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圖阿拉的宮牆在月光下泛著幽藍。
不是石料本身的顏色,而是牆縫裡、磚面上那些不斷滲出的、黏膩的發光菌絲。
整座宮殿像一頭活著的、正在緩慢呼吸的巨型生物。
正殿深處。
努爾哈赤躺在由晶骨編織而成的王座上。
他的胸膛裸露,皮膚下不再是血肉,而是交錯盤結的幽藍經絡。
一顆拳頭大小、脈動著的核心嵌在胸口正中,光芒隨著呼吸明滅。
每一次明滅,他臉上的皺紋似乎就深一分。
「父汗。」
皇太極跪在階下,聲音恭敬。
「正黃旗新編的三百戰奴已訓練完畢。鑲藍旗的掘地獸也增至五十頭。」
「開春後,錦州可一戰而下。」
王座上傳來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努爾哈赤才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阿敏呢?」
皇太極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貝勒近日……常去兵巢。」
「他在看什麼?」
「看培育過程。還向工匠詢問『幽能核心植入』的細節。」
殿內沉默下來。
只有核心脈動的微光,映照著父子二人的臉。
「他起了疑心。」
努爾哈赤忽然說。
「不是疑心,是恐懼。」
皇太極低頭。
「二貝勒看到那些戰奴最後的模樣,看到它們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所以他怕了。」
努爾哈赤的笑聲乾澀。
「怕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那副鬼樣子。」
他緩緩坐起身。
經絡在皮下蠕動,發出細微的黏膩聲響。
「告訴他,怕也沒用。」
「從我們接受主人恩賜的那天起,這條路,就只能走到黑。」
「是。」
皇太極應聲。
但他沒有起身。
「還有一事。」
「說。」
「正白旗的幾個牛錄額真,私下抱怨說兵巢徵發的『血食』太多。」
「這個月已經送進去兩百多個俘虜,連那些剛抓來的、還能幹活的漢人匠戶也……」
「不夠。」
努爾哈赤打斷他。
「主人要數據。要活體實驗的數據。」
「沒有足夠的材料,怎麼造出能適應勢能環境的先遣隊?」
他的眼中藍芒閃爍。
「告訴那些額真,想要榮華富貴,想要長生不死,就得付出代價。」
「如果捨不得俘虜,就從他們自己的包衣里出。」
皇太極的頭垂得更低。
「兒子明白。」
「去吧。」
努爾哈赤重新躺下。
「看好阿敏。」
「必要的時候……」
他頓了頓。
「你知道該怎麼做。」
皇太極躬身退出。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將裡面那具正在與晶骨逐漸融合的軀體,隔絕在幽藍的光芒中。
阿敏確實在兵巢。
他站在三號觀察平台,隔著透明的肉膜,看著下方腔體內的景象。
一具剛剛完成改造的戰奴正從營養液中升起。
它原本是個蒙古勇士,三天前在草原掃蕩時被俘。
現在,它的臉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晶骨從額頭刺出,在臉頰兩側形成猙獰的骨刺。
眼睛變成了兩個幽藍的光點。
「記憶清洗完成了?」
阿敏問身旁的幽能工匠。
「完成了,大人。」
工匠的木然回答。
「植入基礎指令:效忠大汗,殺戮明人。」
阿敏的手按在觀察台的欄杆上。
欄杆冰涼,表面布滿細小的菌絲。
「它還會記得自己是誰嗎?」
「……不會。」
「還會記得自己有個兒子,在科爾沁草原上等他回去嗎?」
工匠沉默了很久。
「不會。」
阿敏點了點頭。
他轉身離開觀察台,沿著肉膜覆蓋的通道向外走。
通道兩側,排列著無數個透明的培育囊。
每個囊里都懸浮著一具正在被改造的身體。
有些還能看出人形。
有些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
阿敏的腳步越來越快。
直到衝出兵巢,衝到外面的雪地里。
冷風撲面。
他彎下腰,劇烈地乾嘔。
但什麼也吐不出來。
自從三年前接受「初級綁定」、胸口植入那顆米粒大小的幽能核心後,他的身體已經不再需要尋常食物。
他靠幽能活著。
也終將,以幽能的形式死去。
「二貝勒。」
身後傳來聲音。
阿敏直起身,抹了把臉。
是鑲藍旗的固山額真鄂托。
一個滿臉刀疤的老兵,也是最早一批接受綁定的將領。
「您臉色不好。」
鄂托說。
「兵巢里待久了,都這樣。」
阿敏擺了擺手。
「找我有事?」
「是。」
鄂托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下面幾個牛錄的弟兄,有些……不安。」
「說。」
「這個月徵發的血食,有一半是從咱們鑲藍旗的包衣里出的。」
鄂托的聲音有些發顫。
「那些包衣,跟了咱們幾十年,征朝鮮、打蒙古都立過功……」
「現在說送進去就送進去,弟兄們心裡,難受。」
