此刻,正隨著北方那鋪天蓋地壓迫而來的、充滿惡意的「勢」。
以及自身逐漸攀升到頂點的戰意與意志。
劇烈地沸騰、震盪!
那層薄薄的、隔開Lv.5與Lv.6的「冰面」。
發出細微的、幾不可聞的碎裂聲。
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契機。
就在眼前。
就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決定北境命運的血火碰撞之中。
他緩緩抬起右手。
握拳。
感受著掌心那因力量澎湃而產生的輕微酥麻。
望向北方那越來越近的黑色狂潮。
眼神,銳利如刀鋒。
「來吧。」
「讓我看看……」
「你們被催谷出來的極限。」
「究竟,配不配得上……」
「我為之準備的……」
「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