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頒布後的第三個月。
格物院地下的主實驗場裡,蒸汽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那不是「洪武一式」原型機那種斷斷續續、仿佛隨時會散架的喘息。
而是低沉、穩定、持續不斷的咆哮。
劉基站在觀測台上,手中捧著最新的運行記錄。
「連續運轉七十二個時辰。」
「輸出功率穩定在原型機的三點七倍。」
「煤耗降低四成。」
他抬頭,看向那台被黃銅管道和鑄鐵氣缸包裹的龐然大物。
氣缸有節奏地起伏,帶動著傳動杆,將力量傳遞給後方連接著的十二台鍛錘、八台軋輥機、六台抽水機。
整個車間都在隨著它的脈搏震動。
「我們成了。」
站在他身旁的老工匠喃喃道,臉上沾滿煤灰,眼眶卻發紅。
「真的成了。」
朱元璋走進車間時,所有工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
「都忙你們的。」
他揮手,徑直走向那台蒸汽機。
機器散發出的熱浪撲面而來,混雜著油脂、煤炭和金屬的味道。
「陛下,這台『洪武二型』已經通過所有測試。」
劉基快步跟來,聲音在轟鳴中提高。
「比預想的早了兩個月。」
「造價呢?」
「因為標準化了零件,加上冶煉工藝改進,單台造價只有原型機的六成。」
朱元璋繞著機器走了一圈。
他伸手,觸摸那些被磨得發亮的傳動杆。
金屬傳遞著穩定的振動,透過掌心,仿佛能感受到那股馴服的力量。
「立刻量產。」
他說。
「先造五十台。」
「三十台分給京畿的兵工廠,十台給遵化鐵廠,五台給長江沿岸的造船廠,剩下五台……」
他頓了頓。
「運去錦州前線。」
劉基一怔。
「前線?那裡沒有工廠——」
「讓他們自己建。」
朱元璋轉身。
「前線需要就地修復兵器、鑄造子彈、甚至生產簡易的發生器零件。」
「從今天起,我們要讓前線也有『工廠』。」
蒸汽機的量產,像是一把鑰匙。
打開了連鎖反應的第一環。
遵化鐵廠,在獲得新式蒸汽鼓風機和軋輥機後,生鐵產量在一個月內翻了四倍。
而新式煉鋼法(從陳朝畸變信號中破譯出的隻言片語,經過上千次試驗還原)的應用,讓鋼的質量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用這種鋼打造的「破甲矛」尖,可以輕易刺穿三寸厚的鐵骨戰奴胸甲。
長江造船廠。
第一艘完全由蒸汽明輪驅動的戰艦「鎮遠號」下水。
雖然噸位不大,航速也遠未達到理想,但它不需要依賴風帆和人力槳櫓。
這意味著,它可以在無風或逆流時保持航速,可以在被幽能污染的死水區域(風帆無法揚起)執行任務。
更重要的是,它的底艙被改造成了一個移動工坊,配有小型蒸汽機和鍛爐,可以沿途修復受損船隻,甚至生產一些軍械。
但變化最大的,是鐵路。
唐山至遵化的實驗鐵路,在追加投入和蒸汽機車的改進後,運輸效率提升了十倍。
原本需要三百輛馬車、三天時間運送的十門火炮及彈藥,現在一列火車、六個時辰就能送達。
而且不受天氣、道路泥濘的影響。
「鐵路網必須加速。」
御前會議上,湯和指著地圖,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
「遼東前線需要的物資是天文數字,光靠馬車和漕運,根本填不滿那個無底洞。」
「臣建議,立即啟動三條幹線。」
「一條從應天直達山海關,一條從天津直通錦州,還有一條沿長江連接武昌、九江、應天,確保南方物資北運。」
李善長看著預算草案,手指微微發抖。
「這三條路……同時開工的話,今年的國庫……」
「國庫的錢,優先保證鐵路和軍工廠。」
朱元璋直接定調。
「戶部重新核算,所有非必要的工程全部暫停,騰出來的錢糧、人力,全部投到鐵路上。」
他看向工部尚書。
「需要多少人?」
「回陛下,三條幹線同時開工,至少需要徵調五十萬民夫,外加十萬工匠。」
「准。」
「需要多少鐵?」
「初步估算……至少需要目前全國年產鐵量的三倍。」
「讓遵化鐵廠繼續擴產,再在江西、廣東尋找新礦,格物院配合改進探礦和冶煉技術。」
「需要時間……」
「我們沒有時間。」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人都聽出了其中的重量。
