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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故意的。
如果一個序列5想殺自己,那他的動作可以快得自己跟不上。剛才瓦爾喬姆和他戰鬥的時候,兩人揮劍的軌跡她根本看不清楚。
他是故意放慢的,他在逼我躲開!
拉彌亞瞬間意識到惡魔的真正目的,惡魔瞄準的是她的胸口,而如果她躲開,就會把瓦爾喬姆的整個上半身暴露在敵人面前,連著後面的林恩一起。
她乾脆沒有抵擋,往前踏了一步,不退反進,以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和最大的力度,狠狠地將夢劍整個刺入惡魔的傷口。
如同被大口徑子彈正面命中,惡魔那帶著劇毒的刀刃刺進了她的心臟。
里維拉嘖了一聲。
「你不怕死嗎?」
惡魔並不滿意,這對他來說是個虧本生意,如果她躲開,他可以瞬間用匕首刺入對自己威脅最大的黎明騎士的身體,非凡的戰鬥中稍微的破綻都能直接逆轉戰局——而現在,他的劇毒只能殺死一個本就威脅不大的序列7。
肋骨似乎粉碎了,心臟也彷佛被摧毀,惡魔巨大的力量讓刀刃繼續推進,從拉彌亞的後背上刺了出來。銀白泛著綠光的刀尖沾滿了鮮血,冒著熱氣。
他看到了黎明騎士那驚愕的表情和瞬間變得決然的眼神,里維拉想將屍體甩掉,卻發現自己的手臂動彈不得。
劇毒彷佛瞬間就生效了,如同再次被烈火從內而外地灼燒。
毒血湧進肺里,從每一個破損的器官中擠出。
這可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痛苦。先是劇痛,然後是麻木,然後又是劇痛。鮮血從喉嚨里涌了上來,醫學知識和靈性直覺清楚地告訴她她的左肺被撕碎了,心臟也受到了嚴重的損傷,被惡魔的匕首釘住以至於無法跳動。胸腔里,折斷的肋骨和破損的器官糾結成了一團血肉,劇毒正在把它們變成不詳的黑色。
但可笑的是非凡特性判定她沒死,還在堅持著想要修復這具殘軀,以至於治療成了無法描述的恐怖折磨。
難以言喻的痛苦和劇毒本該在一個呼吸間就奪走她的生命,但很可惜——那根細線沒有斷開,靈魂仍被固定在這破爛的身體裡,有人預定了她未來五年的生命,她會活過這次危險,她會活到讓旅客降臨,惡魔不夠格奪走它!
拉彌亞攥緊夢劍的劍柄,極深的刺傷讓惡魔不敢輕舉妄動,另一隻手死死地絞住了里維拉的胳膊。這是她目前除了站穩之外惟一能做的了。
「我不怕死。」她吐出一口黑血。
身後傳來瓦爾喬姆的戰吼,在惡魔猛然縮小的黑色的瞳孔中,她看見銀白色的黎明風暴席捲而來!
里維拉看見她在笑。那是屍體在笑。
「你怕死嗎?」
……
三十秒結束,非凡道具的效果逐漸消失。
右臂的疼痛越來越明顯,林恩齜牙咧嘴地感受著那強大的力量和超越自己極限的反應力漸漸回歸正常,有那麼一瞬間他對自己的血統產生了感激和慶幸,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差距太大了!
他嘗試將右臂的傷口轉移到左臂——隨後他的左臂出現了完全一樣的傷勢,瞬間失去知覺,劇痛無比。
驚駭之下,他快速平復心情,艱難地壓制著自己心中那不斷上涌的想要撕碎什麼的強烈欲望,幾乎動彈不得。
在「欲望使徒」面前,千萬不能有過於激烈的情緒!
