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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事情變快了。
拉彌亞忽然感覺到一陣眩暈,緊接著是難以言喻噁心感,像是被什麼人抓起來在空中猛地甩動。她以為這是靈性耗盡後精神高度緊張導致的,而等她終於緩過來的時候,眼前的世界已經面目全非。
一切都在加速。
她聽到隊伍中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嘶吼,一個又一個拼盡全力才活到現在的人現在如同自助餐般被那些血管拖走吞食,那是別人的家人,朋友,至親。她努力維持的秩序轉瞬之間崩壞了,活著的人徒勞地伸出手,怪物的捕食高效而冷酷。一條觸鬚如同鞭子般掃過,捲起來不及躲閃的平民,慘叫聲只有半秒。
轟隆!
牆壁接連倒塌,大量的血管觸鬚讓剛經歷過地震的房屋不堪重負。
在建築物附近的人們有不少直接被墜落的建材掩埋,其中反應最快的才能狼狽地逃過一劫,還不等爬起,就被蜂擁而上的細小觸鬚纏住、拖入陰影,只留下幾聲戛然而止的悶哼。
「快跑!快跑!」
「跑,向……向哪裡跑啊!大人!怎麼辦?」
那個小隊長——值得表揚,最開始完全是個廢物逃兵,但是一直努力活到了現在——看著四面八方湧來的、搏動著的暗紅潮水,聲音充滿了絕望。街道被堵塞,建築在崩塌,視野所及之處,儘是蠕動的、吞噬生命的恐怖。
他們被困在了一個不斷縮小的死亡囚籠里。
「完了。」拉彌亞自言自語。
好不容易爬起來的人們憑藉著一直以來的戰鬥經驗苦苦支撐。火焰的確有效,但他們攜帶的燃料和能施展火焰魔法的人太少,形成的火牆很快就被前仆後繼的觸鬚用數量硬生生壓滅。
凡人已經無法戰勝這些生命力無盡的怪物。
每一次擊退一波攻擊,付出的都是同伴的生命或重傷的代價,而怪物們只是稍微收縮,然後以更狂暴的姿態再次湧上。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焦糊味和強烈的不安。
倖存者們背靠背,喘息著。
無力回天的絕望感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每個人的心臟。周圍的同伴越來越少,他們變成了怪物的養分,新的暗紅色浪潮即將將所有人吞沒。
火焰在眼前跳躍,灼燒著那些不斷再生的恐怖造物,發出令人作嘔的嗤嗤聲。
靈性力量實際上已經透支了,現在每一次使用,每一次凝聚出火焰,都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
為什麼?
拉彌亞看著紅色的觸鬚朝著自己所在的地方蔓延,她拿起槍,打光了其中的子彈。
隊友們不知何時都消失了,可能是死了,現在周圍除了她就只剩下這些怪物。她拼了最後的力氣和這些觸鬚戰鬥,可還是被抓住一個虛弱的空隙——倏然間寒意穿透了身體,一根血管刺穿了她的胸口,將她釘在了廢墟里。
為什麼!
好不容易活到了現在,好不容易掙扎著活到了現在!
一股熾熱的不甘和忿怒如同岩漿在胸膛里翻滾,她想到那些信任地跟隨著自己,將生命寄託於火焰計程車兵和平民。她想到了怕得要命但還是拿起了槍留下來的小隊長,她想到只是普通人但仍然選擇了加入而不是逃跑的朱利安和潘西,她想到那些剛剛被他從絕境中救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光芒的人們。
她幾乎已經能觸控到那份希望了——帶領著這群烏合之眾,用火焰和鐵腕,硬生生從地獄裡殺出了一條血路!
現在都沒有了,一個都沒有了!
就差一點!明明就差那麼一點!
憤怒,如同被澆上熱油的野火,轟然竄起,幾乎要燒穿她的理智。
她憤怒於這該死的、不講道理的怪物!它們憑什麼如此肆意地吞噬生命,將繁華的城市變成血肉牧場?它們憑什麼擁有這近乎無限的生命力和可怕的進化速度?
邪神?是啊,邪神!
