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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徹的湖水讓人頗有下去暢遊一番的想法,馬托走到僻靜處,活動了一下身體後直接一頭扎進了水裡,連水花都沒濺起多少。
「嘩啦!」
入水後人會下意識地閉著眼睛,非凡者「水手」也不例外,可隨後他的眼球上浮現出一層薄膜,晶狀體也隨之調整,幻鱗和類似魚鰓的東西飛快地出現在了側頸,在幾秒鐘之內讓人類的軀體變得適合水下活動。
恰好湖水中有洄游的魚群路過,馬托用胳膊划水,比魚還順滑地跟了上去,向著湖中心而去。
巨大的水體微微泛藍,陽光被湖水打成搖晃的光柱,幾分鐘功夫,嫻熟的水手就到達了湖中心的部分。他記得自己身上還有個調查目的,調查什麼自然不用說——
「創造一個完善的肉體已經不算技術難點了。」
「生命在自然孕育誕生的過程中會自動吸收外界的靈性,在母親的腹中就凝聚出靈魂,而中低序列非凡者製造人造人最困難的部分也就在於,如何從無創造一個能夠控制人類的身體的、穩定且擁有一定智慧的『完整靈』。」
「一般來說,會用動物靈、改造後的亡靈或者改造靈界生物來代替。」
「但這些都會因為靈體的形象和自我認知跟肉體產生排異反應進而崩潰,所以,最穩定的靈體其實還是……」
馬托靠近了湖中心,他評估了一下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確認還可以繼續在水下一個小時左右,足夠他把水底簡單檢視一遍。脖子上的鰓張合一次,他開始下潛。
越往下,光芒穿透得越少,周圍的水體也就越昏暗,但這對水手來說不算什麼,畢竟這再怎麼說也就是一個湖泊,怎麼可能比得上暴風雨時漆黑如墨的海水?
馬托逐漸靠近了湖心的水底,在十多米的高處就看到了下方層層疊疊飄動的水草、水生植物,還有體型偏大的魚類。水手多看了幾眼這些食肉魚類,上手抓了一條摸了摸,表情有些細微的變化。
他迅速地向前游去,沒過多久,下方的水草里出現了一些破破爛爛的容器,還有開了口已經被泡爛了的麻袋,許多水生動物聚集在這些麻袋和容器附近,就連水草也長得更茂盛點。馬托奮力划水下潛,揮手控制水流沖開了距離最近的一個麻袋的口,裡面頓時有不少黑乎乎的東西涌了出來。
饒是水手早有預料,此刻還是忍不住張嘴,呼嚕咕嚕地吐出一串氣泡。
「人類的肢體碎片?」
周圍的魚類蜂擁上去爭搶這些東西,馬托清楚地看著有一根腐爛的斷指被一條魚吞入口中。
「獲取靈恐怕不需要把活人剁碎吧?或者說死者生前受的折磨越多靈體的情緒越極端,也就越不利於創造人造人,只是為了毀屍滅跡讓魚吃的乾淨點倒是有可能……」
他繞著這片地方遊了一圈,心中也產生些許疑惑。
「比想像中的少,也可能是全碎了。」
疑惑暫時無法解答,但眼前的一切已經足夠佐證這片地方的領主確實使用了足夠邪惡手段來服務自己,這麼一看,跟子爵合作的那位夫人八成是「偉大母親」的邪教徒了。
現在要做的就是按照計劃潛伏到附近,隨時準備和隊友接頭。
情報收集到了,馬托判斷了一下位置,繼續前進,準備在城堡周圍尋找隱蔽的登陸點。
但是不知怎麼的,去往城堡的路好像變得異常漫長,周圍的魚類不知不覺減少了,馬托心裡覺得古怪,保險起見,他決定上浮換氣。
——他往上游,足足遊了一分鐘,都沒有到達水面。
馬托停下了動作,脖子上的鰓部張合著,漂浮在水中,凝望著這變得乾淨、寧靜到讓人不安的水域,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聲。他彷佛身處一個純粹的藍色世界裡,像是藍色的凝膠立方體。
就在這時,他的眼角餘光里出現了一個什麼東西,那東西的在水中的速度快得堪比劍魚,而且身體還是半透明的,差點就要騙過水手的眼睛!