但他剛一站穩,便看到敵人的刀尖從拉彌亞的背後穿透而出,血液沿著閃爍著冷光的鋒刃滴落。
林恩的腦子裡頓時轟隆一聲。
一直以來,他都認為自己做好準備了——是的,我都來南大陸了,難道還沒做好滿目瘡痍的心理準備?我都加入冒險隊伍了,難道接受不了戰鬥減員和同伴在眼前死亡?不,這些都是正常的,都是可以接受的,畢竟我也不是什麼全能之人,總有力不能及的時候。林恩以為自己做好準備了——或許他確實做好了,前提是不在現在的狀態下遭遇這一切。
怒火和悲慟幾乎是瞬間就占據了他的心靈,原本逐漸恢復正常的身體又重新點燃了「狼人」的力量,那些逐漸回縮的深灰色鬃毛再次開始生長,他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咧開,那鋒利的長牙讓他無法合攏人類的嘴唇——
那個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放縱。
放開你的心靈。
接受來自你血脈中的瘋狂,釋放你真正的力量。
「不,不。」林恩艱難地說,「我跟他們不一樣……」
他竭盡全力去回憶自己最喜歡的那門課程的課本的內容,以抵禦這源自血脈的誘惑,但那聲音卻愈演愈烈。
就在這時,林恩從眼角余光中看見被自己撞得理應上半身骨頭全部斷裂的吉亞尼·德米爾從廢墟里站了起來,她捂著胸口,那塌陷下去的地方已經基本復原,只留下大片大片的血跡。
她布滿血跡的臉上是憤怒和緊張。很顯然德米爾缺少非凡作戰的經驗,但就算她對戰鬥一知半解,也是不容小覷的序列5恩賜者。她畏懼地看著打成一團的里維拉和陌生人,目光從林恩的身上掃過。
有一瞬間林恩以為她要拿出那古怪的廚刀施展不可思議的切割技術了,然而就在下一刻,德米爾轉過身,迅速地跑向了城市的深處。林恩有心追擊,卻難以動彈。
……
轟——!!!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熾烈光芒,以瓦爾喬姆為中心,猛地爆發開來!
那明亮的黎明之光豁然之間充斥了整個區域,雙手闊劍重重朝著惡魔脖子上的那道傷痕砍去,光芒旋轉著,交織成毀滅的風暴!
刺目的白光瞬間吞噬了整個區域,彷佛將這裡化作了純粹的光明領域。
惡魔也不得不擺出防禦的架勢,身上的鱗甲和外骨骼不斷發出「嗤嗤」的哀鳴,他像是被丟進了一台高速運轉的絞肉機中,被狂暴的黎明之光旋轉切割!
他那身帶著熔岩光澤的黑色鱗片在聖光風暴的沖刷下迅速剝落,惡魔身處風暴的中心,被無數無形的光之利刃切割,眨眼間鱗片碎裂,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劇烈的疼痛和陡然變得猛烈的危機感終於讓里維拉的臉上露出了驚懼,而更讓他產生了一絲恐懼的則是依舊死死地抓住他的那具會喘氣的屍體——深淵啊!她怎麼還沒死?那海怪的毒明明應該在幾秒內就摧毀她身體的器官,將整個生理系統全部毀滅的!
就連他自己,也無法承受那劇毒超過半分鐘!
痛苦之中,惡魔和那仍然活著的屍體四目相對了。
讓人意外的是,這狂暴的黎明之光從她的身上奪走一塊塊皮肉,但似乎很快又會被修好——里維拉真實地感受到了恐懼,和面對雷奧主祭時又不一樣,黎明騎士固然難纏,但無法理解、無法戰勝的事物才會讓人產生本能的畏懼,眼前這個早就該死了卻仍然有著呼吸、明明心臟都被摧毀卻仍然能朝他露出冷笑的東西就是一切恐懼產生的根源!
她為什麼還不死?它為什麼殺不死?!
「感覺怎麼樣?」黑色的血從屍體的口中眼中流下,毒血在他的鱗甲上滋滋作響,「你怕死嗎?」
里維拉幾乎要在腦子裡尖叫了:她怎麼還能說話的?!她的內臟應該已經都化作血水,什麼都不剩下了才對!
逃走。必須逃走!
她絕對被什麼東西賜福了,她是受到眷顧的,就像聖典里那些騙人的故事,就像吉亞尼·德米爾!
這不是他應該面對的東西!
聖光風暴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僅僅十多秒鐘,但那毀滅性的淨化力量已經造成了巨大的效果。
當光芒漸漸散去,只見瓦爾喬姆單膝跪地,用闊劍支撐著身體,劇烈地喘息著。他臉色蒼白如紙,渾身的黎明光輝幾乎消散殆盡。施展這超越極限的風暴顯然耗盡了他大部分的力量。
惡魔則像是一條被颳了鱗的魚。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沒有放過惡魔的打算,他用闊劍撐起身體,站穩,再一次怒吼著朝里維拉衝來!
