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城內的議論,並未因天色放晴而平息。
前夜那籠罩皇城的金色漩渦與隱隱雷鳴,太過駭人。
茶樓酒肆,街談巷議,都繞不開這樁異事。
「聽說了嗎?那金光,是從承天殿方向衝起來的!」
「何止!我家二舅在宮裡當差,說那晚地面都顫了,跟地龍翻身似的!」
「莫不是……天子有德,天降祥瑞?」
「祥瑞?我怎麼覺著心裡發慌……那動靜,不像吉兆,倒像……」
話不敢說完。
種種猜測,在坊間流傳。
有說先皇顯靈的。
有說邊關大捷,國運顯形的。
也有私下嘀咕,怕是國本有變,天象示警的。
流言蜚語,漸有失控之勢。
就在這當口。
禮部與欽天監聯名出了一份告示。
由禮部尚書張誠親自署名。
告示張貼於各城門、街口。
內容簡明扼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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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前夜異象,乃「國運凝聚,與天地共鳴所顯」。
因「北境大捷,光幕對峙,兆民歸心」,陳朝國勢日隆,氣運勃發,故引動天象。
此乃「大陳正朔得天之證」,亦是「北望之志上達天聽之兆」。
著令各州縣衙門,安撫百姓,勿信謠傳。
並定於三日後,於西京南郊設壇,舉行「酬天慰民」大典,以謝天恩,以安人心。
告示一出,配合著各級官吏的宣講疏導,城內的恐慌情緒迅速被壓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有榮焉的振奮。
「原來是我朝國運太盛!」
「怪不得!北邊打了勝仗,南邊光幕也穩住了,這是老天爺都看著呢!」
「酬天大典!一定要去瞧瞧!」
輿論風向,被穩穩扳回。
皇宮,御書房。
年輕的皇帝陳仲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
他面前攤開的,是各地關於此次異象的初步奏報匯總。
「皇祖父這一手『酬天大典』,甚是及時。」
他對侍立一旁的張誠說道。
張誠微微躬身:「此乃君上之意。非常之時,當以非常之禮安定人心。況國運勃發亦是實情,藉此提振民氣,正當其時。」
陳仲點頭,又有些擔憂。
「只是……此番動靜,消耗恐怕不小。對國本可有妨害?」
張誠從容答道:「陛下放心。君上自有分寸。所耗雖巨,然我朝根基深厚,遠未傷及根本。且經此一番,國運流轉似更顯凝練純粹,未必不是一場淬鍊。」
陳仲這才稍安。
「那便好。北境與光幕之事,還要多倚重岳都督與諸位老臣。」
「臣等分內之事。」
張誠告退。
他走出御書房,並未回禮部衙門,而是徑直去了靖安司密室。
一份加密封存的報告,正等著他。
來自「針孔」觀測站與北境岳飛的聯合分析。
報告內容,讓張誠的眉頭深深皺起。
鐵鴉軍對淮西目標的引導,在過去四十八個時辰內,呈現顯著升級趨勢。
初期只是環境巧合與信息滲透。
近期已發展為:
一、定向災害。 如針對「實驗性挖掘」的精準塌陷。
二、生物驅策。 觀測到小股受幽能影響的狼群、瘋狗,有目的地襲擾營地外圍。
三、人力介入強化。 出現在目標區域附近的「說客」、「指引者」身份更複雜,攜帶的信息更具迷惑性與脅迫性。
四、間接軍事壓力。 元軍小股部隊在目標區域周邊的活動頻率異常增加,雖未直接進攻,但形成持續威懾。
結論:引導策略已從「溫和推手」轉向「多重施壓」,意圖迫使目標在生存壓力下屈服於預設路徑。
而另一份來自遼東方向的密報,更讓人心驚。
建州女真核心部落「赫圖阿拉」周邊,幽能匯聚濃度在過去七日激增三百個百分點。
觀測到大規模、有組織的幽能獸馴化與武裝跡象。
女真騎兵的裝備、馬匹素質、乃至戰士個體表現,均出現違反常理的快速提升。
有確鑿證據表明,至少三個較大的草原殘部,已與建州女真秘密接觸,疑似達成某種協作。
張誠放下報告。
臉色凝重。
鐵鴉軍的雙線操作,不僅沒有因引導受阻而放緩,反而全面加速了。
一邊加大對朱越的壓制,試圖將其「扳回正軌」或至少延緩其成長。
另一邊,則不惜代價地催化「清」勢力,並為其拉攏盟友。
「時間……真的不多了。」
他低聲自語。
必須儘快讓西方那「星火」真正明了全局,並建立起有效的聯繫。
否則,一旦「清」在鐵鴉軍不計成本的餵養下提前成型,而朱越又被壓制在萌芽狀態……
陳朝將面臨東西兩線、性質截然不同的巨大壓力。
他立刻鋪紙研墨,準備給君上起草一份緊急對策呈文。
筆尖剛觸及紙面。
一名靖安司密探無聲入內,遞上一枚小小的銅管。
張誠擰開,抽出內里紙條。
上面只有一句話,是趙老蔫那特有的潦草字跡:
「第三輪信號,已趁『酬天大典』籌備之氣運波動發出。」
「內容:揭示『引導』、『幽能』、『女真崛起』之直接關聯,並附加簡易識別與應對『幽能污染』之法。」
「另,嘗試夾帶了『合作』意向的抽象表達。」
張誠深吸一口氣。
將紙條在燈焰上點燃。
看著它化為灰燼。
該做的,都已經做了。
種子已經播下,水已經澆灌。
現在,只能看那顆遠在淮西的種子,自己如何破土,如何生長,如何選擇與光幕這一側的力量……
遙相呼應了。
他重新提起筆。
在呈文上寫下標題:「關於應對鐵鴉軍戰略加速及促進東西聯動之緊迫方略」。
窗外。
西京城正在為三日後的「酬天大典」忙碌準備。
彩綢、香案、祭品……一片喧騰。
無人知曉。
在這祥和平靜的籌備之下。
一場關乎兩個世界未來命運的暗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激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