不!不止一個!許多半透明的東西出現在周圍,皮膚上有凝固的光芒,讓他想到蠟燭。
在這些怪物朝自己衝過來的時候,風眷者當機立斷地利用自身的機動性猛地後撤數米,然後一揮手,數道水流匯聚成刀,從那些半透明生物所在的地方掃過,瞬間就將周圍的怪物清剿了一片。
激烈的戰鬥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久之後,站在湖邊望風的朱利安忽然發現距離岸邊十多米處爆開水花,馬托從水裡探出頭來,抹了把濕淋淋的頭髮。
他緩慢地用一條胳膊游過來,另一隻手彷佛拖拽什麼東西。
過了片刻,他緩緩走上岸邊,將手裡那體長超過兩米的、被斜著切了一半的章魚怪物丟上了岸。
「這是什麼?」朱利安驚呼。
他的呼聲和副隊長的忽然出現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眾人紛紛靠過來,卡蘭一眼就認出了這怪物。
「是我們昨晚遇到的!應該也是跟畫有關的吧?」
馬托皺著眉打量著草地上的這條新品種章魚,沒說自己剛才莫名其妙被困在一片特殊水域又脫困的事情——這玩意脫水之後是蠟燭般的白色,那在水裡隱身是怎麼做到的?它的身上聞起來就像顏料一樣——腦子裡一瞬間閃過了多個非凡物種,但沒有一個和眼前的東西對的上號。
「這是一個生物。」他有些困惑,「一個——未知物種?」
經驗豐富、還有著魔藥給予的海洋生物資訊百科的水手發現自己完全不認識這個章魚。
他有些不自信了。
……
城堡內部比外觀更加明亮。巨大的水晶吊燈即便在白天也折射著從高窗透入的陽光,將鋪著光潔大理石地板的門廳照得亮如白晝。牆壁上懸掛著描繪聖徒事跡和光明神跡的巨大掛毯,色彩鮮艷,細節生動。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薰香和美食的香氣。僕人們安靜而高效地穿梭,見到他們無不恭敬行禮,眼神清澈,沒有任何躲閃或不安。
林恩看著他們,再一次發現所有的僕人都十分俊美。
三層挑高的大廳很開闊,兩邊的牆壁上掛著布蘭奇家族的紋章,交錯的武器、掛畫,牆角擺放著鎧甲和花朵。
搭配有點混亂。
所用裝飾有很大一部分不是正統的「因蒂斯風格」,確實受到了南大陸本土文化的影響。
這些東西看上去都很新,可能是剛剛添置的。
在快速確認了大廳里不存在暗門和機關之後,偵探順便觀察了一下同伴:身後赫爾森正忠實且自由地扮演著他的角色,即一個被教會收編的沒見過世面的原傭兵(本色出演);威廉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微妙,眉頭皺著,似乎帶著些不滿——考慮到他跟布蘭奇子爵家族無親無故,那他可能在厭惡貴族本身,應該跟他的經歷有關;維克托是四人中唯一真正的因蒂斯人,此刻頗感興趣地欣賞牆上的掛畫,像是在懷念因蒂斯的風尚。
「管家先生。」
林恩這麼想著的時候,維克托忽然叫住了管家,指著牆邊的一幅畫問道:「領主先生家裡都是真品嗎?」
管家看了一眼那幅畫,隨後露出了坦誠的笑容:
「尊敬的『淨化者』大人,城堡里的畫幅全部出於主人們之手,布蘭奇家族熱愛繪畫藝術,也善於臨摹創作,你所指著的那一幅畫,是已故的老子爵大人的遺作。」
「城堡中還收藏有大量繪畫作品,到時候還請三位不要見怪。」
維克托挑眉,有些驚訝:
「老子爵的技藝真不錯啊,細看才能看出模仿的筆觸和顏色上的細微差別,要不是我在特里爾的吉爾貝托伯爵的官邸里見過這幅畫,我都要以為掛在這裡的才是真品了!」
管家立刻奉承:
「您真是好眼力!老子爵大人要是聽到您這句話,肯定會哈哈大笑,把您奉為知己。」
「來!各位請,我帶你們去畫廊散步!」
居然有這麼多畫。林恩的表情有些凝重,他和同伴們對視一眼,各自維持著表情跟上了管家。
管家引領著他們穿過一條掛滿布蘭奇家族歷成員肖像——無一例外都沐浴在「光明」中——的長廊,進入一間寬敞明亮的長畫廊。盡頭巨大的落地窗敞開著,白色紗簾在微風中輕揚,外面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噴泉。
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進來,將室內昂貴的銀器、水晶器皿和深色胡桃木家俱都鍍上了一層暖金。
剛一進入畫廊,林恩的注意力立刻就匯聚到了整個畫廊里最醒目的那一幅畫上——這是一幅大畫,畫布尺寸大概是3米*1.5米,裝裱的畫框精緻,畫著的是大半個鏡湖和佇立在湖邊的布蘭奇城堡。
「哇哦。」他聽到赫爾森和維克托驚呼了一聲,紛紛讚揚了這幅畫幾句,隨後便去欣賞其他畫作。
只有偵探以一種匪夷所思的眼神仔細凝視著這幅畫上的每一個細節。
這幅畫無比精緻,且裡面的人物栩栩如生,林恩能在花園的區域找到自己昨晚看到的全部景觀,甚至很快就找到了昨晚拉彌亞帶著他躲藏的那個半個人高的造景樹洞。那些昂貴的費內波特改良植物成片地種植在露台邊上,畫布上還有不少正在忙碌的僕人,林恩甚至能把那些模糊的人臉和自己昨晚看到的幾個僕人對上!
