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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彌亞已經很難相信自己是在一個城堡里了,她的眼睛、耳朵和大腦都在欺騙自己,甚至哪怕她知道這是欺騙也無濟於事,因為這不是幻覺,閉上眼睛也無法改變自己深陷危機的現實。
不存在方向,不存在位置,甚至不能確定是在前進還是原地踏步。
在這個迷幻的世界裡,拉彌亞甚至有一種感覺——她正在被攪拌進這個顏料盤裡,然後被碾碎,重新融合,成為一幅新的畫作的一部分。
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這樣的畫面和耳邊模糊的低語都會出現在她的噩夢裡,而在更久之後,當她見到了「靈界」之後,忽然發現那個色采明艷的抽象世界竟然和這個難以忘記的噩夢頗為相似。
「咳……」
就在這時,她肩膀上掛著的赫爾森小小地咳嗽了一聲。
拉彌亞頓時高興起來,眼下哪怕多一個人跟她一起受罪都算一種安慰,她當即繼續扛著對方的身體往前走,大聲喊道:
「赫爾森!你還好嗎?醒醒!別睡過去!」
「……嗬……」
「醒著就說話!鼓勵我!下來走兩步!怎麼樣都可以,別什麼都不做!」
赫爾森依然一言不發,但拉彌亞能看得出他的表情很痛苦。
當然,當然會痛苦,她現在也很痛苦!雖然獻祭儀式才開始大概幾分鐘,但她已經能夠感覺到從四面八方傳來了一種讓她靈魂都在顫慄的,彷佛無處不在的、冰冷的「注視」!
它彷佛來自牆壁的每一塊融化的磚石,來自每一種色彩。
隨之而來的就是無力感和絕望,那種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抗拒的恐懼和絕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她的心臟,試圖將她拖入永恆的瘋狂深淵。
「撐住,赫爾森,做點什麼!現在再睡過去就全完了!」
拉彌亞的牙關緊咬,眼白都在那不間斷的聲音和毛骨悚然的注視中爆出了血絲。她強行壓下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將赫爾森的身體繼續扛起,拖著他硬生生地在這片混亂的色彩世界中前進!
所過之處,堅固的石磚迅速失去色彩和質感,變得如同浸水的劣質紙漿,軟化、塌陷;腳下的地板不再是碎裂的石塊和木板,而是變成了粘稠、滑膩、彷佛由無數腐敗顏料混合而成的沼澤。
噗嗤!噗嗤!
每一步踏下,她都彷佛能聽到那些顏料被踐踏的聲音,已經無法區分是現實還是幻想了。
她不再試圖辨認方向,因為她甚至不能確認自己到底在往哪裡走,蠕動的色彩追了上來,那些平面上出現一個個古怪的凸起,彷佛下一刻就會有什麼東西從裡面鑽出來。
幫工被嚇得有些麻木了,但還是拖著疲憊的身體躲在了兩個非凡者的後面。
「滾開!都給我滾開!」
那些混亂的顏料開始了進一步的融合,與一個個色彩繽紛的交匯處,湧現出了深淵般的純黑。
她聽到赫爾森發出極其微弱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隨後他似乎咳嗽了一聲,她看到他的手指彈動了一下,於身側燃起一抹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火焰,將它砸在了四周的顏料上——
顏料被火焰砸中,迅速蒸發,出現了一個微小的空隙,露出下面深色的磚石。
但轉眼就被其他湧來的顏料覆蓋了。
……
作為獻祭的源頭,戴維·布蘭奇的所在地並沒有出現和外界一樣的詭異扭曲。
因為這個房間和裡面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他要成功了!快阻止他!」
他聽到那個闖入進來的黑髮淨化者小隊長在短暫的觀察後驚慌地大喊。
啊……是的,他要成功了。
畫布就快要完成了,鏡湖鎮和布洛爾的輪廓已經出現在了畫布上,灰白色石磚砌成的塔樓,用便宜的紅磚造就的無數民房和在街道交匯處出現的小廣場,花園,成為垃圾場的乾枯河道。
戴維·布蘭奇的臉漸漸變得模糊,就和男僕考松一樣。他投入了太多的力量,以至於被「畫」出來的偽裝開始難以維持,逐漸在越發龐大的靈性震盪中剝落,露出一張布滿燒傷、甚至被燒掉了一隻耳朵的凹凸不平的臉。
他身上的顏料開始剝落,連帶著他的身體都一起變得模糊,但他感覺自己的精神從未有過的好。
戴維·布蘭奇看向畫室牆壁上那懸浮的、正被暗紅色未知文字圍繞著的整個城堡和鏡湖。那畫紙的邊緣,已經開始浮現出極其細微、某種人類難以理解的變化。
不是物理結構的崩塌,而是……某種維度上的溶解與重構。
畫上的城堡和湖泊的顏色越發明亮,哪怕是地上的一塊石頭都好像擁有了真正的「實體」,而對應的,在外界的人眼中,鏡湖和整個布蘭奇城堡所在的區域正在不斷地變得黯淡、乃至透明!
