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圖阿拉。
這座曾經的關外城池,已不復舊貌。
城牆被加厚、加高,表面覆蓋著暗沉如凝血般的晶化塗層。
那不是磚石。
是無數幽能單位死亡後,軀體與大地在強輻射下熔鑄成的「活體建材」。
它們仍在緩慢地蠕動、增生,如同擁有生命。
城池中央,原先的汗宮所在地,已被徹底剷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直徑超過百丈的巨坑。
坑底深不可測,泛著粘稠的、仿佛活物呼吸般的幽藍光芒。
這就是第一個「幽能反應核心」。
巨坑邊緣,架設著數以百計粗大的、由晶骨和異化金屬構成的管道。
管道蜿蜒如巨蟒,深入坑中,汲取著下方那近乎無盡的幽能。
再將其分流、輸送至全城各處。
「兵巢」已經擴建到十二座。
每一座都如同巨大的、暗紅色的肉瘤,依附在城牆內側,脈動著。
入口處,粘液滴淌,新的單位正源源不斷地被「孵化」出來。
鐵骨戰奴、掘地獸、毒霧噴射者、偵察型小體型畸變體……
它們不再需要漫長的自然生長或訓練。
從兵巢中走出時,便已灌注了基礎的殺戮指令和戰鬥本能。
努爾哈赤站在核心坑洞邊緣的觀測台上。
他身上的晶化比一年前更嚴重了。
裸露的脖頸和手背皮膚下,幽藍的脈絡清晰可見,如同嵌入血肉的電路。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腔內細微的、仿佛晶體摩擦般的聲響。
但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銳利,更冰冷。
那不是人類的情感。
更像是某種高度聚焦的探測儀器。
「核心輸出穩定在『丙級』上限。」
「足以維持現有兵巢全負荷運轉,及遼東七處污染場的擴張。」
老薩滿(或者說,鐵鴉軍意志的當前載體)站在他身側,聲音乾澀平直。
「根據協議,第二階段:社會重構,可以啟動。」
社會重構。
這四個字,在赫圖阿拉,意味著徹底的異化。
城西的「民坊區」。
這裡曾經住著女真各部的眷屬、匠人、歸附的漢民。
如今,坊牆被拆除,所有房屋被推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整齊的「艙室」。
沒有窗戶,只有一道厚重的、由某種生物角質和金屬混合製成的閘門。
每個艙室,居住著一個「生產單元」。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被以「優化生產效率」和「降低衝突風險」為由,強行拆散家庭,按年齡、體力、技能(如果還有的話)重新編組。
青壯年男性,大多被編入「預備役輔兵營」。
他們在接受初步的幽能輻射照射(劑量控制在致畸邊緣)後,體力會被增強,痛覺會鈍化,然後負責最繁重、危險的勞役:搬運晶礦、清理兵巢廢料、在污染區邊緣進行粗加工。
青壯年女性,負責維護兵巢的基礎代謝循環——處理原料、輸送粘液、清潔管道,以及……照料那些從兵巢中產出後卻存在缺陷、需要額外照料的「殘次品」單位。
老人和孩子,從事最簡單的原料分揀和編織工作。
他們獲得的配給,是摻雜了微量幽能晶塵的糊狀食物。
長期食用,會讓他們逐漸對幽能輻射產生耐受,並產生微弱的依賴性。
這不是奴役。
這是一種系統性的、將人轉化為「資源」和「零件」的流程。
「為什麼要這樣做?」
鑲藍旗主阿敏,站在自己那間同樣被改造過的「旗主艙室」里,對著面前閃爍的幽能通訊水晶低吼。
水晶里,映出皇太極模糊而平靜的面容。
「為了力量,阿敏。」
「為了對抗明國那種……源源不斷、仿佛沒有盡頭的力量。」
「你看到探子傳回的畫片了嗎?他們的機器在轟鳴,他們的鐵路在延伸。他們靠燒石頭(煤)和水(蒸汽)就能驅動鋼鐵。」
「我們有什麼?我們只有血肉,只有這地底下挖出來的、會污染一切的晶礦!」
皇太極的聲音毫無波瀾。
「血肉會疲勞,會恐懼,會背叛。」
「晶礦不會。主人賜予的『協議』不會。」
「現在,我們的血肉,正和晶礦的力量結合在一起。每個人都在為『大業』貢獻力量,沒有浪費,沒有內耗。這才是最有效率的形態。」
