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地下三層的實驗場燈火通明。
空氣里瀰漫著異鐵灼燒後的特殊氣味,混合著水晶粉末的微塵。
六台縮小到衣櫃大小的「勢能中和發生器」原型機,在場地中央圍成一個圓圈。
每台機器的外殼都敞開著,露出內部複雜的水晶陣列和異鐵線圈。
王博士的袖口沾滿油污,他正用鑷子小心調整著第三台機器里一組水晶的角度。
「頻率微調完畢。」
他的聲音嘶啞。
「六機陣列,共振模式改為『輪轉激發』。」
「每台機器工作十息後休眠,由下一台接替。」
「這樣單機負載降低七成,總覆蓋時間可以延長到兩個時辰。」
「散熱問題呢?」
「加裝了銅質散熱片,配合水冷循環。」
王博士指向機器底部新接出的管道。
「試驗過連續運轉一個時辰,核心溫度控制在安全閾值內。」
李善長站在朱元璋身側,眉頭緊鎖。
他手裡拿著另一份文書。
「陛下,這套新散熱系統的造價……」
「說。」
「單台增加成本三百兩。六台陣列,就是一千八百兩。」
「這還沒算水冷系統需要的水泵、管道、蓄水池的基建費用。」
朱元璋的目光沒有從能量曲線上移開。
「如果這六台機器,能守住一個水源地,保住一支五百人的部隊不被污染。」
「一千八百兩,貴嗎?」
李善長沉默了。
「開始測試。」
朱元璋放下圖紙。
命令傳下。
實驗場另一端的污染模擬區被激活。
那是從白狼堡運回的、密封在鉛箱中的重度污染土。
鉛箱開啟的瞬間,幽藍的菌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蔓延。
空氣中泛起熟悉的刺鼻氣味。
「陣列啟動!」
王博士高喊。
六台機器同時發出低沉的嗡鳴。
但光芒不是同時亮起。
第一台機器的水晶陣列泛起金光。
十息後,金光開始減弱。
第二台緊接著亮起。
然後是第三台。
像接力般,金光在六台機器間輪轉傳遞。
形成的淨化場,始終穩定覆蓋著那片污染土。
菌絲的生長速度明顯放緩。
在金光持續照射的區域,菌絲開始蜷縮、枯萎。
「污染抑制率,百分之八十七!」
觀測員大聲報數。
「能量消耗速率,僅為上次大型裝置的十分之三!」
朱元璋走下觀察台,來到陣列邊緣。
他伸手,感受著金光輪轉時帶來的、細微的能量波動起伏。
「輪轉間隙有多久?」
「每台機器休眠二十息後重新就緒,但陣列中始終有兩台機器在同時工作。」
王博士快步跟過來。
「所以淨化場沒有中斷。」
「只是強度在百分之七十到百分百之間周期性波動。」
朱元璋點頭。
他看向污染土邊緣。
那裡,菌絲雖然被抑制,但仍在頑強地試圖向外探出。
一旦離開淨化場範圍,它們立刻加速生長。
「便攜化進度呢?」
「已經在試製單兵背負型號。」
王博士擦了把汗。
「但尺寸縮小後,功率和續航都大幅下降。」
「目前原型機只能維持一刻鐘的弱淨化場,覆蓋範圍不到三步。」
「夠用了。」
朱元璋轉身。
「如果每個淨塵營士兵背上都有這麼一台。」
「他們就能在污染區建立臨時安全點,搶救傷員,固守待援。」
「比全軍潰退,任人宰割強。」
七日後。
錦州前線,女兒河畔一處剛被污染的小型水源地。
六台新型發生器被秘密運抵。
它們被安置在水源地周圍的制高點,構成一個不規則的六邊形陣列。
祖大壽親自督陣。
他站在陣列外的土坡上,看著士兵們做最後調試。
「將軍,這東西真能行?」
副將低聲問。
「試了才知道。」
祖大壽的聲音很沉。
他的目光掃過水源地周圍。
三天前,一隊掘地獸從這裡的地下河道突襲,污染了整片水域。
駐守的兩百士兵,只有四十多人及時撤出。
剩下的,連屍骨都沒找到。
水不能再喝了。
但下游三個堡寨,五千軍民,都指著這條河。
「清軍知道我們丟了水源。」
副將說。
「探子回報,它們的戰奴正在下游集結,恐怕是想等我們斷水自亂時發動總攻。」
祖大壽沒有說話。
他只是盯著那六台已經啟動的機器。
