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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彌亞詫異地看著他。
「當然,前提是我們能活著。」林恩趕緊補充,他從未想過利用自己的職權和地位做什麼違背法律的事情,這讓他感覺到異常的羞恥和窘迫。
現在他可以確認了,給與她幫助的肯定是知識教會的高層,大主教們動手了,幫助她和他們在這裡活下去……只不過這代價有些大。發生了什麼他剛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拉彌亞點點頭。「謝謝。我的事情不會讓你太為難,跟現在比起來只是一些小打小鬧。」她維持著聲音的平穩,看著林恩,也看了一眼瓦爾喬姆,用一種篤定的語氣說:
「我不會死在這裡。」
「你們也不會。」
林恩站穩,關注著這邊的瓦爾喬姆也正在抓緊時間休息,因靈性耗費過大而蒼白的臉上已經逐漸恢復了血色。他從身上找出一個盒子,構建了簡易的靈性之牆,取走了惡魔的非凡特性,現在臉上滿是笑容。
「動起來。」拉彌亞轉過身,不給兩個同伴慢慢感動的機會,「這條途徑的非凡者被永恆的飢餓占據,她不會停下等我們,現在立刻迴避難所,德米爾已經跑了。」
「飢餓?」林恩快步跟上,他捕捉到了這個詞,「你以『飢餓』稱呼它?」
起先他還對對方自己修改未知序列的代號而略感不服氣,但靈性直覺卻認同了這個新的代號,林恩仔細思考了幾秒,越想越覺得「飢餓」確實是個更好的替代。
「是,等你看清楚它,你就明白了。這條途徑的非凡者並不是因為愛好而瘋狂進食,他們是掠奪者,掠奪本身就是存在的意義。他們可以吃土,吃石頭,吃掉一切東西,吃食物僅僅是因為食物更符合人類的口味。走這邊。」
心口的刺痛並沒有減弱,反而因為逐漸癒合而越來越難以忽視。
那裡正不斷地滲出血來,一點一點浸透包紮的布料和衣服,染紅了捂住傷口的手指。
如果現在踹安德森隊長兩腳能緩解這種痛苦的話,她會毫不猶豫地照做的。
「我們……」她剛要說話,忽然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幾乎從破破爛爛的胸口跳出去!劇痛瞬間帶得拉彌亞直接跪倒在地,還不等她和兩人反應,下一刻,一聲尖利的、不是人類能發出的恐怖吼叫席捲而來!
那吼叫無比悽厲,無比憤怒,如同聲波一般震得人頭暈目眩,即便是非凡者也難以抵擋!
拉彌亞已經疼習慣了,此刻尚能觀察周圍,只見林恩已經抱著頭跌倒在地,手指用力拉扯著頭髮。瓦爾喬姆也在堅持了片刻之後跪倒,手還緊緊地握著闊劍和惡魔的非凡特性。
幾乎要讓人的頭顱炸開的疼痛愈演愈烈,隨之而來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靈性波動。
血從他們的耳朵里涌了出來,緊接著是眼角。
危險!
周圍的一切開始扭曲,開始變異,那些房屋的門和窗戶彷佛變成了一張張黑洞洞的大嘴,地面彷佛下一秒就會塌陷下去,天空中彷佛有什麼極端恐怖的東西正在注視著自己……整個世界被那極度飢餓的靈性橫掃而過,無數人被這股靈性和意志瞬間逼瘋,失去了理智,陷入了瘋狂的飢餓和暴食之中。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那東西瘋了?怎麼忽然瘋了?
