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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癱軟在地的瘦弱男人突然抬起頭,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恐懼和絕望,而是充滿了原始的、極端情緒下的怨恨和求生欲。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把手掌長的鋒利小刀——似乎是在畫室的地上撿來的削筆刀——他不是沖向水母,而是尖叫著撲向了離他最近、正在艱難抵抗著水母的力量、背對著他的赫爾森!
「憑什麼……憑什麼犧牲我們!」
男人突然嘶聲叫起來,聲音尖利而扭曲:
「是你們!是你們驚動了他!不然我們可能還能多活一會兒!是你們把我們帶到了這個絕路!你們和他也是一夥的!你們也想用我們的命換自己活著!」
「都是你的錯!把你的命換給我吧!」
誰都沒有想到普通人居然會突然發難,而且還是攻擊一個以近身搏鬥見長的序列7非凡者!
聽到他開口說話,拉彌亞就知道大事不妙,她想阻止,但身體的麻痺和中間隔著的兩個人讓她慢了半步!
「小心!」她只能大喊。
噗嗤!
小刀狠狠地刺入了赫爾森的身體,深深扎進了他的後背!
「呃啊——!」
緊接著,那把刀上浮現出些許古怪的文字,變成顏料融入了傷口。
老獵人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身上的不適似乎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劇痛而鬆動了一瞬,但隨之而來的是更猛烈的虛弱和鮮血的流失。他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到的是那張被瘋狂和恐懼徹底扭曲的、渴望同歸於盡的臉。
一個普通人!一個普通人居然捅傷了他!
——該死,那把小刀又細又長,應該是刺傷了他的左肺,他開始覺得呼吸困難了!
那個瘦弱男人失去了刀,還想上手打人,但被掙扎著衝過來的拉彌亞一腳踹開。
男人倒飛出去,狠狠地砸在一堆畫材和畫板中間,半天沒有爬起來。他像條死狗一樣倒在一片狼籍里,看著自己染血的雙手,臉上露出恍惚的神情,發出了不知是哭還是笑的嗚咽聲。
誰都沒有想到這戲劇性的背叛的出現,情況瞬間滑落到最壞。
顏色蠕動著,似乎又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拉彌亞別無選擇,她將徽章佩戴在胸前。此刻連勳章的負面作用都被利用,那股傲慢和自負不允許她就這樣被一個畫中怪物打敗,艱難地對抗著那要將她意識徹底溶解的瘋狂波紋。
「此地禁止……怪物存在!」
每一個字都像從咬碎的牙齒間擠出,帶著血沫。她將靈性瘋狂地再次灌入徽章!
嗡!
無形的衝擊波向外炸開!懸浮在上方的幻影水母發出無聲的尖嘯,它由純粹色彩構成的身體劇烈地波動、潰散,最終「啵」的一聲,連同那片迷幻的色彩漩渦,徹底炸裂成漫天飛濺的、迅速黯淡的光點。
但那些光點如同肥皂泡般漂浮在空中,折射出彩虹般的顏色,隨時可能再度聚合到一起。
周圍那些蠕動著的顏色也重新平息下來,潛藏著的東西似乎暫時又縮了回去。
拉彌亞搖搖晃晃地想站起來,但還沒站直就因劇烈的頭痛不得不彎下腰去,冷汗浸透了後背,順著額角流下。前所未有的痛苦讓她憤怒不已,額角的血管突突地跳動。
「赫爾森!」
拉彌亞扶住搖搖欲墜的獵人,心沉到了谷底。
獵人背後的傷口沒有太多的出血,但創口很小而且非常深,赫爾森的呼吸頻率和表現明顯不正常,他的臉色迅速變得慘白,呼吸急促,雙腿似乎已經無法支撐起身體。
而剩下的人則驚恐地看著這一切,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他們沒有參與背叛,但巨大的恐懼讓他們也無法做出任何幫助的舉動。
肺部刺傷?應該立刻將傷者調整至半臥位或健側臥位,且傷口朝上,減少呼吸困難……
同時還要避免活動,封閉創口,三角固定,避免搬動患者……
拉彌亞頭上的冷汗下來了,屋裡飄著個碰誰誰死的水母怪物,怎麼可能不移動?就算赫爾森自己走不了,她也得扛著赫爾森跑出去!她像是夢遊一樣飛快地給赫爾森做了急救,緊接著咬著牙把他扛到了背上。
她按住赫爾森的傷口,死馬當活馬醫地說道:
「禁止……禁止肺部停止工作!」
她也不知道這有沒有效果——來不及管了!這種傷口在非凡的面前不算什麼,但她現在是真處理不了!
