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時刻。
濠州北面地平線上,幽藍光芒如潮水般漫來。
光芒中,是黑壓壓的人影。
不止兩千。
朱越(朱元璋)站在城頭,單筒望遠鏡掃過敵軍陣列。
前排依舊是三百黑甲兵。
但中軍出現了十幾輛巨大的囚籠車,每輛車由八匹同樣眼泛藍光的馱馬拉拽。
囚籠以粗鐵條焊成,外覆黑布。
布幔下,有東西在劇烈衝撞籠壁,發出沉悶的咚、咚巨響。
車轍碾過之處,地面留下兩道黏稠的藍色軌跡。
「那些車裡……是什麼?」湯和聲音發乾。
沒人能回答。
後排則是近兩千元軍步卒,隊形鬆散,但數量壓倒性。
更遠處,隱約還有煙塵——是騎兵。
「探馬赤軍。」
劉基放下司南,磁針已崩斷。
「元廷直屬精銳,終於來了。」
朱越(朱元璋)沉默。
他放下望遠鏡,轉身看向城內。
城牆下,青壯們正將最後一批滾石運上城頭。
婦孺已全部撤入地窖。
弓弩手在檢查弓弦,刀盾手在磨利刀刃。
常遇春的馬隊藏在西門瓮城內,五十騎靜立,馬匹銜枚,人不語。
「徐達。」
「在。」
「弓弩手分四隊,三輪連射後撤下休息。」
「滾石、熱油省著用,待敵攀城過半再放。」
「是。」
「湯和。」
「在。」
「你帶兩百人,守瓮城。若外城破,你們是最後一道防線。」
湯和重重點頭。
「劉先生。」
「基在。」
「你下城,去濠神廟地窖。」
劉基一愣。
「首領,基願在此……」
「下去。」
朱越(朱元璋)打斷他。
「若城破,我要你帶婦孺從南門密道撤離。」
「往南走,進大別山,別回頭。」
劉基沉默片刻,肅然一禮。
轉身下城。
朱越(朱元璋)最後望向北方。
敵軍陣列已推進至二里。
囚籠車的撞擊聲,隔著這麼遠,依然清晰可聞。
像心跳。
不祥的心跳。
「傳令。」
他揚聲。
「今日,無退路。」
「唯有死戰。」
城頭一片死寂。
然後,弓弦拉緊的吱呀聲,次第響起。
天色漸亮。
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時,敵軍動了。
不是黑甲兵先行。
是囚籠車。
十幾輛囚籠車被推至陣前,黑布同時掀開。
籠內,是扭曲的怪物。
依稀還保留人形,但四肢異化如獸,脊背佝僂,皮膚完全呈灰藍色,布滿瘤狀凸起。
它們沒有眼睛。
只有一張裂至耳根、布滿細齒的巨口。
「放。」
黑袍人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飄忽如鬼泣。
囚籠門轟然打開。
怪物們衝出。
速度極快。
四肢著地,如狼群撲向城牆。
「放箭!」
徐達嘶吼。
箭雨落下。
但箭矢射在怪物身上,如同射進爛泥,毫無阻滯。
怪物們徑直衝到護城河邊,縱身一躍——
竟跳過兩丈寬的河面,直撲城牆。
利爪摳進磚縫,向上攀爬。
速度比人快數倍。
「滾石!」
巨石砸落。
數隻怪物被砸中,墜下城牆,但翻身又起,再次攀爬。
「火油!燒!」
熱油潑下,火箭緊隨。
火焰在怪物身上燃起。
它們發出刺耳的尖嘯,卻不停下,帶著滿身火焰繼續向上爬。
仿佛沒有痛覺。
第一隻怪物翻上城垛。
守軍刀矛齊上,卻難刺穿它厚韌的皮膚。
怪物巨口一張,咬住一名守軍頭顱。
咔嚓。
顱骨碎裂聲。
守軍倒地。
怪物咀嚼著,灰藍色液體從嘴角滴落。
「讓開!」
朱越(朱元璋)拔刀上前。
「異鐵」長刀斬落。
刀鋒切入怪物脖頸,阻力巨大,但終究斬入。
連斬三刀,頭顱滾落。
無頭身軀踉蹌幾步,倒下。
「只有『異鐵』能殺!」
朱越(朱元璋)厲喝。
但城頭「異鐵」兵器,不足百件。
而怪物,已陸續登城。
廝殺瞬間白熱化。
守軍以命換命,往往三四個人才能換掉一隻怪物。
城頭血流成河。
灰藍色與鮮紅色混雜,刺目驚心。
「首領!東段撐不住了!」
徐達滿身是血衝來,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
朱越(朱元璋)看向東城牆。
那裡,已有十餘只怪物站穩腳跟,守軍節節敗退。
再這樣下去,城牆必破。
他咬牙。
「發信號。」
「讓常遇春出擊。」
「現在?」
「現在!」
三支紅色響箭升空。
西門瓮城門開。
常遇春一馬當先,五十騎如鐵流湧出。
他們沒有沖向城外敵軍主力。
而是沿著城牆內側的馬道,直撲東段。
「馬隊上城了!」
守軍驚呼。