而惡魔已經下定決心要逃跑,毫不戀戰,他毅然將手臂送了過去,想要斷臂求生,但他的打算失敗了——那嵌在血肉里,伴隨著骨頭一起嗡嗡作響的安眠曲干擾了他的神志,使他的動作延遲了一秒。
就是這僅有的一秒遲緩,戰士上前,闊劍砍斷了他的手臂和脊椎。
惡魔的軀體倒下,只剩下後頸的一小層皮肉連線著身體和頭。瓦爾喬姆愣住了,但隨後也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身軀搖晃了一下,再次扶著闊劍站穩。
緊接著他看向拉彌亞的背影,鬍鬚濃密的中年人眼中閃爍起淚花。
「戰神啊,」他用包含著悲痛的聲音哀悼,「她是英勇的戰士,是位令人敬仰的勇士,竟願意為初次相識的同伴付出生命。」
「——」拉彌亞問候對方,「閉嘴。我還沒死。」
瓦爾喬姆的祈禱戛然而止。
他大叫一聲,舉起劍,表情在「安息吧邪靈!」和「真的假的這沒死?!」之間來回閃爍,跟剛才的里維拉區別不大。
拉彌亞懶得理他,這確實不好解釋。她手上使勁,拔掉了插在自己胸口的惡魔的斷臂,走過去補了最後一槍。
大量黑色的毒血和被腐蝕液化的內臟組織流了出來,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讓地面上都冒出黑煙。拉彌亞看著這瞬間把自己的衣服全部染上污濁色彩的液體,只覺得身後黎明騎士的警戒越來越強。
但她倒是沒覺得有啥不能接受的。
旅客還是可靠的,這樣了還能活……疼就疼點吧,拉彌亞活動了一下胳膊,感覺自己的整個身體幾乎都是失去知覺的狀態,倒也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痛苦。直到軀幹裂口中那似乎又開始生長的內臟逐漸把黑色的毒血擠出,慢慢地讓紅色的正常血液重新在血管中流動時,拉彌亞才猝不及防地疼得齜牙咧嘴。
「你,你,」上了年紀的戰士難以置信,「你這是活著嗎?」
拉彌亞僵硬地站著,疼得說不出話來,重新生長的血肉正在把斷裂的骨頭擠出去,而新的骨頭刺破肉體生長。她的回應是朝地上呸了一口,黑血頓時在他的飽經風霜的皮靴旁邊滋滋冒煙。
「說實話,我很難相信你是活的。」
「沒事,我也不太信。」
思考了幾秒,瓦爾喬姆還是選擇將闊劍放下,劍尖刺入磚塊泥土,穩住身形。
「蒙神眷顧。」戰士微微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劍柄上,以自己的方式向自己信仰的神靈表達感謝。
「你很虔誠啊。」拉彌亞隨口說道,「而且偷襲居然還喊一嗓子。借我件外套。」
聞言,上了年紀的戰士自嘲地笑了笑。
「有信念有信仰的年輕人們都隨著戰神去啦。」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我在幹什麼,明明已經是個不配活著的逃兵。」
拉彌亞看了看他。
這老頭身上有種古怪的割裂感,他像是已經沒有底線了,面對碾壓的力量可以沒什麼心理負擔地選擇投降,彷佛貪生怕死,但又好像仍然堅持著一些底線,能被威脅,不願放棄同伴和普通人,會選擇死戰。
像個精神分裂。
又像是陷入了混亂,原本堅持的東西被打碎了,卻又沒辦法完全自暴自棄地活著。
「你好像有對付惡魔的經驗。」
「戰場上經常有這種噁心的東西來分一杯羹。」他低聲說,「我見過很多。」
他把外套遞過去,拉彌亞穿上,像個大衣。
拉彌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把掉出來的一些東西塞回去,順手又包紮了一下之後,撿起了地上的惡魔手臂。
這東西和它的主人一樣散發著令人憎惡的氣息,沾染了自己的血跡,而右手上緊緊握著的那把匕首才是重點——拉彌亞已經親身體會到了這把刀的毒性有多麼猛烈,就算是刺在其他不重要的部位,也足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建人於死地。但現在,刀上那淬毒般的綠光暫時消失了,看起來也並不是經常能使用的。
「……」
拉彌亞看著這把刀,想到了逃走的吉亞尼·德米爾。
「我需要知道這把刀的使用方法。」她對某個看不見的存在開口,又像是自言自語。
在旅客回答之前,她看向了幾米之外像死狗一樣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的林恩。走過去,先摸了兩把還沒完全縮回去的狼毛,隨後才問:
「手還能動嗎?」
林恩使勁地握了握拳,臉都憋紅了。「我的手指還能動。」他回答,「但是我的整條手臂動不了了。」
「本來好歹還有右胳膊能動,這下徹底殘疾了。」
「能不能說點讓我開心的話?」林恩嘆氣,「至少我們及時阻止……推遲了儀式。」他緩了口氣。「幫我做個簡單的處理。」博學者艱難地下定了決心,「我把最後的靈性用在治療上了,不然我會成為你們的累贅。」
隨後林恩的傷口就讓她陷入了疑惑——他的左臂只有一道刀口,但這道刀口恰好切斷了上臂的肌腱,像是一刀將肉從骨頭上完整剔下,魔術般地讓林恩直接失去了手臂的控制權。
明明只要稍微偏移一兩毫米就只是普通的切傷,但它偏偏精準無比!