『它發現有人要殺死它的母親了。』旅客的聲音響起,不知是不是錯覺,拉彌亞覺得對方在幸災樂禍,『真是個好孩子。但它沒打算保護母親,而是準備大吃特吃。』
……真是個無可理喻的怪物。
「三十分鐘過去了。沒有人來支援,你騙了我。」
『我沒有騙你,按照原本的情況,成功舉行了儀式,現在已經有人行動了。』旅客彷佛在笑,『你看到了未來,你知道的。』
那怪物的吼叫像鋼針一樣直往人的腦子裡鑽,拉彌亞的指甲幾乎陷進頭皮。這種程度的對精神和靈性的攻擊要不了多久就會讓普通人瘋癲,非凡者失控,眼下似乎只剩下一個選擇,那就是——
「附加條款!」
「當我的行動導致未來改變,高層次力量失控,你可以短暫地、最低限度地干涉現實。」
旅客的聲音停下了。
『短暫的力量不一定能處理這種情況,你的朋友們和屬下未必能倖存。』它聲音中的笑意消失了,『你還是考慮一下召喚吧,只要你點頭,我可以自己去收集足夠的質量作為身體。我可以立刻解決你的危機,否則你們……』
「不可能。」她斷然拒絕,聽到這個就冒火,「你以為只有你在想後路?我以為你會保護我的身體免受損傷,但你的選擇是污染和侵蝕,你想奪取我的身體!履行條約!」
旅客嘆息了一聲。
『你的警惕讓我們喜悅又頭疼。那我只要確保你能活下來就行了對吧?』
「你隱瞞自己的目的,隱瞞情報,居然還覺得是我太警惕?!」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了,她看著自己抬起了心臟那一側的手臂,以手指作畫筆,在空氣中畫了一個正方形。
怪物剛好在正方形中間。
下一刻,天旋地轉,怪物的吼叫戛然而止。周圍的一切再度開始扭曲,而她的眼前一陣陣發黑,某種強烈的力量幾乎撕裂她的意志。
『我們的目的……告訴你也無妨。』
『為祂上演劇目,為祂的舞台永不停息。』
『為祂奪取編寫者的權柄,為祂能夠書寫萬物的命運。』
『還有一個委託,一個來自未來的請求,來到這個世界,找到一個特殊的人,然後殺死祂。』
「殺死誰?」拉彌亞一知半解,條件反射地問。
在意識消失的瞬間,她聽到了一個答案。
『殺死……毀滅天災。』
一切瞬間歸於黑暗。
……
拉彌亞猛地睜開眼睛,一下子從地上坐了起來。
她努力甩了甩頭,抽了自己兩巴掌,終於覺得思維變得清晰,但頭仍然像是熬了十天半個月後那樣沉重。獵人的本能讓她維持著警惕,幾秒後,她發現自己身處皮斯科的海邊,垃圾埋在沙子裡,海面上漂浮著雜物。
這裡很安靜。海面平靜到沒有一個漣漪。一個人都沒有。
「好像是靠近貧民區的沿海。」
「林恩他們去哪了?怎麼分散了?」
拉彌亞忽然醒悟過來,她剛才應該是在跟旅客談條件,然後旅客做了什麼,改變了這一切。很好,如果對方每救自己一次就要多污染一點,要不了多久就完了。她順手去摸身上的武器,然後發現本應掛在腰間的夢劍消失了。
但曾屬於惡魔的毒刃放在地上。拉彌亞把它撿了起來。
緊接著,她的腦子裡多出了一條資訊,短暫的愣神後,拉彌亞轉了一下手上的匕首,用念台詞般的語氣說道:
「一般人在挑選武器或防具的時候往往會以自己的上限為參考,因此它的毒刃足以給序列5造成巨大的危險,對序列更低的則是十死無生。」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拉彌亞感覺多少有些戲劇性。
彷佛她真的在上演一出舞台劇,而旅客則在台下欣賞,她表現得好它就鼓掌歡呼,往台上扔一些對她來說很有價值的東西。
隱約記得旅客說了一堆晦澀又難懂的話,但它要殺一個人的事情倒是聽懂了,只不過會有人叫「毀滅天災」?