更讓他高興的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彷佛來自宇宙最深邃、最瘋狂角落的「注視」伴隨著戴維·布蘭奇的「行動」開始降臨——哪怕只是最不經意的一瞥,也足夠讓在場的所有凡人乃至非凡者渾身發冷。
這個風景如畫的地方,此刻正在變成一張真正的畫!
「攔住他們。」他簡單地命令道,儘量不讓思考破壞自己當前沐浴在高層力量下的體驗,「只要成功,你們也將獲得主的更多恩賜!」
話音剛落,博學者已經沖了過來,像一輛橫衝直撞的馬車一樣撞了上來!
戴維身邊的高個子恩賜者先一步反應過來,他趕緊擋在了領主的面前,召喚物還沒成型就被林恩猛地撞飛出去,兩人一起栽進了角落的雜物堆中。
「這條途徑的低序列攻擊方式是以召喚和儀式為主的!」
「別給他們準備的機會!」
林恩大喊著,一拳打在擋住他的高個恩賜者臉上,力道精準地打得人家神志不清又沒有流血,又一把抓住旁邊想要舉行儀式的恩賜者,在對方驚恐的呼喊中用受傷的胳膊勾住對方的脖子,閉上眼睛:
「動手!」
維克托略感茫然地站在門口,看著博學者以近戰能力壓制了兩個恩賜者,一時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緊接著他的身後傳來一聲槍響,在林恩的手臂中掙扎的恩賜者的頭驟然後仰。
上半個腦袋在靈性子彈劇烈的爆炸聲中不翼而飛,血漿濺了博學者半張臉,眼鏡幾乎被血漿和腦漿糊滿。
博學者閉著眼睛,一把扯掉眼鏡,然後狠狠地用袖子猛擦幾下臉,這一套動作飛快,但緊接著反應過來的戴維·布蘭奇就暴怒地大喊了一聲。畫布上浮現出一個戴著眼鏡的黑髮小人,他揮舞畫筆,從林恩的身上斜著划過!
畫布被巨大的力道直接撕開一條口子,而剛戴上眼鏡的林恩猝然停頓,一個和紅色筆跡同樣走向的巨大傷口從他的脖子右側開始出現,彷佛一條無形的拉煉,緩緩地、朝著他的左側肋下裂開!
林恩的瞳孔驟然縮小,他伸手捂住脖子,同時身上前所未有浮現出了淡綠色的光彩。
但即便是他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應,大量血液還是瞬間從裂開的頸動脈里噴出,爭先恐後地從指縫裡、脖子上巨大的裂口裡、林恩的喉嚨和嘴角溢位!
博學者頓時失去了所有力氣,頹然倒地,兩隻手死死地掐住脖子,和那些淡綠色的光芒一起,將裂口控制在頸部,遏制進一步的撕裂。
都不用真的被切開,只要氣管撕裂,血嗆進喉嚨里,他就難逃一死了!
然而與此同時戴維·布蘭奇的表情也變了,他的筆停頓在空中,筆尖壓在畫布上小人的肋骨處,手臂劇烈顫抖。
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和他角力,如果不殺死林恩,他就不能繼續完成畫作!
林恩開始咳血,他看到了自己的血,儘管他立刻閉上眼,臉上還是青筋暴起,浮現出一種猙獰的神色。
「林恩!」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以至於普通人甚至需要結束後才開始思考剛才發生了什麼,威廉緊張地看向表情猙獰而痛苦的林恩,下意識就要邁步上前。
「別管……我……」
血從他的眼角流了出來,但恐怖的是這個文職居然沒有半點面對死亡的恐懼不安。
只有憤怒和純粹的殺意!
