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武英殿。
廣寧前屯衛的軍報,被無聲地攤在御案上。
殿內,徐達、常遇春、劉基、李善長,以及剛剛被緊急召回應天的湯和(傷勢已愈),皆肅立無聲。
空氣仿佛凝固了。
「都看過了?」
朱越(朱元璋)的聲音打破寂靜。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在軍報「瞬息腐牆數丈」幾字上,停留已久。
「看過了。」
徐達沉聲應道,他是北境防務的直接負責人,臉色最為凝重。
「臣有罪。未料敵有此等手段。」
「罪不在你。」
朱越(朱元璋)擺擺手。
「炮擊難傷,異器腐牆,畸形獸噬人潰爛……這些,本就不是尋常戰陣該有之物。」
他看向劉基。
「伯溫,格物院那邊,對『異器腐牆』可有推測?」
劉基上前一步,眉頭緊鎖。
「回陛下,臣與幾位精於金石、火藥的博士研判,軍報中『腐牆』之描述,絕非尋常酸蝕或焚燒。」
「磚石瞬時酥脆成粉,更像是……其內在結構被某種力量急速瓦解、風化。」
「格物院曾以異鐵碎屑,接觸被幽能輕微污染的土壤,見其藍意緩慢消退,土壤恢復常態。」
「其理,似為異鐵所發微芒,能『中和』或『驅散』幽能。」
「若逆向推之……」
他頓了頓,聲音艱澀。
「幽能亦可『中和』或『瓦解』萬物固有之結構?磚石如是,血肉……恐亦如是。」
殿內響起幾聲壓抑的吸氣聲。
湯和忍不住道。
「若如此,我軍甲冑、刀兵,乃至血肉之軀,在彼等面前,豈非如同沙壘?一觸即潰?」
「未必。」
徐達接口,他目光緊盯著軍報細節。
「炮擊雖未破甲,但留下了凹痕。張玉斷刀刺入對方面甲縫隙,亦有效果。」
「這說明,其甲冑雖堅,並非不可損。」
「關鍵在於,我們的力量,不足以在戰場上,短時間內造成足以使其失去行動的傷害。」
「而他們的『異器』,卻能輕易瓦解我軍依仗的城牆。」
「攻守之勢,器之利鈍,相差懸殊。」
這才是最致命的問題。
大明引以為傲、賴以快速橫掃元軍的火器優勢,在這新的敵人面前,顯得笨重而無力。
「火器不行,那就想別的辦法!」
常遇春悶聲道,他雙眼雖已恢復,但視力受損,看東西總有些模糊,此刻更是急得發紅。
「刀砍不透,就用錘砸!砸不爛,就用火燒!燒不化,就用毒嗆!」
「總有能弄死他們的法子!」
李善長苦笑。
「常都督,若真如此簡單便好。」
「軍報言,火油阻敵片刻而已,彼等甚至不屑撲救。」
「毒煙?彼等藏身重甲之內,呼吸恐非我等所知之法。」
「至於錘砸……何人能近身?近身又能揮出幾錘?須知尋常士卒,觸之即傷,傷則潰爛。」
常遇春語塞,胸膛起伏。
朱越(朱元璋)沒有參與爭論。
他的思緒,已經飛到了更深處。
『能量中和……結構瓦解……』
劉基的推測,與他記憶中的某些概念隱隱共鳴。
在另一個世界,有一種理論,關於物質的「場穩定態」。
如果幽能是一種高侵染性的「負熵」或「混亂場」,那麼它或許不是「腐蝕」,而是在極短時間內,強行將有序的物質結構拖入一種極端的「無序」或「基態崩解」狀態。
所以磚石成粉,血肉潰爛。
而異鐵,或許因為其特殊的原子排列或能量共振特性,能釋放一種相反的「有序場」,進行對抗和修復。
『需要頻率,需要強度,需要精準的針對性。』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現在的異鐵使用,太原始了。
靠的是其本身材料的被動散發。
效率太低。
必須主動激發,放大,甚至調製其「中和場」的頻率與形態。
「格物院。」
他忽然開口。
殿內一靜。
「關於『異鐵共振』的研究,眼下最大阻礙是什麼?」
劉基迅速回答。
「其三。」
「其一,異鐵難得。目前僅靠舊礦零星產出及民間偶得,總量稀少,難成規模。」
「其二,激發耗能巨大。需以大型畜力或水力機組,驅動特製『電樞』,方能產生足以激發異鐵共振的強電流。裝置笨重,無法隨軍。」
「其三,共振形態不穩。即便激發,其產生的『場』範圍小,衰減快,且形態難以控制,時強時弱,無法應用於實戰。」
朱越(朱元璋)沉吟。
「若……不追求大範圍,不追求隨軍移動。」
「只求造出一種東西。」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
「一種能握在手裡,能在關鍵時刻,對準那些黑甲兵的腦袋或胸口,扣動扳機……」
「就能把『中和場』,像箭矢或彈丸一樣,打出去的東西。」
「可能嗎?」
殿內眾人怔住。
將無形的「場」,像箭矢一樣發射?
