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牆的爭奪戰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岳雲帶著三百餘人,在寬不過十丈的城牆段上,與不斷湧上來的元軍反覆拉鋸。
垛口被血浸得滑膩。
腳下的磚縫裡,積著暗紅色的血窪。
每殺死一名元軍,就有兩名補上來。
那些元軍士卒的眼睛,在廝殺時泛著不正常的淡綠色微光。
力氣大得驚人。
受傷後也仿佛感覺不到痛楚,除非被直接砍斷要害,否則就會一直戰鬥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這些根本不是人……」
一名老校尉剛砍翻一名元軍,就被另一名元軍從側面撲倒。
兩人滾在地上,那元軍張口就咬向校尉的咽喉。
校尉拼命抵住,卻感覺對方的力氣大得離譜。
就在此時,一柄鐵錘砸下。
噗。
元軍的頭顱如西瓜般碎裂。
岳雲喘著粗氣拉起校尉。
「少、少將軍……」
「還能戰嗎?」
「能!」
校尉抹了把臉上的血污,抓起刀,又迎向新的敵人。
但岳雲知道,這樣下去不行。
元軍已經在城牆下聚集,正用簡易雲梯從內側攀爬,試圖徹底占領這段城牆。
一旦內外夾擊,這三百人瞬間就會被淹沒。
「撤!」
岳雲嘶吼。
「放棄這段城牆!退入瓮城!」
「少將軍,城牆不能丟啊——」
「執行軍令!交替掩護,退!」
岳雲率先跳下內側的馬道。
身後的士卒們且戰且退,順著階梯退入瓮城。
瓮城是城牆內側的環形防禦工事。
此刻,瓮城門早已緊閉。
退下來的士卒依託瓮城牆體,重新組織起防線。
但城牆,終究是丟了。
岳雲靠著牆壁,大口喘息。
他掃視一圈。
退下來的,不足兩百人。
而且個個帶傷。
「清點人數,重傷的抬去後面醫治。輕傷的,包紮一下,準備再戰。」
岳雲的聲音沙啞。
他看向瓮城上方。
元軍的旗幟,已經插在了那段城牆的垛口上。
而更遠處,西城牆、北門缺口的廝殺聲,依舊震天。
……
與此同時。
西城牆。
張憲的情況更糟。
他負責的這段城牆,本就因為之前的轟擊而結構不穩。
元軍集中了五架投石機,持續轟擊同一區域。
終於在午時三刻,牆體再次坍塌。
這一次的缺口,比北門那個更大。
長達五丈的城牆轟然倒下,連帶著上面的箭樓一起傾覆。
數十名守軍被埋入磚石。
煙塵沖天而起。
「堵住!堵住!」
張憲目眥欲裂。
他親自帶著最後的預備隊衝上去。
但元軍這次學聰明了。
他們不急著從缺口湧入。
而是用弓箭手在缺口外列陣,密集攢射。
箭雨覆蓋了整個缺口區域。
衝上去的預備隊,還沒接敵,就被射倒一半。
「盾牌!舉盾!」
張憲怒吼。
盾陣勉強組成。
但元軍的重步兵,已經踏著磚石碎塊,從缺口處涌了進來。
雙方在瀰漫的煙塵中廝殺。
張憲一桿長槍連挑三名元軍,但第四名元軍悍不畏死地撲上來,死死抱住他的槍桿。
旁邊一名元軍趁機揮刀砍向張憲脖頸。
鐺!
一柄陌刀從旁架住。
是王貴。
「張兄,退!這裡守不住了!」
「不能退!」
「岳帥有令!放棄外城牆,退入街巷打巷戰!」
王貴一邊揮刀逼退元軍,一邊嘶聲喊道。
張憲咬牙。
他看向四周。
越來越多的元軍從缺口湧入。
守軍的陣線已經支離破碎。
再硬扛下去,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
「撤!」
他最後下了命令。
「交替掩護!退入民巷!」
殘存的守軍開始後撤。
但撤退,從來都比進攻更危險。
元軍緊追不捨。
每一步後退,都有人倒下。
等退入第一條橫向街巷時,張憲身邊只剩下不足百人。
而這條街巷的兩端,都開始出現元軍的身影。
他們被包圍了。
「結圓陣!」
張憲和王貴背靠背。
士卒們圍成一圈,長槍對外。
元軍從兩側緩緩逼近。
他們的甲冑在透過煙塵的陽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
眼神空洞而狂熱。
就在此時——
轟!