他的手指陷進了血肉,將自己的頭固定在脖子上,痛苦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去……殺了、他!」
殺了他,一切就都結束了!
被他那雙充血的眼睛瞪著,就連那拿起了槍,準備直接動手殺了林恩的恩賜者都忍不住後退了頒布,產生了一種難言的恐懼——彷佛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垂死的非凡者,而是一頭隨時可能發狂的猛獸!
「沃克!開槍!你在等什麼!」
戴維·布蘭奇尖叫起來,而回應他的則是威廉的子彈——這一槍精準地打飛了名叫沃克的邪教徒槍。他本想直接打碎他的手,但彈道卻發生了奇怪的扭曲。
下一刻,一雙手從他的背後伸了出來,捂住了他的口鼻,將他的頭拖進了「水」里!
維克托的聲音驟然失真,他只來得及看見他正在對敵人施展什麼神奇小魔術,耳邊就只剩下咕嚕咕嚕的氣泡聲——這地方怎麼會有水?威廉屏住呼吸,竭力仰頭,和一個如同故事中的美人魚的生物四目相對。
後者看著他,嘴巴緩緩裂開,露出了兩排尖銳的利齒。
……
城堡外圍,臨時營地。
大個子帕爾等得無聊,便從口袋裡掏出當做早餐三明治來吃。
吃著吃著,他忽然發現周圍的一切好像產生了細微的改變。
「咦?」他的眼睛疑惑地眨了眨。被自己咬掉的三明治的斷口……怎麼看起來怪怪的?
要說哪裡怪他也說不上來,只覺得那由麵包、生菜,番茄和幾片肉組成的截面忽然變得不那麼真實,令他聯想到孩子們用蠟筆畫出來的畫。
他猶豫著又咬了一口。
讓他驚恐的事情發生了!這一次的截面處露出的東西連食物都不是了,而是一小片灰白色的,有些粗糙紋理的——紙面?布面?隨後自己吃掉的三明治的截面又被鮮艷的顏色快速地塗抹了出來,鮮嫩的生菜、番茄和汁水飽滿的肉片重新出現,整個過程像是被加速了幾十倍的現場繪畫!
帕爾瞬間瞪大了眼睛。
他不假思索地大喊了一聲,連開口說話都不需要,他丟掉了手裡的三明治,直接撒開腿朝著遠處跑去!
周圍的隊友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飛快地遠離城堡。
絕大多數非凡力量都是有極限範圍的,只要跑出範圍就沒事,這也是他們這些普通人遇到難以理解的非凡危機後最好的應對方法。
淹死的都是會水的,仗著自己了解非凡而誤判情況死掉的僱傭兵絕不在少數!
一時間城堡外好像臨時開展了百米衝刺大賽,而這群人中唯二的非凡者,動態視力非常好的卡蘭比帕爾更加清晰地發現了周圍的變化——
沿途的樹木變得古怪了,本來一片一片都很清晰的樹葉,現在變成了一大塊一大塊的、由不同深淺的綠色組成的「片」,也不再在風中發出應有的沙沙聲。
距離自己最近的莉拉的臉……蒸汽之神在上啊!她的皮膚原本閃爍著健康的小麥色光澤,為什麼現在反光得像是塗上了油?為什麼她腮紅的位置紅得刺眼,像兩團剛抹上去的顏料?
「餵……喂!你們的臉!」
卡蘭大喊道,同時他感覺周圍的世界變得更詭異了,每個人的動作像是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定格,在「跑步」這個過程中能夠清晰地看到某一瞬間的停頓動作。
「我們還沒跑出範圍!」
「快一點!再快一點!」
距離最近的莉拉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天空在鏡湖裡的倒影為什麼變得這麼清晰、顏色為什麼這麼濃烈?
「主啊!」卡蘭低聲驚呼,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疑。他猛地回頭看向不遠處的城堡。
嗡——!
一股無形的、令人靈魂凍結的恐怖波動,瞬間從所有人的身上掃過!
「城堡!城堡在……在……變得扁平?!在變成畫!」
莉拉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她看到遠處的布蘭奇城堡,那些原本堅固的塔樓輪廓正變得模糊、扭曲,如同被水浸濕的素描!城堡的牆壁不再是結構分明的建築物,而像是模糊的油畫。
一種宏大、冰冷、充滿褻瀆意味的「構圖」感,正強行籠罩這片天地!