「難以置信……」
「僕人的身高只有小拇指半個指節的長度,是如何做到將臉和髮型、服裝、大概樣貌都展現出來的?」
「這是子爵的畫嗎?如果這樣的繪畫技術不需要非凡力量就能做到,那他可以勝任倫堡乃至北大陸任何一所高等藝術學校的正教授,不,貴族可能更傾向於參與藝術沙龍來賺取名望炒作自己的作品?總之,他完全不需要利用恐怖的稅收來維持生活!」
「除非他不能把這些畫拿出去……」
偵探眯起眼睛,他推了推自己的平光眼鏡,全神貫注地看著這幅畫,試圖從中找到一些非凡力量的痕跡。
在他的眼中,這幅畫頓時從現實角度變得沒有秘密可言,但確實有著一些他無法解析的非凡成分。他能看出這幅畫有非凡力量,但判斷不出具體情況。隔著大約5毫米厚的玻璃板,林恩能夠精準地判斷出每一處的用色在倫堡色板中的編號,基本精準地看出顏料的成分顆粒——很快,一種他沒看明白的原材料讓他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仔細分辨這種稀碎的顆粒到底是什麼,他忽然注意到自己昨晚躲藏的那個造景樹洞裡出現了一塊純黑的陰影。
這非常不起眼,畢竟樹洞裡本來就是黑色的。
從近乎黑色的深灰變成純黑,實在是不引人矚目。
如果不是他昨晚剛在那裡躲過,現在也時不時掃到一眼,根本不可能發現這個小小的黑影。
緊接著,這個細小的黑影忽然從造景樹洞裡消失,閃爍了一下之後,出現在了兩個指節距離外的一棵樹下,和那兒淺灰色的影子融為一體,依舊很不引人注目。
「……」
林恩忽然瞪大了眼睛。
「剛才那個難道是——這幅畫該不會是一個巨大的監測型封印物吧?!」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封印物,它的工作原理是什麼?是哪條途徑的?這算什麼,實時監控?這是這條途徑的力量嗎?不被記錄在案的力量?」
想到這裡,林恩的後頸頓時起了一片雞皮疙瘩,既興奮又恐懼——這些未知的力量的情報是要用人命去試的,而他已經做好了為知識獻身的準備。
當然,不用獻身更好。
他立刻就想到了自己剛來鏡湖鎮就處理的那個邪教團體。
『那些邪教徒認為世界是一本書,或者一幅畫,而他們信仰的邪神則被認為是書畫的閱讀者。』
緊接著,林恩注意到鏡湖裡也有一個不起眼的小黑點正在從深藍色的湖水區域靠近淺藍色的湖水邊,就在他開始想辦法要不要做些什麼的時候,管家也走了過來,看向了這幅畫。
他原本是面帶微笑的,想要來說些什麼,但隨後就注意到了那個鏡湖中的陰影,眼睛頓時瞪大。
「這幅畫是領主的作品嗎?」
林恩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看著畫作,以一種正常的欣賞者的口吻讚嘆道:「多麼厲害的畫技,遠超我認識的任何一位畫家。」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仍然看著畫,對管家的表情裝看不見,「你能給我講講領主嗎?」
他看向畫上城堡的位置,避開了湖水,眼角餘光卻緊盯著湖水裡的那個陰影。
「是馬托,隊伍里只有他擁有長距離潛水能力。」
「這下怎麼辦?水手在水裡應該很安全,但這可是未知的途徑!多恩那邊不用我擔心,刺客躲在陰影里還能矇混過關,難怪昨晚他們沒發現我們,但馬托被看得一清二楚……」
「是的,這正是主人的作品。但,抱歉,淨化者大人,我現在要失陪片刻。」
不出所料地,管家想要離開去對付馬託了,他左右張望著,於是林恩又發現了一個異常之處——畫廊里站著三個僕人,但是管家似乎根本沒想讓她們來為自己做解說,他的目光在畫廊里轉了一圈,最後停留在了路過的一位中年女士身上。管家用力朝她揮手,女士便抱著懷裡的托盤疑惑地走了過來。
「上午好,淨化者大人,太陽照耀著你我。」