「走……快走……」赫爾森艱難地說道,重量幾乎都壓在了拉彌亞身上。
「你不該直接動手的……算了,我也沒立場說你。」
她想到了那個被她踹得動彈不得躺在角落裡的瘦弱男人,在對方對赫爾森動手的時候,她心裡又何嘗不是如釋重負,慶幸自己終於不用抓一個無辜的人犧牲了呢?
弱小又不夠冷漠,總是想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拉彌亞鄙夷自己不合時宜的廉價良心。
可能是心理作用,可能是封印物確實有效,赫爾森的呼吸聲稍微正常了一點。拉彌亞咬著牙,艱難地向還沒完全被顏料吞噬的地方衝去,同時對其他人喊道:「跟上!」
她飛奔出去,用肩膀撞開逐漸融化木門,沖了出去,剩下四個人也連滾爬爬地跟了進來。
最後一個人立刻反手關門,拉彌亞左右觀察,發現外面是一條走廊,一如既往地堆放著畫框和腐朽的畫布,散發著刺鼻的顏料味。
門裡,是那個襲擊赫爾森的人發出的尖叫聲。
「我沒辦法保護你們了!」
拉彌亞飛快地轉移,那些人使出全身解數跟在後面,她低聲咆哮:「跟著我不一定能活,分散開行動也不一定會死,你們自己選擇!」
幾人惶恐地交換了一下視線,大概是因為剛才拉彌亞制止了赫爾森犧牲他們,居然沒有一個離開。
「那就跟上吧!」
拉彌亞大口喘氣,扛著赫爾森在走廊里飛奔,耳邊赫爾森的每一次痛苦的呼吸都彷佛是生命的倒數。而前方的世界逐漸模糊,融化的色彩陰魂不散地追了上來。
無路可逃。絕望。重傷的同伴。逼近的死亡。
她被困在了這個絕地。
……
維克托忽然感到手指一痛,他疑惑地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指被胸針的針扎了一下。
雖然沒有流血,但皮膚上也有著一個難以忽視的小紅點。
與此同時,胸針上掛著的紅寶石正在快速地逆時針旋轉。
魔術師隱約有種不妙的感覺,他環顧四周,並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敵人,自己所在的這片區域的「顏料化」也明顯比周圍緩慢,八成是安全的……那這種不安感是從何而來的?
「林恩。」忍了忍,他還是開口了,「你好了沒?」
「我們才剛到這兒來,等我一分鐘,我來讀取信標里的資訊。」林恩點點頭,自言自語道,「有意思……門框就是畫框?走入門就是進入畫?就像畫廊的那副城堡全景圖一樣……」
維克托按捺下來,選擇相信林恩的專業技術,但過了大概二十秒,他又有些耐不住。
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多少都會帶有對未來的預示,維克托把胸針拿在手裡,思考了片刻,將自己鑲嵌著黃色水晶的手杖放到了地面上,鬆開手,手杖居然就這麼詭異地立在了地面上。
他自言自語道:
「領主和他的追隨者還在城堡里嗎?」
威廉意外地看著他,隨後便注意到手裡拿著的醒目的胸針下綴著的紅寶石開始小幅度地順時針旋轉。
這是……占卜?