他們自己的身體也在不斷失真,像是要成為畫布里的一員。
但好訊息是,卡蘭已經敏銳地看到,就在蒸汽列車——那條阻隔在城堡和鏡湖鎮之間的蒸汽列車軌道後面,一切還是正常的!
「這是,這是什麼?!」
卡蘭驚駭不已,他的腦子裡忽然出現了那場被稱作慘案的布魯諾鎮踩踏事件,望著遠處逐漸變得如畫一般的地面和天空,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都在被重塑——非凡力量居然能強大到如此程度!
那——《風暴之書》上那些聖者,那些天使……難道都是——
都是真實存在的?
這真的是人類能夠得到的力量?
「遠離城堡!越過鐵軌就安全了!遠離城堡!快!!」
在他腦海一片混亂的時候,馬托嘶吼著命令所有人。
誰都不知道距離這幅畫被完成還需要多久,但在絕望之前,大家都咬著牙拼命地奔跑,試圖逃離這平等的死亡命運。
……
崩壞的區域中。
拉彌亞在逃亡中耗盡了最後的體力,她幾乎是帶著一些破罐子破摔的惱怒停下了腳步,而在她的肩膀上,赫爾森勉強恢復了一些意識,正不斷地發出微弱的呼吸。
「救……」他的聲音幾乎要貼在耳邊才能聽清。
「不。」拉彌亞說,「我自身難保。」
好幾分鐘,救兵都沒有到。一想到其他人可能也都被困在地下空間,她就連罵都懶得罵了。
這就是安德森隊長的倒霉光環嗎?調查一個邪教徒窩點居然能扯出這麼可怕的力量。
她看著四面八方那旋轉的、彷佛能吞噬靈魂的顏料漩渦,看著那不斷融合出現的黑色區域,再感受著身後那如同跗骨之蛆般逼近的螺旋……
走投無路。
真正的、徹底的走投無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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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累了,她把赫爾森放在了顏料鋪成的地面上,然後乾脆利落地也往旁邊一坐。赫爾森看著這個迷幻的世界,他雖然靈性儲存得還好,但失血過多,呼吸困難,看了沒幾眼就開始眼睛發直。
「在生命的最後。」拉彌亞說,「你有什麼事情要說嗎?現在只有我一個聽眾。」
說完她注意到旁邊那個小伙子:「哦,兩個。」
她拔出了自己的短刀,看著這把刀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像是被黑筆描了一圈。
赫爾森沒有說話,拉彌亞也沒有說話,等了大概十秒,她轉過頭去,看見後者正使勁把快要閉上的眼睛睜開。
「好吧。好吧。」
拉彌亞拿起了手中的短刀,耐高溫鋼鐵鑄造的平面上正在快速地被畫出她的一部分面容。
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殘忍和決絕。
她忽然感覺這輕飄飄的刀刃變得無比沉重,沉重得需要兩隻手才能拿穩。她緩緩地舉起短刀,刀尖對準了赫爾森的心臟。
火焰對這些顏料是有用的。
獵人和刺客是相鄰途徑。
是的。
相鄰途徑意味著換途徑晉升不一定會當場死亡。
是的。
根據安德森閒聊時提到的一些情報,原本在高序列換途徑比較安全,但現在低序列也不是必死了。
是的。是的!是的!!
該死!
城堡主人戴維·布蘭奇並非強大到足以扭曲一切,他的儀式需要時間和準備,他一直都在拖延時間!獵人帶有非凡能力的火焰能夠逼退這些力量,如果赫爾森已經沒有反抗能力了,那——
那麼。
「我不奢求你的原諒……」
「我需要你的力量。」
雙手握緊刀刃,但短刀仍在劇烈顫抖。
她的臉龐上沾滿了暗紅的污漬、汗水和血絲,肌肉因知曉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而繃緊。
該死!!
一股混雜著極致絕望、不甘、以及被逼到絕境後反而燃燒起來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瘋狂憤怒和毀滅一切的衝動,在她的腦海里轟然炸開!
「如果失敗了……」
噗呲。
短刀的刀刃整個沒入了赫爾森的心臟,然後狠狠地一擰!後者在劇痛中微微睜大了眼睛,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呼吸聲,隨後那雙眼睛便不再顫抖,緊緊地、永遠地閉上了。
或許沒有任何獵人能夠一直勝利,也沒有任何人一直是獵物。
弱者也有機會撕咬強者的血肉!
「……我就拖著他們一起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