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堡廢墟在晨光中像一塊潰爛的瘡疤。
融化的城牆堆積成扭曲的、半凝固的泥漿堆。
地面覆蓋著厚厚的、不斷蠕動的幽藍菌毯。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酸腐味。
朱元璋站在三里外新築的土台上。
千里鏡中，廢墟的細節清晰可見。
菌毯表面，那些拳頭大小的囊泡正有規律地脈動。
每一次脈動，都有新的菌絲從囊泡中探出，向周圍蔓延。
「它在生長。」
劉基低聲道。
「這才陷落七天，污染範圍比昨天又擴大了五丈。」
朱元璋放下鏡子。
「裝置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王博士指向土台後方。
那裡，三輛特製的馬車正排成一列。
每輛車都裝載著一個巨大的、由異鐵框架和水晶透鏡構成的箱體。
箱體表面刻滿複雜的勢能紋路。
「按陛下設計的陣列，三台『勢能中和發生器』呈三角布局。」
「每台覆蓋範圍十五丈，疊加後，核心區覆蓋直徑三十丈。」
「剛好能罩住白狼堡的主廢墟。」
朱元璋點頭。
「開始吧。」
命令傳下。
士兵們推動馬車，緩緩向前。
在距離廢墟兩百步處停下。
這個距離，已經能感受到空氣中那股令人皮膚刺痛的侵蝕感。
「展開！」
王博士高喊。
馬車上的箱體開始變形。
異鐵框架向外伸展，水晶透鏡調整角度。
內部的勢能核心發出低沉的嗡鳴。
淡金色的光芒在透鏡間流轉。
「第一台，就位！」
「第二台，就位！」
「第三台，就位！」
「頻率同步……開始！」
三股光芒同時大盛。
它們在空氣中交匯、疊加。
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淡金色的光幕。
光幕緩緩向前推進。
像一堵透明的牆，壓向那片幽藍的廢墟。
最先接觸的是外圍的菌毯。
金光與幽藍接觸的瞬間。
「滋滋——」
劇烈的反應聲爆開。
菌毯表面騰起濃密的黑煙。
煙中帶著惡臭。
菌絲瘋狂扭動，試圖向後縮。
但金光持續推進。
所過之處，菌毯迅速枯萎、焦化。
變成一層黑色的、鬆脆的灰燼。
「有效！」
王博士激動地握拳。
但朱元璋的眉頭沒有舒展。
他盯著光幕推進的速度。
太慢了。
照這個速度，要淨化整片廢墟，至少需要兩個時辰。
而勢能核心的儲能……
「能量消耗如何？」
他問。
「比預想的高三成。」
操作員盯著儀表。
「污染區的幽能濃度太高，中和過程需要消耗更多勢能。」
「核心還能撐多久？」
「最多……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連廢墟的三分之一都覆蓋不完。
朱元璋沉默。
他看著金光繼續推進。
看著那些囊泡在金光中炸裂，噴出濃稠的藍色膿液。
看著膿液落地後，依舊在頑強地蠕動、試圖重新生長。
「加大功率。」
他說。
「陛下，那會縮短核心壽命——」
「加大。」
命令不容置疑。
操作員咬牙，推高了控制杆。
金光驟然變得刺目。
推進速度猛地加快一倍。
但儀表上的能量讀數，也開始斷崖式下跌。
「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三十……」
王博士的額頭冒出冷汗。
而金光，終於推進到了廢墟的核心區域。
那片城牆完全融化形成的泥漿堆。
泥漿在金光中劇烈沸騰。
無數軟泥怪從泥漿中鑽出，瘋狂掙扎。
它們試圖逃離金光範圍。
但光幕已經合圍。
無處可逃。
「百分之十！」
「核心即將過載！」
操作員的聲音在顫抖。
朱元璋死死盯著那片泥漿。
盯著那些在金光中逐漸融化、汽化的軟泥怪。
最後一隻軟泥怪發出無聲的嘶吼，化作一縷青煙。
泥漿堆的表面，開始凝固。
幽藍的光芒褪去。
露出底下焦黑的、但不再蠕動的土石。
「停！」
朱元璋喝道。
金光驟然熄滅。
三台發生器同時停止運轉。
異鐵框架變得滾燙，表面的勢能紋路黯淡無光。
而廢墟……
廢墟的中心，出現了一個直徑約十五丈的、相對「乾淨」的區域。
沒有菌毯。
沒有軟泥怪。
地面的顏色雖然還是焦黑，但不再散發幽藍微光。
只是周圍，未被淨化的區域，那些菌毯正以更快的速度向中心蔓延。
試圖重新占領這片剛被奪回的土地。
「記錄數據。」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靜。
「淨化面積：直徑十五丈圓形區域。」
「耗時：兩刻鐘。」
「能量消耗：三台發生器滿負荷運轉，核心完全過載報廢。」
「污染再生速度：邊緣區域，菌毯重新蔓延速率達到每分鐘一尺。」
王博士快速記錄。
他的手在抖。
「陛下……代價太大了。」
「三台發生器的造價，相當於三百支破甲矛。」
「而淨化的區域，還不夠建一座最小的戍堡。」
朱元璋沒有回答。
他走下土台，走向那片剛被淨化的土地。
劉基想攔，但沒攔住。
朱元璋踏入焦黑的區域。
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還是溫熱的。
湊近鼻尖。
沒有了刺鼻的酸腐味。
只有泥土被高溫灼燒後的焦糊味。
他站起身，看向周圍。
那些幽藍的菌毯，已經蔓延到距離他不足十步的地方。
菌絲探入淨化區的邊緣，開始重新紮根。
「至少證明了，污染是可以被淨化的。」
他說。
「只是代價，我們目前付不起。」
他轉身，走回土台。
「把數據封存，送回格物院。」
「告訴他們，研究方向不變，但目標要調整。」
「不要追求一次性淨化大片區域。」
「要小型化，要節能，要能長時間維持一個小範圍的『乾淨區』。」
王博士躬身。
「那這些發生器……」
「拆了，回收還能用的材料。」
朱元璋望向北方。
望向錦州的方向。
「在找到更經濟的辦法之前……」
「我們只能一寸一寸地爭。」
「一寸一寸地守。」
消息傳到赫圖阿拉時，已是黃昏。
老薩滿聽完匯報，觸鬚輕輕擺動。
「明朝皇帝，親自做了淨化實驗？」
「是。」
阿穆罕垂首。
「實驗結果：有效，但代價巨大。他們的三台裝置全部報廢，只淨化了很小一片區域。」
「很好。」
老薩滿的聲音裡帶著滿意。
「讓他們繼續實驗。」
「繼續消耗他們寶貴的資源和時間。」
「等他們終於找到『經濟』的辦法時……」
他的眼中藍芒大盛。
「我們會讓他們知道。」
「什麼才是真正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