這想法……近乎天方夜譚。
劉基卻陷入沉思,眼中光芒急速閃動。
「陛下……您是說,將異鐵作為『彈芯』,以強電流瞬間激發其共振,並借某種『腔體』或『聚焦』裝置,將散射的場能約束成束,定向射出?」
「不錯。」
朱越(朱元璋)點頭。
「不必持久,只需一瞬。」
「不必廣域,只需一點。」
「就像火銃,火藥爆發,推力於一瞬,彈丸聚焦於一點。」
「我們把火藥換成電,把彈丸換成『場』。」
湯和聽得有些茫然,徐達和常遇春則若有所思。
李善長則是眉頭緊皺,這聽起來又要投入海量資源,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需要什麼?」
朱越(朱元璋)直接問劉基。
「需要最純淨的異鐵核心,需要能瞬間釋放巨大電流的『激發器』,需要精密的『聚焦腔體』設計,需要大量實驗,驗證其形制、距離、威力……」
劉基語速極快,顯然思路已被打開。
「還有,需要錢,需要人,需要時間。」
最後一句,他聲音低了下去。
敵人,會給他們時間嗎?
朱越(朱元璋)站起身。
「那就給你錢,給你人。」
「李善長。」
「臣在。」
「從內帑、戶部、乃至朕的陵寢工程預算中,劃出專款,優先供給格物院此項研究。」
「凡格物院所需工匠、物料、場地,一律綠燈,優先調配。」
李善長嘴角抽搐一下,但還是躬身。
「……臣遵旨。」
「徐達。」
「末將在。」
「北境防線,轉入全面守勢。」
「加固城牆,增挖壕溝,多設陷坑、鐵蒺藜。尤其注意城牆表面,可嘗試塗抹混合異鐵粉的灰漿,哪怕只有一絲效果,也要試。」
「敵軍若再來,以遲滯、消耗、記錄為主,避免正面野戰。」
「是!」
「常遇春、湯和。」
「末將在!」兩人齊聲。
「你二人從各軍抽調最悍勇、最靈巧、最不怕死的士卒,組建一支『銳士營』。」
「不練陣列,專練小股襲擾、潛伏刺探、絕地求生。」
「將來,他們可能是第一批拿著新傢伙,去摸黑甲兵老巢的人。」
常遇春眼中凶光一閃。
「俺明白了!這就去挑人!」
分派完畢。
朱越(朱元璋)看向北方,眼神幽深。
「我們沒有時間慢慢追平。」
「必須跳躍。」
「在敵人下一次揮下重錘之前……」
他收回目光,掃過殿中重臣。
「我們必須磨出一根,能扎穿它手掌的——毒刺!」
「都去忙吧。」
眾人凜然,行禮告退。
殿內重歸寂靜。
朱越(朱元璋)獨自走到巨大的北境輿圖前,手指拂過廣寧前屯衛的位置。
技術焦慮,如同跗骨之蛆。
但他更清楚。
焦慮解決不了問題。
唯有將焦慮化為最偏執、最不計代價的——
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