邪神都這樣了,正神在哪裡?!為什麼總是放縱這些力量,為什麼總是輕蔑那些苦難!
一種深切的、幾乎要將靈魂撕裂的不甘攫住了心靈。她不甘心就這樣失敗,不甘心看著希望就在眼前破滅!不甘心讓這些跟隨自己的人就這樣死去,就這樣失敗!
「邪神!好啊,邪神就邪神吧!」
有那麼一個瞬間,拉彌亞在心裡發狠似的想到——
「什麼神都行!只要能改變這一切,只要能讓這該死的怪物付出代價,想要什麼報酬我都可以盡力湊齊!!」
幾乎是下一刻,有一個聲音出現在耳邊:
『是嗎,你願意嗎?』
「什麼?我不願意!」拉彌亞秒答。
空氣忽然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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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世界忽然開始時間倒流——不,不是倒流,一幕幕畫面像是被快速翻過的書一樣浮動起來,隱約之間彷佛真的有翻書聲傳來,這種情況拉彌亞是第二次看到了,第一次是赫爾森死亡的時候。
刺穿胸口的那根血管消失不見,死去的人們也重新出現,畫面倒流回了情況開始惡化的瞬間。
然後定格在了這一刻。
拉彌亞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確認鮮血和前後透亮的傷口已經消失不見。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她看到前方的空氣中逐漸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身影。
她不打算用「人影」來稱呼對面的那個東西,因為長了眼睛的人都知道那絕對不是人,那是一個古怪的生物,她從未見過,一團由幾何圖形、不斷變化的曲線和繽紛的色彩組合起來的東西,像是小孩子充滿想像力的畫作。
『你好。』
哇。拉彌亞心想。說話了。是用哪裡發聲的?
『我並不在這裡,我在用特殊的方法和你對話。』這個東西的聲音毫無辨識度,也沒有任何情緒,像是一個不知性別年齡的演員在平鋪直敘地念台詞,『在儀式中,你對我做出了獻祭,因此我能與你對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已經比你們信仰的絕大多數神靈要好,這是互惠互利的合作。』
獻祭?拉彌亞疑惑了片刻,隨後就拋到了腦後。周圍彷佛凝固在時光中,但細看就能看出這並非真正的停止,而是被放慢到了人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慢速。她抓緊時間調整狀態,恢復體力和靈性:
「我不信有白來的好事,你想幹什麼?」
『你可以稱呼我為『旅客』,我可以幫助你,報酬則是讓我降臨。』
「哈。『降臨』?」拉彌亞笑了一聲,「你表現得像是有把握處理這件事情,但是又要我舉行另一種可怕的儀式?你是要我在打敗一個怪物之後親手招來另一個更可怕的怪物?你去找個更好騙的白痴吧,別浪費我的時間。」
『你現在別無選擇。』那個東西回答,『你所看到的這一切就是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你會死。』
「預言?」拉彌亞並沒有太關心,「活著的都會死,這並不難接受。」
『遠比那更加細緻。』
確實。拉彌亞環顧四周,回憶剛才看到的畫面——預言可不能讓人感同身受,但她也不完全相信那就是之後會發生的事情,因為在細枝末節處隱藏欺騙是隱秘存在常見的手段。
「沒有興趣,你沒有打動我。」拉彌亞搖頭,「這場仗我贏不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用不著你來告訴我我會怎麼輸。現在是你需要我幫忙,不是我求著你救我。如果你能強制我服從你的命令,你絕對不會現在和我商量。」
「你現在才出現,也無非是抓住了我剛才的想法,想要趁我絕望的時候幫忙,而不是真心想和我合作。如果我死在這裡,我確實當鬼都不會放過安德森,但這不代表我願意讓另一個怪物出現……除非怪物出現在北大陸的貴族區里。呵,那我會考慮。」
面對一個強大到無法理解的東西,說出這些話幾乎等同於找死。在拉彌亞的設想中,對方很可能會因為這一嚴重的冒犯而憤怒,最好直接將自己拍死,可那些幾何圖形,折線和顏料卻只是加速變化起來。