像是「弱點攻擊」……獵人的知識中沒有對這種傷痕的處理辦法,拉彌亞便臨場發揮了一下。她快速地動手按壓止血,上藥包紮,然後將林恩的上臂固定在身體側面,防止搖晃帶來進一步的撕裂。
到這個地步,林恩也是幾乎徹底失去戰鬥力了。
「吉亞尼·德米爾跑了。」
急救暫時結束,林恩終於撥出一口氣,在過程中他愣是咬住了牙一聲不吭:「就在剛才,要不要追擊?」
拉彌亞用一種看傻子看著他。
「胳膊都抬不起來的殘疾人。」她指了指自己:「整個團隊裡最心胸開闊的人。」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瓦爾喬姆:「拼了老命才把惡魔砍死的人。」她說完用力地拉扯了一下林恩的繃帶,剛要笑的林恩頓時倒吸一口冷氣。「現在連根繃帶都能讓你痛不欲生。」
而聽到不能繼續前進,林恩的臉上頓時流露出那種正神教會的正經人該有的「可是我們不該這麼輕易放危險的邪教分子離開」表情,就在拉彌亞以為他要說點什麼廢話的時候,林恩又鬆懈了下來,像是認命了。
「對,不能追了,我們在這兒歇著吧。」拉彌亞拍了拍林恩的肩膀,然後抬頭看向坐在一邊休息的弗薩克人,「瓦爾喬姆也歇著,那塊惡魔的非凡特性就是我給你的報酬。」
戰士的眼睛瞪大了,他看著那惡魔的屍體,一時間有些拿不定主意。
一塊序列5的非凡特效能賣出天價,僱傭他整個隊伍都綽綽有餘。他確實冒險了,但是……
「拿著吧。」弄死一個,拉彌亞感覺壓力一下子少了,人都變平和了,「除了這件戰利品我也沒什麼別的能給你的了。希望它能讓你忘掉之前的不愉快。」
「要不算了吧。」瓦爾喬姆遲疑了,「你救了我。不止一次。」
「讓你拿著就拿著哪那麼多話!」
瓦爾喬姆只好走到惡魔身邊開始等待。
惡魔死亡,德米爾逃跑,拉彌亞看了一眼時間——很好,還有不到兩分鐘。接下來可以等救援了。
林恩倒是以為一切結束了,鬆了口氣:「沒想到這次居然這麼危險。」
可能是因為安德森隊長的霉運太強了。拉彌亞安慰他:「隊長全責,哪裡有危險他帶我們來哪裡,回頭退隊手續怎麼說,我能不能把之前給的錢全要回來?」
「實不相瞞我也打算回家待一陣子。」林恩吐槽,但轉而又想了想。
「也不能全怪安德森隊長。」他忽然原諒了安德森,「其實之前在海上冒險的時候,我們也偶爾會遇到超乎想像難以應對的情況。現在在南大陸遇到的都是缺少情報的新途徑,無法對抗也正常。」
他坐起身子。
「說到底還是情報太少,如果我們對這條途徑的理解再多一些,直接呼叫教會高層處理,也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危險的地步。」博學者挺起胸膛,示意了一下放在他衣服內袋裡的筆記本,「我會把我所見到的、面對的和感知到的全部記錄下來,這些知識會得到整理和傳播,之後的非凡者面對類似的情況時就不會和我們一樣無力。」
「你確實讓我對正神教會有了更多的期待和信任。」
「謝謝。」
林恩安靜了一小會兒,隨後目光還是難以控制地停在了拉彌亞胸前的那塊巨大的傷口上。雖然已經被包紮的布條繃帶擋住,但博學者完全能想到那個傷口的具體樣子。
沉默了幾秒,他開口了。
「你改名換姓或許有什麼隱情。」他小聲說,「我會儘量幫你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