阿敏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在戰場上刀劈三個明軍將領都不眨眼的漢子,此刻眼中深藏的恐懼。
「難受也得送。」
阿敏的聲音很冷。
「這是大汗的命令。」
「也是主人的意志。」
鄂托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再說什麼。
只是深深躬下身,退入陰影里。
阿敏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滿肩頭。
他抬頭,看向兵巢那巨大的、脈動著的入口。
像一張正在咀嚼的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親還活著的時候說過的話。
「阿敏,咱們女真人,要想在這世道活下去,就得比狼更狠,比虎更凶。」
他現在明白了。
父親錯了。
不是比狼狠,比虎凶。
是得比怪物更怪物。
他轉身,朝自己的府邸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深的腳印。
但很快,就被新的雪掩蓋。
深夜。
鑲藍旗駐地邊緣,一處低矮的土屋裡。
油燈如豆。
五個老兵圍坐在炕上。
他們身上都有幽能綁定的痕跡——或是手臂嵌著晶石,或是脖頸爬滿藍紋。
但都不深。
「鄂托大哥今天去見二貝勒了。」
最年輕的那個低聲說。
「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大汗的命令,主人的意志。」
有人冷笑。
「去他娘的命令!」
一個獨眼老兵狠狠捶了下炕沿。
「老子的包衣阿吉,跟了老子二十年!從撫順就跟起!」
「去年打廣寧,他替老子擋了一箭,箭上有毒,爛了半邊身子都沒死!」
「現在好了,沒死在明人手裡,被送進兵巢,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他的獨眼裡迸出淚光。
「早知道這樣,老子當初還不如讓他死在廣寧!」
屋裡一片死寂。
只有油燈噼啪作響。
「不止阿吉。」
另一個人開口。
「我手底下三個包衣,上個月送進去的。昨天我去兵巢領新戰奴,看見其中一個了。」
「它……它還認得我。」
「隔著那層肉膜,它看著我,嘴唇在動。」
「我看懂了,它在喊『主子救我』。」
他的聲音哽住了。
「可我救不了它。」
「我他媽連自己的命,都不知還能撐多久!」
炕上的五個人,胸口都開始隱隱發光。
那是幽能核心在情緒波動下的反應。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最年輕的那個忽然說。
他叫巴彥,是鄂托的侄子,今年才十九歲。
綁定的時間最短,神智也最清醒。
「再送下去,鑲藍旗的人心就散了。」
「散了又怎樣?」
獨眼老兵慘笑。
「現在咱們吃的、用的、打仗的力氣,哪樣不是主人給的?」
「離了主人,咱們連這冰天雪地都熬不過去!」
「那就找一條新路。」
巴彥的眼睛在油燈下閃著光。
「我聽說,明人那邊有能克制幽能的東西。」
「叫什麼……異鐵。」
「他們還造出了能打穿骨魔的矛。」
「如果我們……」
「閉嘴!」
獨眼老兵厲聲喝止。
他死死盯著巴彥。
「這話要是傳出去,你,我,這屋裡所有人,今晚就會變成兵巢里的材料!」
巴彥的臉色白了白。
但他的手,在炕桌下悄悄攥緊了。
油燈的光,在他眼中跳動。
像一點不肯熄滅的火種。
同一時刻。
兵巢最深處。
老薩滿的觸鬚從控制節點緩緩抽出。
阿穆罕垂首侍立。
「主人,檢測到鑲藍旗駐地有異常情緒波動。」
「強度?」
「三級。尚未構成威脅,但需監控。」
老薩滿的眼中藍芒流轉。
「阿敏今日在觀察台停留了多久?」
「半個時辰。」
「他說了什麼?」
「問了戰奴的記憶,問了它們是否還記得親人。」
老薩滿沉默片刻。
「他在動搖。」
「需要……處理嗎?」
「暫時不用。」
老薩滿的觸鬚輕輕擺動。
「皇太極會看著他。」
「至於那些不安分的兵……」
他的聲音冰冷。
「下次作戰,把他們派到最前線。」
「讓他們死在明人手裡,總比死在同胞手裡,來得體面。」
阿穆罕躬身。
「那光幕薄弱點的監測……」
「繼續。」
老薩滿抬起頭。
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岩層,看到那堵無形的屏障。
「九個月。」
「我們還有九個月時間。」
「在那之前,必須把所有不安定的因素,清理乾淨。」
腔體內,幽藍的光芒明滅不定。
映照著無數在營養液中沉浮的軀體。
也映照著,那張在陰影中逐漸扭曲、卻又竭力維持著「人形」的臉。
阿敏回到府邸,關上房門。
他脫下外袍。
胸口,那顆幽能核心正穩定地脈動。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核心邊緣。
冰涼的觸感。
像在觸摸自己的墓碑。
窗外,風雪更大了。
赫圖阿拉的夜,從未如此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