阿敏看著自己手臂上那道新增的、隱隱泛著藍光的傷口。
那是幾天前,一次「預備役輔兵」暴動(試圖逃離)時,他奉命鎮壓留下的。
暴動很快被兵巢中湧出的戰奴撲滅。
參與者被當場投入反應核心坑洞,化為能量。
而阿敏,因為「處置果斷」,獲得了一次「深度綁定強化」的獎勵——更濃郁的幽能注入他的軀體,讓他力量大增,代價是晶化又深入了幾分,夜裡心臟會被莫名的、冰冷的悸動驚醒。
他感到恐懼。
不是對明軍的恐懼。
是對這種「效率」的恐懼。
對自己正在變成的「東西」的恐懼。
「各旗主、貝勒,明日必須接受『忠誠協議』深度校驗。」
水晶里,皇太極繼續傳達著來自上層的指令。
「主人要確保,在最關鍵的時刻,指揮鏈路絕對純淨,絕對高效。」
「拒絕者,將被視為不穩定因素,予以清除。」
阿敏關閉了水晶。
清除。
他知道這個詞的意思。
上個月,兩位對「艙室」分配製度公開表示不滿的牛錄額真,被帶走了。
說是去參與一項「新武器測試」。
再也沒回來。
兵巢里,不久後多出了一種新型號的小型偵察單位,它們的眼部結構,隱約能看出人眼的輪廓。
夜深了。
赫圖阿拉沒有真正的黑夜。
反應核心坑洞的幽光,兵巢脈動的暗紅,以及各處污染場永不熄滅的藍火,將天空映成一種詭異的紫褐色。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混合了鏽蝕、粘液和臭氧的怪味。
努爾哈赤獨自佇立在觀測台。
他的意識,正通過深植腦內的晶骨接口,與那反應核心,與更深處鐵鴉軍主人的意志洪流,部分相連。
他能「看到」一張龐大的網絡。
以赫圖阿拉為核心,無數幽能的「根須」正向四周輻射。
向西,深入遼東大地,滋養著污染場,侵蝕著明國的邊境。
向東、向北,探入更遠的山林、河谷,尋找新的晶礦脈。
向南,那最粗壯、最活躍的一條,正朝著錦州方向,頑強地向地底深處掘進。
網絡之中,每一個節點——兵巢、污染場、甚至重要的「艙室區」——都閃爍著冰冷的光點。
代表控制,代表效率,代表一種剔除了一切「冗餘」和「噪聲」的絕對秩序。
他也「聽」到了那洪流深處,鐵鴉軍主人永不疲倦的、重複的底層指令:
【維護劇本穩定。清除變數。重置偏移。】
【消耗對手資源。測試其防禦極限。尋找邏輯漏洞。】
【當前目標:明國。核心變量:朱元璋。執行方案:全面壓力測試,直至系統崩潰或變量失效。】
一種絕對的、非人的意志。
努爾哈赤早已放棄理解,只能服從。
並在服從的過程中,將自己與這種意志逐漸同化。
他偶爾會想起很久以前,在長白山密林里狩獵的日子。
那種寒冷、飢餓、但與族人共享獵物的真實感。
現在,那種感覺,連同帶來那種感覺的「自我」,都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晶壁。
遙遠而模糊。
「汗王。」
老薩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偵察單位在光幕方向,發現新的能量湍流峰值。」
「根據模型推算,七號薄弱點的貫通周期,可能比預期提前三十個時辰。」
「主人詢問:針對陳朝的試探性滲透預案,是否準備就緒?」
努爾哈赤緩緩轉身,晶化的眼瞳倒映著坑洞的幽藍。
「告訴主人。」
「赫圖阿拉,已準備就緒。」
「遼東,已準備就緒。」
「大清……」
他頓了頓,聲音與反應核心的低沉轟鳴融為一體。
「已準備就緒。」
觀測台下,巨大的兵巢入口。
又一隊新孵化出的鐵骨戰奴列隊走出。
它們沒有前往軍械庫領取武器。
因為它們的雙臂,已在培育過程中,與特化的骨刃生長為一體。
幽光在刃鋒上流動。
沉默,整齊,絕對服從。
它們是大清的兵。
也是鐵鴉軍的刀。
更是這個幽能帝國,向著預定歷史劇本,邁出的又一步冰冷而堅定的腳印。
夜風穿過赫圖阿拉扭曲的晶化尖塔,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像是哀悼。
又像是某種龐大機器,啟動前的最後自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