「清軍不會等我們把鐵路修好再進攻。」
「它們現在就在地底下,每天挖得深一點,離我們的城牆近一點。」
「我們要搶的,就是它們挖通之前的時間。」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傳達下去。
大明的戰爭機器,在蒸汽機的驅動下,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但機器運轉得越快,消耗就越大。
摩擦和磨損,也隨之而來。
錦州前線,祖大壽收到了第一批運抵的五台蒸汽機,以及隨行的三十名工匠。
他們選擇在相對安全的南城牆內側,搭建起臨時工坊。
蒸汽機帶動鍛錘,日夜不停地修復著受損的兵器、鑄造著炮彈和破甲矛頭。
效率確實提高了。
但問題也很快暴露。
「煤炭不夠。」
祖大壽看著帳目,眉頭擰成一團。
「一台蒸汽機一天要燒掉五百斤煤,五台就是兩千五百斤。」
「錦州本地的存煤,只夠燒半個月。」
「從開平煤礦運來的路上,要經過三百里丘陵,馬車走得慢,還經常被清軍游騎襲擊。」
他提筆寫奏章。
「要麼派重兵保護運煤隊,要麼……前線蒸汽機只能間歇使用。」
同樣的困境,出現在各個新建的兵工廠。
蒸汽機是餓著肚子的鐵獸。
它們吞噬煤炭,吐出動力。
但大明的煤礦,大多在北方,而許多兵工廠設在內地。
運輸,成了新的瓶頸。
「鐵路……」
朱元璋在御書房裡踱步。
「只有鐵路能解決運輸問題。」
「但鐵路需要鐵,需要煤,需要時間……」
他停下腳步,看向北方地圖上那片越來越大的幽藍區域。
「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格物院開始了新一輪的攻關。
目標是改進蒸汽機的熱效率,降低煤耗。
同時,另一組人開始研究,能否用其他燃料替代煤炭。
木炭?熱值太低。
植物油?成本太高。
從幽能污染區提取的晶化殘渣?初步試驗表明,它確實能燃燒,但燃燒時釋放的氣體有毒,而且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畸變。
所有方向都困難重重。
但沒有人說停下。
因為前線傳來的戰報,一天比一天嚴峻。
錦州的地底監測陣列,在半個月內,又探測到了三次大規模的幽能活動。
深度一次比一次深,最近的一次,達到了驚人的十五丈。
而且活動的範圍不再局限於北城牆。
開始向東、西兩側延伸。
「它們可能在挖掘一個……地下網絡。」
送回的報告上,祖大壽的字跡顯得有些潦草。
「像蜘蛛網一樣,從各個方向包圍錦州。」
「等網織成了,可能就不是十五頭掘地獸同時進攻。」
「而是五十頭,一百頭,從城牆的每一個方向同時鑽出來。」
報告的末尾,他寫了一句:
「蒸汽機很好,新造的破甲矛也很好。」
「但它們都在地面上。」
「而我們的敵人,已經鑽到了地底下。」
「我們需要能鑽到地底下去打它們的東西。」
「或者……至少能讓它們鑽不上來的東西。」
朱元璋把這份報告,貼在了武英殿的北牆上。
和它貼在一起的,還有幾十份來自不同前線的戰報、技術瓶頸報告、資源短缺清單。
每一份,都在嘶吼著同一個詞:
時間。
「告訴祖大壽。」
他在報告上批覆。
「地下的網,用炸藥去炸。」
「格物院正在研製延時引爆的深井炸彈。」
「第一批樣品,十天後運到。」
「炸不完,就灌水,灌滾油,灌石灰。」
「就算用土填,也要把那些地洞給朕堵死。」
「地上,蒸汽機不能停。」
「煤,朕來想辦法。」
他走出武英殿,登上宮城的高處。
向北望去。
應天城的夜色里,無數作坊和新建工廠的燈火,星星點點,連成一片。
那是正在燃燒的國力和希望。
更遠的北方,看不見的黑暗深處,幽藍的「根須」正在地底默默地蔓延。
一場競賽。
一場以國土為棋盤,以文明為賭注的死亡競賽。
已經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濕了肩頭。
「來人。」
「傳旨給水師提督廖永忠。」
「讓他抽調二十艘快船,組成探險船隊。」
「沿著海岸線向北,再向東。」
「去尋找新的、容易開採的煤礦。」
「告訴他……」
朱元璋的聲音,落在夜風裡。
「無論多遠,都要給朕找到。」
「大明需要火。」
「不能滅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