金光開始輪轉。
像六盞呼吸的燈。
第一天,水源地中心的污染濃度下降了二成。
第二天,又降了三成。
水面那些黏膩的幽藍浮沫開始消散。
第三天正午。
負責監測的軍士激動地衝進帳中。
「將軍!水……水能喝了!」
祖大壽猛地站起。
「測試過了?」
「用銀針、用活魚、甚至找了兩個死囚親口試了!」
「除了有點土腥味,沒有異常!」
祖大壽大步走出軍帳。
他來到河邊。
蹲下身,掬起一捧水。
水是清的。
沒有幽藍,沒有異味。
他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
確實只是土腥味。
「傳令下游堡寨,水源已復,按定量取用。」
「另,調一隊淨塵營過來,在陣列周邊布防。」
「清軍不會坐視我們奪回水源。」
他的判斷沒錯。
當夜子時。
下游的幽藍霧靄開始向上游移動。
霧靄中,隱約可見戰奴沉默行進的身影。
它們的目標明確——摧毀那六台發光的機器。
戰鬥在陣列外三百步爆發。
淨塵營的士兵依託臨時工事,用破甲矛和改良後的手銃阻擊。
戰奴的衝鋒比以往更瘋狂。
它們似乎接到了死命令,不計代價。
但這一次,明軍有了底氣。
因為他們身後,水源是乾淨的。
他們不必擔心受傷後傷口感染,不必擔心喝的水裡有毒。
「死守陣列!」
帶隊校尉嘶吼。
「陣列在,水就在!」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
戰奴丟下二十多具屍體,最終退去。
而六台發生器,全部完好。
只有最外圍的一台,外殼被流矢擦出一道深痕。
祖大壽巡視戰場時,在那台機器旁停留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跡。
然後轉身,對傳令兵說。
「給應天發捷報。」
「就說……」
他的聲音頓了頓。
「新器初成,水源已復。」
「將士可用命,百姓可安飲。」
「此戰,有轉機矣。」
捷報傳到應天時,朱元璋正在武英殿批閱奏章。
劉基將戰報呈上,眼中帶著久違的光。
「陛下,錦州穩住了。」
「下游三個堡寨的五千軍民,水源無憂。」
「祖大壽將軍請示,可否將下一批發生器優先配給錦州防線。」
朱元璋看完戰報,放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走到殿側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圖前。
手指從錦州緩緩划過。
划過女兒河,划過那些剛剛被標記為「污染區」的紅色區域。
「告訴祖大壽,第二批二十台發生器,十日內送達。」
「另外……」
他的手指停在地圖上某個點。
那是女兒河中游一處關鍵渡口。
「讓他在那裡,再設一個陣列。」
「把淨化區連成線。」
「把安全區,一點一點鋪開。」
劉基躬身記錄。
「陛下,李善長大人那邊,恐怕又會說靡費……」
「讓他來見朕。」
朱元璋轉身。
「朕要親自告訴他。」
「現在每多花一兩銀子,將來就能少死十個兵,少丟百里地。」
「這筆帳,該怎麼算。」
同一時刻。
赫圖阿拉地下。
老薩滿的觸鬚從監測節點緩緩收回。
「明朝的新裝置,輪轉模式?」
他的聲音冰冷。
「是。」
阿穆罕垂首。
「能量利用效率提升,可以長時間維持淨化場。」
「我們污染水源的戰術,效果開始打折扣。」
「那就換一種戰術。」
老薩滿的眼中藍芒流轉。
「既然他們想把安全區連成線。」
「我們就專打他們的『線』。」
「傳令前線的掘地獸群。」
「從明日起,不再集中攻擊固定目標。」
「分散,遊走,在整條防線上隨機製造污染點。」
「朕倒要看看……」
幽藍的光芒在他周身明滅。
「他們有多少台機器,能跟得上我們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