魔術師也看到看到了微型靈擺的旋轉方向,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氣,看了威廉和林恩一眼,再次自言自語道:
「他們現在在什麼方位?」
話音落下,立在地面上的手杖居然自轉了半圈,然後微微朝著維克托的右前方傾斜。
不會就在這附近吧?維克托有些不安,他還沒做好再打一架的準備,可就在他伸手打算把手杖重新拿起的時候,手杖忽然又轉了四分之一圈,朝著右手邊傾斜。
「……轉移了?」
魔術師頗感意外,鬼使神差地他又拿起胸針,低聲占卜:
「在上方還是下方?」
這時候,林恩也讀完了拉彌亞留下的資訊,轉過身來,一言不發地等待著維克托的占卜結果。
你不會還想接著打第二場吧……能不能想起來的你的本職工作是調查和收集情報啊?維克托十分不安地看著林恩那雙興致勃勃的眼睛,忽然想起來這傢伙明明有其他教會的非凡能力,而且還跟安德森隊長關係不錯。
在有淨化、催眠、魔術和強大火焰的前提下,知識教會的外派專員、艾薩拉國立大學的研究生、定位是文職的「博學者」林恩·瑪西奧多先生選擇了拿起劍盾、模擬「戰士」的非凡力量跟騎士盔甲打近戰!
……他在想什麼?
不是怕見血嗎?恐血症該有這樣的表現嗎?
他不是怕見到血,是怕自己血性大發吧!
以前林恩乾的都是學者的活兒,沒參與過什麼激烈的戰鬥,現在一來就讓維克托開了眼界了。
「你走神了。」博學者說道,「胸針逆時針,是不是代表領主在我們的下方?」
「呃……是的。」維克托不情不願地回答。但儘管他使勁在心裡祈禱,林恩還是說出了他最不想聽的那句話:
「那我們找找地下區域的入口?」
「別這樣好不好?兄弟,城堡正在融化,我們現在要做的應該是趕緊逃命啊!」魔術師感覺自己的冷汗都下來了,他從沒想過知識教會的人居然愛學習到連命都可以不要,只好苦口婆心地勸說,「訊號發出去十分鐘了,安德森隊長還沒來支援,我們先撤離吧,回頭再想辦法。」
林恩微微點頭,思考片刻後說:
「安德森隊長來了。符咒告訴我他就在附近,但是我不知道他在哪。」
「他可能被誰拖住了,赫爾森和多恩在分散行動後也消失了。至於外面……」
博學者指了指身側的一扇大窗戶,維克托凝神看去,外面的世界似乎也有什麼變化,好像變得——更模糊了?
「外面也在融化。」林恩言簡意賅地指出當前情況,「跑出去也沒有得救,我們現在沒什麼選擇,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找到領主逼問他解決辦法,以及爭取給後人留下一手資料記錄。」
維克托大驚:「就後人了?」
「再不行動就只能相信後人了。」林恩有些躍躍欲試,「好了,開始占卜吧,他們在哪?」
魔術師還想掙扎,但看到外面的一棵樹逐漸變成綠色的色塊之後也只好認命,他硬著頭皮扶著拿著手杖向著它指示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多米遠,維克托手中的手杖忽然又偏轉了一些,金色水晶朝向了側面牆壁上的一個房間。
難道是這個嗎?
