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馬隊離開營地的第三天黃昏。
營地南牆,瞭望哨忽然揮舞起兩面紅旗。
一長一短。
是馬隊返回的信號。
朱越(朱元璋)正在新落成的改良鼓風爐旁,盯著第一爐試煉。
聞言立刻轉身。
「徐達,跟我去南門。」
「是。」
兩人快步穿過營地。
南門外,塵煙揚起。
常遇春一馬當先,沖在最前。
他身後的三十騎,少了三人。
馬匹也少了五匹。
人人帶傷。
常遇春左臂纏著染血的布條,臉上新添一道劃痕。
見到朱越(朱元璋),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首領,俺回來了。」
「起來。」朱越(朱元璋)扶起他,「損失如何?」
「折了三個兄弟,傷了八個。」常遇春聲音嘶啞,「馬折了五匹。」
「遇到什麼了?」
「元軍。但不是普通元軍。」
常遇春深吸一口氣。
「在北邊一百二十里,固鎮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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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發現了他們的一支運糧隊,約五十人護衛。」
「本想按計劃避開,但他們隊尾有十幾輛囚車,裡面關的都是百姓。」
他頓了頓。
「百姓在哭喊,說他們要被送到北邊礦坑去,去了就回不來了。」
「俺沒忍住,動手了。」
朱越(朱元璋)沒有責怪。
「然後?」
「起初很順利,衝散了護衛隊,砍了二十多人。」
「但後來……」常遇春眼中閃過一絲餘悸,「從糧車後面,衝出來十幾個穿黑甲的兵。」
「就是傳言裡那種。」
「眼睛在白天都隱隱泛藍。」
「刀砍上去,像砍在鐵砧上,震得手麻。」
「箭射過去,除非正中面門,否則沒用。」
常遇春解開左臂布條。
傷口不深,但邊緣泛著詭異的灰白色。
「被其中一個黑甲兵用矛尖劃的。」
「那矛尖也是藍汪汪的。」
「受傷的兄弟,傷口都這樣,好得很慢。」
朱越(朱元璋)盯著那傷口。
「你們怎麼脫身的?」
「放火燒糧車,趁亂用套馬索絆倒幾個,砍了頭,才鎮住他們。」
「砍頭有用?」
「有用。頭掉了,那些黑甲兵才徹底不動。」
常遇春從馬鞍旁解下一個布包。
打開。
裡面是三顆頭顱。
皮膚灰白,眼睛圓睜,瞳孔深處還殘留著微弱的藍光。
最駭人的是,頭顱脖頸斷口處,流出的不是鮮紅血液。
而是粘稠的、泛著金屬光澤的暗藍色液體。
「帶了兩個回來。」常遇春說,「另一個半路上……爛了。」
「爛了?」
「對。像蠟一樣融化,最後只剩一灘藍水,滲進土裡,草都枯了。」
朱越(朱元璋)沉默。
他讓徐達接過布包。
「傷員立刻隔離,單獨安排營房。」
「所有接觸過黑甲兵的人,包括馬匹,全部清洗,衣物燒掉。」
「常哨長,你也去處理傷口,用燒開的鹽水沖洗。」
「是。」
常遇春轉身要走。
又停住。
「首領,還有一件事。」
「說。」
「我們撤退時,遠遠看見固鎮城頭,飄的不是元軍旗。」
「是什麼旗?」
「藍底,黑鴉。」
常遇春一字一句。
「整座城,死氣沉沉。城門開著,但沒人進出。」
「像座鬼城。」
朱越(朱元璋)瞳孔微縮。
「知道了。先去治傷。」
常遇春離去。
朱越(朱元璋)站在原地,望著南邊漸沉的落日。
「徐達。」
「在。」
「傳令各什長,晚飯後,營房議事。」
「是。」
「還有,讓匠營那邊,不管爐子出沒出鐵,都先停一停。」
「兩位師傅,還有所有參與建爐的工匠,全部叫來。」
「我要問話。」
「明白。」
徐達快步離去。
朱越(朱元璋)獨自走回匠營區域。
改良鼓風爐已經熄火。
爐膛還在散著餘溫。
兩個鐵匠和十幾個工匠圍在爐前,神色緊張。
見到朱越(朱元璋),老鐵匠上前一步。
「首領,第一爐……出了點東西。」
「是好是壞?」
「不好說。」
老鐵匠讓開身。
爐前地上,攤著一片剛取出的、尚未完全冷卻的金屬塊。
暗銀灰色。
和朱越(朱元璋)懷裡那塊,顏色質地幾乎一樣。
但更大。
約莫臉盆大小。
「成了?」朱越(朱元璋)問。
「成了一半。」老鐵匠苦笑,「這塊『異鐵』是出了,但爐子也快廢了。」
他指著爐壁。
上面有好幾道細微的裂紋。
「溫度太高,夯土撐不住。」
「再煉一爐,這爐必垮。」
朱越(朱元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金屬塊。