拉彌亞驚疑不定地看著這混亂的圖形,在擔心自己被突然攻擊的同時,她也覺得這生物「運轉」起來的時候竟然有種不可思議的美感,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將這些線條記錄下來,她有一種預感:光是記錄下這些線條運動的軌跡和顏色變換的過程,就能完成一幅無與倫比的畫作。
但她的藝術鑑賞能力無限接近不存在,這些跟美有關的東西平滑地從腦子裡溜走了。
這似乎是這種生物的「亢奮」的表現?她不能確定,不過幾秒後,當這個生物的聲音再次響起時,裡面已經出現了一些顯而易見的情緒。
『很好。你回答得非常好。』
自稱「旅客」的存在似乎被這充滿蔑視的拒絕弄得情緒激動了,隨即,拉彌亞清晰地意識到,這東西非但沒有惱怒,反而流露出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高興的情緒。
『這就是我想要的,你的回答非常完美。』
「……你沒事吧。」
『沒事,謝謝你的關心,人類。我會給予你幫助,』
「你這裡沒問題吧?」
拉彌亞大感意外,她甚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子,雖然她也不知道對方到底是用哪裡思考的:
「發展信徒應該去找願意聽話的,這裡那麼多人都要死,你能找出幾十個願意立刻對你下跪的人,但我拒絕了你,你還很高興,打算主動給我力量?你不覺得這太荒謬了嗎?」
『不,』旅客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波動,『恰恰相反。正因為你的拒絕,合作才有了基礎。』
『我不需要對我頂禮膜拜的信徒,也不需要你對我奉獻犧牲,我需要的是合作,是共同的創作。』
聲音再次響起,多了些鄭重。
『若你剛才迫不及待地接受,你只會成為又一個廉價的故事的主角。之前的失敗讓我知道,我需要的是一個合作者,一個心中滿是憤怒和不甘的、渴望改變的合作者。你的力量,你的心靈……這才是長久的合作的基石。警惕和衝突,強大的願望和心靈,才能創造出足以承載我等力量的故事。』
拉彌亞無聊地聽完這段話,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周圍。幾乎凝固的畫面讓她能夠完整地看清楚每一根血管的攻擊角度和自己計程車兵分布,旅客說廢話的時間裡,她在心裡已經做出了好幾版應對方案。
隨後,她意識到旅客的話說完了。
「嘰嘰喳喳說了半天全是廢話。」她回答,「我拒絕是騙局而非合作,我能得到什麼?」
『我可以幫你活下去,只要你想離開這裡,從現在起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擋你。』說完之後,旅客似乎還很貼心地考慮到眼前的人類或許不打算一個人走,補充道,『你可以帶上你的同伴們。』
拉彌亞沉默了。
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看起來非常想發表一些不太禮貌的問候,但還是忍住了。
「真是榮幸,原來在你的眼中,我不是在一路逃跑。」
她並不避諱這個尖銳的話題,只是語調變得有些陰陽怪氣。
「我的目的不就是逃跑嗎?我覺得我一個人能力不足,所以打算找幾個同伴一起跑。但是三四個人的力量還是不夠逃跑,我就拉來了擁有武器的警員和治安隊伍,藉助了他們的武器,我才暫時打贏那些東西。」
「直到現在,有了數百個人跟隨我,我才有了壓制那些東西,更好地逃跑的機會……」
「我就算把現在這幾百個人都當做肉盾,當一次性摔炮,也足夠我跑到市中心然後等待救援吧?」
「所以你在說什麼?我自己能做到的事情,還要你來幫忙?」
拉彌亞簡直覺得有點可笑了,沒這東西的時候她可以帶著烏泱泱一大堆人撐到現在,有不可思議的隱秘存在願意幫忙的時候她反而只能帶著同伴們逃走。
那它不是純來摘果子的嗎?
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如果她要殺誰,就一定要想辦法弄死對方,如果要逃跑,那就抓住一切機會全力去逃,如果認定了朋友,就要相信和全力幫助,如果選擇了反抗,那就要拼了命的反抗到底……如果她現在給了倖存者希望又捨棄他們逃走,她又有什麼資格去鄙夷、處決先前的逃兵?