「讚美太陽。」林恩點點頭,表現得不以為然,「她是?我還是對你的講述比較感興趣。」
「我是戴維子爵的女僕長。」中年女士恭敬地說,「很榮幸見到您,大人,您可以稱呼我為瑞妮。」
「你好。」林恩多看了一眼女僕長,飛快地思索著要如何才能攔住這兩個可能有貓膩的人前往湖邊攔截馬托,「管家先生,什麼時候開始講解?你到底有什麼事情?」
此時湖水上那個小小的陰影已經很靠近城堡花園的岸邊了,並且是僕人偏少的那一側,林恩裝作低頭看手錶,而對面兩人的視線一直跟著馬托的位置走。
「淨化者大人是來幫我們調查領地內的一些情況的,瑞妮,你去一趟湖邊,我忽然想起來那邊遺留了一些東西,可能是線索。」管家飛快地說道,「我留在這裡給淨化者大人講解主人的作品。」
女僕長瑞妮立刻答應了,她朝著林恩鞠了一躬,起身的時候忽然瞪大了眼睛,大聲說道:
「淨化者大人,畫廊里有很多易燃物!現在天氣乾燥,請您不要在畫廊點火抽菸!」
林恩飛快地轉過頭,恰好看見赫爾森叼著煙,指尖上還跳動著一簇沒熄滅的火苗,被吼了一句之後滿臉不高興,看上去隨時有可能罵人。
他腦海中靈光一閃,當即對赫爾森使了個眼色:
「赫爾,女僕長說鏡湖邊有線索,你跟她去一趟。」
赫爾森莫名其妙地看了林恩一眼,看到林恩使勁沖他瞪眼,才不情不願地熄了火,拉著臉叼著煙跟上了瑞妮。
這句話說完,林恩明顯感覺到身側管家的眼神也出現了些許探究的意味。
林恩面不改色地轉了過來,面對收斂了笑意的管家。
敵意。
變故來得太快了,跟他原本的計劃背道而馳。
他本來應該偽裝成願意同流合污的人,直接索賄,讓領主覺得這支隊伍和本地教會一樣可以拉攏,這樣才能降低他們的警戒心找到更多秘密——只可惜,現在必須更改了。
不過從剛才的對話來看,領主的下屬非常謹慎,拒絕透露任何情報。
「跟你一個下人對話沒有任何意義。」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林恩微微皺起眉,「讓領主來和我對話——如果他還想維持自己的領地和在教會心目中的友善形象的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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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了顧慮,拉彌亞順利地在各個不起眼的陰影和角落裡穿梭,在幾分鐘內就靠近了城堡的牆壁。
但厚重的橡木大門現在緊閉著,她肯定沒辦法從正門進去,牆角的灌木叢又太矮,探出頭的話很容易被發現。
按照計劃,現在應該由進入了城堡的隊友想辦法開啟一扇窗戶,好讓她有機會潛入進去。
拉彌亞左看右看,只見城堡大門緊閉,窗戶也沒有開著的,周圍還時不時就有拿著東西的僕人或侍從走過,完全沒有什麼潛入的機會,便打算在當前的藏身處再等一忽兒。而就在這時,她聽到附近傳來了開門的聲音,緊接著是腳步聲,一個中年女士從城堡的側面出現了。
既然有人從那裡走出來,那那邊肯定有一扇門!
等到中年女士走出一小段距離,等到周圍的僕人們都從自己身邊錯開,拉彌亞當即抓住時機沿著陰影跑了過去,恰好看見赫爾森也叼著煙從門裡走出,順手要把門關上。
拉彌亞趕緊從對面的草叢裡伸出一隻手,跟對方打了個手勢。
赫爾森一驚,他隱晦地左右看了看,站在門口慢吞吞地給自己點了支煙,同時靠近門縫充當掩體。當拉彌亞以一個不起眼的深色影子的形式閃進了那扇小門後,他才把點燃的手捲菸塞進嘴裡深深地吸了一口,留下一條門縫,繼續跟上了已經走遠的女僕長瑞妮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