常遇春率騎兵衝上城牆馬道——這是濠州城牆特有的設計,寬達丈余,可容雙馬並行。
五十騎在城頭奔馳。
「異鐵」長刀借著馬勢,斬出一道道銀灰弧光。
怪物被撞下城牆。
被刀鋒撕裂。
被馬蹄踐踏。
騎兵過處,怪物為之一清。
「幹得好!」
守軍士氣大振。
但常遇春知道,這只是暫時。
騎兵在城頭奔馳,風險極大。
一旦馬失前蹄,連人帶馬墜下城牆,便是死路。
且戰馬體力有限,最多再沖兩個來回。
而城下,黑甲兵主力還未動。
黑袍人站在遠處高坡上,看著城頭騎兵肆虐。
他殘缺的身軀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
是興奮。
「終於……出來了。」
他抬起僅存的左手。
掌心晶體尖刺亮起。
卻不是射向城頭。
而是射向天空。
一道藍色光柱沖天。
信號。
城下,三百黑甲兵同時抬頭。
眼中藍光大盛。
然後,他們動了。
不是沖向城牆。
而是分成三隊,每隊百人,奔向城牆不同段落。
每隊黑甲兵中,有十人扛著粗大的金屬筒。
筒口對準城牆基座。
「那是什麼?」湯和驚道。
朱越(朱元璋)瞳孔驟縮。
他見過類似的東西——在前世,那叫「攻城錘」或「破城錐」。
但那些金屬筒泛著幽藍光澤。
不是普通金屬。
「瞄準那些扛筒的!」
他急吼。
弓弩手調轉方向。
箭雨落下。
但黑甲兵舉盾護衛,箭矢難近。
三隊黑甲兵已抵達城牆根。
金屬筒抵住牆基。
筒身藍光流轉。
嗡——
低沉的轟鳴響起。
城牆開始震動。
磚石縫隙,灰塵簌簌落下。
「他們在震塌城牆!」
徐達嘶聲。
「滾石!砸!」
巨石砸下。
黑甲兵不閃不避,任由巨石砸碎數人。
但剩餘者依舊維持金屬筒,藍光越來越亮。
城牆震動加劇。
東段一段女牆,轟然崩塌。
碎石滾落,露出牆體內夯土。
「缺口!」
元軍步卒中爆發出歡呼。
黑袍人笑了。
「衝進去。」
「殺光他們。」
元軍步卒如潮水般湧向缺口。
城頭守軍想阻擋,卻被殘餘怪物纏住。
眼看缺口就要被突破。
朱越(朱元璋)拔刀。
「跟我來!」
他率親衛沖向缺口。
但有人比他更快。
常遇春的馬隊,從城頭直衝而下。
五十騎,如一把尖刀,撞入湧向缺口的元軍人潮。
血肉橫飛。
馬蹄踏碎顱骨。
長刀斬斷肢體。
元軍陣型被硬生生撕開。
但馬隊也陷入重圍。
常遇春左衝右突,身上已添數道傷口。
他看見朱越(朱元璋)率親衛殺來。
「首領!別過來!」
他嘶吼。
「這缺口守不住!」
「帶人撤!從南門走!」
朱越(朱元璋)一刀砍翻一名元軍,衝到他身旁。
「一起走!」
「走不了!」
常遇春咧嘴,滿口是血。
「俺給你們斷後。」
他調轉馬頭,面向再次湧來的元軍。
僅存的三十餘騎,默默列陣在他身後。
「常遇春!」
朱越(朱元璋)厲喝。
常遇春回頭,蒙眼的麻布已被血浸透。
「首領。」
「給俺留個名字。」
朱越(朱元璋)一愣。
「什麼名字?」
「這支馬隊……以後叫『破陣營』。」
常遇春笑了。
「俺起的,行不?」
朱越(朱元璋)眼眶一熱。
他重重點頭。
「好。」
「破陣營……今日揚名。」
常遇春大笑。
一夾馬腹。
三十餘騎,決死衝鋒。
撞向無邊無際的敵軍。
朱越(朱元璋)咬牙。
「撤!」
「所有人,撤往瓮城!」
守軍且戰且退。
缺口處,常遇春的馬隊如礁石,死死擋住敵軍洪流。
直到最後一騎倒下。
直到最後一聲嘶吼消散。
缺口,終於被屍骸填滿。
元軍,竟一時不敢再進。
城牆上,還活著的守軍看著那片屍山血海。
沉默。
然後,有人舉起刀。
「報仇!」
嘶吼聲,響徹全城。
黑袍人站在高坡上,看著突然爆發的守軍。
看著他們竟將元軍一步步逼出缺口。
看著那面刀犁旗,依舊在城頭飄揚。
他眼中藍光劇烈波動。
「怎麼可能……」
「這些人……不怕死嗎?」
他不懂。
永遠不懂。
朝陽終於完全升起。
金光刺破晨霧,照亮濠州城。
照亮城下屍橫遍野。
照亮城頭,那面屹立不倒的旗。
以及旗杆下,那個渾身浴血、卻依舊挺立的身影。
朱越(朱元璋)抬起刀,指向北方。
指向黑袍人所在的高坡。
無聲。
卻比任何嘶吼。
更震耳欲聾。
黑袍人踉蹌後退一步。
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
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