魔術師頓時緊張起來,他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貼著牆壁。一隻手按在了房間的門把手上,另一隻手上,金色水晶開始散發出明亮的光芒。
做好了準備之後,維克托近乎無聲地擰開了門把手,小心翼翼地將門開啟了一條縫。
在視野允許的範圍內仔細地檢視了一遍,什麼都沒發現。
維克托沒說話,又做了一次占卜,隨後胸針的紅寶石吊墜逆時針旋轉了兩圈。
魔術師這才放鬆下來,重新站直身體,直接開啟了房門——裡面依舊是一件簡單的客房,並沒有過多的裝飾。牆上掛著些風景畫,並沒有活過來發動攻擊的預兆。
金色水晶又稍微偏轉了一些方向,指示著他往房間的角落裡走,直到來到牆邊。
「在這兒?」
維克托閉上眼睛,在牆上摸了摸,居然還真的摸到了一條縫隙,像是有一扇和牆壁嚴絲合縫的「門」隱藏在畫出來的假象後面。
他謹慎地沿著那條縫隙大概摸出了一個輪廓,正在估計這扇門的厚度的時候,門裡面忽然傳來了聲音。
「該死!該死!該死!」
「為什麼要來阻止我!當初對我們的遭遇視而不見,現在倒是站出來當好人了!」
「明明就差一點了!就差一點,該死的永恆烈陽教會!」
聽起來是一個人憤怒的咆哮,隨之而來的還有許多東西乒桌球乓掉到地面上的聲音,大概是那個氣急敗壞的聲音的主人把很多東西都砸到了地上。與此同時,還有其他聲音在請求暴怒的主人冷靜下來。
「差不多了,就這樣吧。」
「保護我,我來把它完成……」
不好!
不管這個邪神信徒想做什麼,反正肯定絕對不是好事,不能讓他行動!
「開門!」
巨大的危險近在眼前,逃跑的路線又不能確定,維克托和林恩對視一眼,當即牙一咬心一橫,後退三米,直接將手杖上的金色水晶對準了這扇隱藏門所在的位置,大喊道:
「淨化者來了!!」
林恩猛地踹門而入,和滿臉錯愕的邪教徒們四目相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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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彌亞扛著赫爾森奮力奔跑,忽然,一股恐怖的、難以言喻的力量籠罩了這裡。
這股力量給人的感覺非常熟悉,就像是之前被畫出來用來對付自己的那隻古怪水母的精神攻擊攜帶的低語。但這一次聲音完全不同了。不再急促癲狂,而是變得極其緩慢、沉重,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莊嚴感。
如果是平時,沒準她還覺得這些低語怪有意思的,但眼下壓根沒有細聽的想法——眼前的一切已經變得混亂又詭異,耳邊還有那聽不懂的、像是語言又像是嗡鳴的聲音絮絮叨叨,她從走廊的欄杆一躍而下,掉進了一個桌球娛樂室,跳出窗戶後又來到了那個曾經位於三樓的熟悉的書房。這些房間和畫作被未知的力量粗暴地拼接在了一起,地面有時候是天花板,有時候是牆面,連著維度都混亂了,身處其中的人根本無法判斷逃出去的路!
那三個跟著她的倖存者也只剩下了水房幫工,剩下兩個人悄無聲息地被吞掉了。
只有這個小伙子昨晚剛被抓來,體力儲存得還不錯,跟上了她的腳步。
「呃——!」
拉彌亞忽然倒吸一口冷氣,因為身後畫作世界的崩壞追上了她,腳下的「地板」猛地變得如同流沙柔軟!
她還得扛著赫爾森——對方越發困難的呼吸聲像某種詛咒一樣纏著她,她沒辦法停下,也沒辦法救他,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對方的生命不斷流逝——地面變成了海綿,她腳下一滑,一個趔趄,差點直接摔倒。
那些古怪的聲音則愈演愈烈。身後交錯的房間、橫亘在空中的樓梯疊加在一起延伸到視野的盡頭,帶來的不僅是強烈的視覺刺激,還有深入靈魂的危機感!
看上去十三四歲的幫工氣喘吁吁地跟在旁邊,他看上去也已經跑不動了,只能以絕望祈求的眼神看向唯一還有行動能力的非凡者,希望得到一些啟示。
拉彌亞緩緩停下了腳步。
她回頭望去,四周的一切都如同融化的蠟像,或者被混合在一起的顏料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