「我猜你應該是個隱秘存在,或者說邪神,雖然你看上去很講道理,但你是抱著趁人之危的態度來的,還想盜竊我的成果。說得好聽,但你並沒有做到所謂的『合作』。」
拉彌亞仰起頭,她握住槍,抵在自己的下巴上。槍身微微傾斜,彈道直指大腦。
「滾吧,只能許諾逃跑的廢物!」
「想要誘惑我,就拿勝利來!」
她猛地扣下扳機,剎那間那種讓人眩暈嘔吐的感覺又回來了,但這一次是如同從千米高空急速墜落,又像是在海里待了兩小時後忽然上岸,身體驟然變得無比沉重,幾乎直接跪倒在地。
周圍世界的流速忽然恢復正常,她還在這個混亂的戰場上呼吸著焦糊味和血腥氣,心口沒有被開個大洞。
拉彌亞用力地拍了拍太陽穴,扶著周圍的雜物站了起來,等待不適感的緩解。
「注意右邊!維克托你在幹什麼?別偷懶!」
「我沒在偷懶,我是要扛不住了!」
「沒用!」
砰!砰!
兩團小型烈焰爆開,暫時擊潰了維克托的敵人。這位格外擅長長線作戰的魔術師此時也有些捉襟見肘,他的靈性告急,替身也在頻繁的危險中快速消耗,平衡正在被快速打破!
一根細長的血管趁其不備從周圍爬了過來,猛地刺向維克托的小腿。後者等到對方行動起來才發現這潛藏的危險,迫不得已之下甚至拔出短劍砍斷了那根血管。
「有沒有人能來幫忙的?」他有些絕望地左顧右盼。
拉彌亞沒有回應,她咬著後槽牙,呼吸如同破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部的灼痛。現在消耗的彷佛不是靈性而是生命力,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弦,隨時都會崩斷,只有消化反饋諷刺似的蹭蹭往上漲。
她忽然想起來了。
在「旅客」展示給自己的未來預言裡,大概五分鐘,維克托會因為疲憊而出現一次判斷失誤,隨後他就被觸鬚抓住空隙拖走。
拉彌亞看向周圍,開始尋找能幫得上忙的人,她的目光從奮力戰鬥的同伴們身上一一掃過,腦海中他們的死法也一一清晰起來,大同小異,反正這些血管不會漏掉一口養分。只有林恩——等等,那個預言裡沒有林恩死亡畫面!——也可能是因為自己先死了,畢竟序列6的生存能力更強也不奇怪。
剛才這倆人嘀嘀咕咕是不是說林恩喊了救兵,天呢,難道林恩真能喊來能在這種情況下把他救走的強者?
「林恩!」她大聲說道,同時開槍打爆了一個推搡著逃走的人的後心,「你去和維克托換位。」
正用一隻手揮舞著帶著黎明光芒長劍的博學者聞言,咬了咬牙,和歡天喜地的魔術師互換了位置。
這些奪命的觸鬚再一次被擊退,維克托也沒有在五分鐘後死掉——雖然他看起來也不行了,但拉彌亞終究是帶著這支隊伍撤退到了市區,有了更多的補員。
前方的觸鬚浪潮再次匯聚,遠處昏天黑地的爆炸聲如同催命符。
威廉那幾乎脫力的手臂再次給槍裝彈的聲響,卡蘭投擲的燃燒瓶在觸鬚上砸碎炸開的聲音,士兵們瀕死的慘叫,不斷衝擊著她的耳膜。
就在這時,那個熟悉的聲音又陰魂不散地出現了。
『你想要勝利。』旅客說道,『我會幫助你戰勝它。』
「太晚了,我不需要勝利撤退了。」拉彌亞不以為然地將手邊的東西砸向驚呼爆發的地方,擊退了那迫近的怪物,「我再重申一遍,是你需要我。我不管你那什麼『故事』有多重要,我只要你給我我想要的東西。」
旅客的聲音一秒都沒有停頓地響起:
『你想要什麼?』
「我要讓這玩意去死。全部。」拉彌亞自言自語,她坐在木箱上,已經沒什麼站起來的力氣了,「然後讓我看看你的報價配不配得上讓我協助你降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