觸感溫潤,不像尋常鐵塊那樣粗糙。
「這一塊,能打多少兵器?」
「若是打刀……」老鐵匠估算,「大概能打十把短刀,或者五把長刀。」
「不夠。」朱越(朱元璋)搖頭。
他站起身。
「爐子必須能持續煉。」
「裂縫,就加固。」
「夯土撐不住,就用磚。」
「沒有磚,就燒磚。」
他看向工匠們。
「我需要至少一百把這種材質的長刀,三百支矛頭。」
「時間,一個月。」
工匠們面面相覷。
「首領,這……這太難了。」
「我知道難。」朱越(朱元璋)聲音平靜,「但北邊的敵人,不會等我們慢慢來。」
他指向徐達手中的那個布包。
「打開。」
布包攤開。
三顆頭顱暴露在眾人面前。
驚呼聲四起。
幾個年輕工匠甚至後退兩步。
「這就是北邊來的東西。」朱越(朱元璋)說,「刀砍不進,箭射不穿。」
「只有砍頭才能殺死。」
「而我們現在,連能砍透他們脖子的刀,都沒幾把。」
他頓了頓。
「你們說,難不難?」
無人應答。
只有爐膛餘溫烘出的熱風,吹過眾人臉頰。
良久,老鐵匠咬牙。
「首領,給俺七天。」
「七天後,俺給你一座能煉『異鐵』的磚爐。」
「但磚要人燒,炭要人伐,礦要人挖。」
「人手必須夠。」
朱越(朱元璋)點頭。
「營地所有人,隨你調遣。」
他看向徐達。
「從明天起,匠營所需,列為營地第一要務。」
「步卒操練減半,分出人手支援。」
「馬隊負責警戒和偵查,不得有誤。」
「是。」
夜色降臨。
營地議事棚里,油燈通明。
各什長到齊。
常遇春包紮好傷口,也坐在前排。
朱越(朱元璋)將布包里的頭顱,放在桌上。
油燈下,那泛藍的瞳孔,更顯詭異。
「都看到了。」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進眾人心裡。
「這就是咱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敵人。」
「不是普通的元軍。」
「是某種……邪物。」
棚內一片死寂。
有人吞咽口水。
有人握緊拳頭。
「怕嗎?」朱越(朱元璋)問。
無人回答。
「我也怕。」他說,「但我更怕,等這些邪物衝到咱們營地門口時,咱們手裡連把能砍傷他們的刀都沒有。」
他站起身。
「所以,從明天起,營地進入戰備狀態。」
「匠營全力煉鐵。」
「步卒加緊操練。」
「馬隊擴大偵查範圍,但避免接戰。」
「所有人,吃住都在崗位,無令不得離營。」
他環視眾人。
「一個月。」
「我給匠營一個月時間,拿出一百把能用的刀。」
「也給你們一個月時間,把膽子練肥,把手練硬。」
「一個月後——」
他頓了頓。
「咱們要打下白河鎮。」
什長們猛地抬頭。
白河鎮。
元軍千戶所。
有城牆。
守軍五百。
「怎麼,怕了?」朱越(朱元璋)問。
「不怕!」常遇春第一個吼出來。
「對!不怕!」
「打他娘的!」
呼喊聲漸起。
朱越(朱元璋)抬手止住。
「不是逞血氣之勇。」
「打白河鎮,有三個理由。」
「第一,那裡有糧,有鐵,有咱們急需的物資。」
「第二,占了白河鎮,咱們就有了根基,不再是流寇。」
「第三——」
他看向桌上那三顆頭顱。
「咱們需要向所有人證明,這世道再邪,也邪不過人心裡的那股氣。」
「那股不想當畜生、想堂堂正正活著的硬氣。」
油燈噼啪。
光影晃動。
每個人的臉,都映在昏黃的光里。
堅定。
或逐漸堅定。
「散會。」
朱越(朱元璋)揮手。
「各自準備。」
人群散去。
朱越(朱元璋)獨自留在議事棚。
他走到桌邊,看著那三顆頭顱。
然後,從腰間拔出自己的佩刀。
一刀斬下。
刀鋒卡在頸骨里,沒能斬斷。
他皺眉,用力一擰。
頭顱滾落。
斷口處,暗藍色液體緩緩滲出。
他盯著那液體。
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塊小的「異鐵」疙瘩。
用刀尖刮下一點碎屑,撒在液體上。
滋——
微弱的白煙升起。
暗藍色液體,迅速褪色。
變成普通的暗紅。
像凝固的血。
朱越(朱元璋)眼睛亮了。
「果然……」
他喃喃自語。
「這『異鐵』,能破邪。」
夜色深重。
營地漸漸安靜。
只有匠營方向,還亮著火光。
磚窯已經點火。
新的爐體,正在趕製。
而北方。
固鎮城頭。
藍底黑鴉旗,在夜風中無聲飄蕩。
城牆下。
十幾道泛著幽藍光芒的身影,正緩緩走出城門。
向著南方。
向著淮河的方向。
開始移動。
步履僵硬。
卻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