街巷一側的房屋牆壁突然炸開。
碎磚飛濺中,一隊黑甲士卒沖了出來。
為首者,正是岳飛。
他率那百騎下城後,沒有直接去西門,而是穿行於內城街巷,聽到這邊廝殺聲,立刻破牆來援。
「殺!」
岳飛一馬當先,長槍如龍,瞬間刺穿三名元軍。
身後的百騎如尖刀般切入元軍側翼。
包圍圈被撕開一道口子。
「岳帥!」
張憲又驚又喜。
「跟我走!」
岳飛沒有多話,調轉馬頭,率隊向另一條巷道衝去。
張憲、王貴立刻帶著殘部跟上。
一行人且戰且走,穿過三條巷道,終於暫時甩開元軍追兵。
在一處染坊的後院,岳飛勒馬。
「清點人數。」
他翻身下馬。
親衛立刻散開警戒。
張憲、王貴清點下來,兩部合併,還剩一百五十餘人,且大多帶傷。
岳飛沉默地看著這些士卒。
每個人臉上都是血污、塵土和疲憊。
但眼神,依舊有光。
「岳帥,外城牆……丟了。」
張憲聲音低沉。
「我知道。」
岳飛平靜道。
他早就看到了。
東牆、西牆、北門,三處要點相繼失守。
元軍已經全面攻入外城。
接下來的戰鬥,將轉入每一條街巷、每一間房屋的爭奪。
那會更殘酷,更血腥。
但也能拖延更長時間。
「傳令各部。」
岳飛的聲音在染坊後院響起,清晰而冷靜。
「放棄外城牆所有據點。」
「化整為零。」
「以都(百人隊)為單位,依託街巷、房屋、地道,層層阻擊。」
「每一條街,都要讓元軍用血來換。」
「每一條巷,都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我們的目標——」
他頓了頓。
「不是守住洛陽。」
「是拖住他們。」
「拖到天黑。」
士卒們怔了怔。
隨即,所有人都明白了。
守城,已經不可能了。
但拖延時間,可以。
用命去拖。
「遵命!」
眾人抱拳,眼神決絕。
岳飛揮手,讓張憲、王貴去安排具體布防。
他獨自走到染坊角落。
從懷中取出那枚已經化為粉末的信紙殘屑,攤在掌心。
今夜子時。
西南林。
陳先生會來。
但前提是,他們要能撐到子時。
而且,要能在元軍重重圍困中,秘密向西南方向移動。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
岳飛握緊拳頭。
粉末從指縫間灑落。
他轉身,看向院中正在包紮傷口、檢查兵刃的士卒們。
又看向染坊外,那被硝煙籠罩的天空。
廝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越來越近。
元軍,正在向內城推進。
「王貴。」
「在!」
「你帶三十人,去內城糧倉。」
岳飛壓低聲音。
「把最後那批猛火油,分裝成小罐,配發給各巷戰隊伍。」
「告訴他們,必要時,可以點燃街道。」
「明白。」
王貴領命而去。
「張憲。」
「在!」
「你去找吳用軍師。」
「讓他立刻開始準備『那些東西』。」
岳飛沒有明說。
但張憲瞬間懂了。
所謂「那些東西」,是圍城初期,吳用就秘密準備的一批特殊物資。
包括偽造的旗幟、衣甲、文書,以及一些用於偽裝的藥物和工具。
是為最壞情況做的準備。
「是。」
張憲也匆匆離開。
岳飛又喚來兩名親衛。
「你們兩人,分頭去尋林沖將軍和岳雲。」
「告訴他們,入夜後,且戰且退,向內城中央的鐘鼓樓區域靠攏。」
「但撤退時,要做足抵抗姿態,不可讓元軍起疑。」
「是!」
親衛翻身上馬,消失在巷弄中。
安排完這一切。
岳飛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走向染坊後院的一口井。
打起一桶水。
俯身,將臉浸入冰冷的水中。
片刻後抬頭。
水珠順著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
眼中的疲憊,被強行壓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解下佩劍,用井水沖洗劍身上的血污。
仔細擦拭。
然後還劍入鞘。
動作一絲不苟。
做完這些。
他才轉身,走向染坊前門。
門外,是瀰漫著硝煙與血腥味的洛陽街巷。
是震天的廝殺聲。
是這座千年古都,最後的黃昏。
而他。
要在這黃昏中,為那渺茫的星火。
殺出一條血路。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走。」
岳飛翻身上馬。
「去鐘鼓樓。」
「那裡,將是最後的指揮所。」
親衛們緊隨其後。
馬蹄踏過染坊門前的青石板,濺起暗紅色的積水。
一行人消失在巷弄深處。
而更遠處,元軍的號角再次響起。
這一次,帶著勝利在望的囂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