應該是代號吧。
周圍的世界有些模糊,畫面失真,呈現出一種被人照著眼睛打了一拳的樣子。
夢劍也消失了……
難道這是夢?
誰的夢?
拉彌亞掐了自己一下,但還是能感覺到疼痛,她用隨身攜帶的普通武器在自己的指尖戳了一下,但傷口卻沒有流出血來,彷佛自己現在並不是實體。
「這是什麼情況?」
「旅客做了什麼?我在哪?」
其他人又在哪?
旅客從未表現出「夢境」相關的能力,按照安德森隊長的小科普,「夢」目前是獨屬於黑夜教會的「不眠者」途徑的力量。其他途徑和非凡儀式可以影響「夢境」,但只有「不眠者」真正掌握著在夢裡活動的能力……那旅客做了什麼?將我以清醒的狀態送入了某人的夢?
對旅客的信任越來越少。她邁開腳步,一邊走一邊抓撓自己的胳膊維持神志。整座城市都非常安靜,安靜得像是在夢裡都已經被那個怪物吃完了。
拉彌亞忽然愣了一下,意識因恐懼而瞬間清醒。
「難道真的……難道剛才的那聲尖嘯真的讓所有平民都死去了?」
想到這裡,周圍空無一人的死寂忽然變得非常難以忍受,帶著一種森然和危險。
幾秒鐘後,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思考。
「貧民區是最先受災的地方,怪物現在就在那裡,肯定是沒什麼活口了。如果這是怪物的夢,那它現在肯定在前往還有活人的地方,比如市區。」
想到這裡,她邁開腳步,拖著沉重的思維和意志朝著市區的方向狂奔。
好訊息是她的力量並沒有因為夢境而減少,睏倦也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恢復正常。拉彌亞快速橫穿死寂的城市,一路朝著東北方奔跑,跑著跑著,她忽然聽到了一個小孩子的聲音。
拉彌亞猛地剎車。
她小心翼翼地停下腳步,猶豫幾秒,抓住了腰間的毒刃。
拿著武器,拉彌亞抓到了一點在夢境世界中行走的底氣,她緩緩靠近了那個有著小孩子的聲音的地方——那是一棟大房子,她潛藏在陰影里慢慢地走到門口,發現裡面有個正在吃東西棕色頭髮的小男孩。
他的身體瘦弱,看起來八九歲,比納喀還要瘦弱一些。兩邊的臉頰略有凹陷,卻帶著開心的笑容。
他的懷裡抱了一堆吃的:紅彤彤的蘋果,咬一口就會冒出滿口汁水的梨,飽滿的黃燦燦的香蕉和玉米,還有一些烤魚和其他罐頭之類的零食。
他的長相和病歷單上的「魯伯」幾乎一樣,完全就是身體好轉之後的魯伯!
地上還有些其他水果,魯伯抱著懷裡的那些吃的,蹦蹦跳跳地把地上的其他水果也撿起來。兩條胳膊抱不動那麼多吃的,他東張西望,從角落裡拖出一個小布袋,把水果和罐頭零食都放了進去。
把大房子裡的食物全撿乾淨之後,他轉過身來,看到了拉彌亞。
魯伯眨了眨眼睛。「漏了一個。」他自言自語地走過來,伸手要抓拉彌亞的手,她趕緊後退一步,說道:「你是魯伯嗎?」
魯伯呆住,緊接著發出驚呼。
「呀!」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拉彌亞,「會說話的蘋果?你的手裡還拿著一把小刀!」
「我可以用你的刀削水果。」魯伯高興地說,「把它給我吧!」
蘋果?我在你眼裡是一個蘋果?那就是說……拉彌亞陡然出了些冷汗,她看向魯伯的手裡被啃了一大半的梨,和那個口袋裡的食物。魯伯看著自己的時候需要抬頭,世界上沒有那麼大的蘋果,但他似乎沒意識到。
「你是魯伯嗎?」拉彌亞又問,她拿出跟小孩子相處的經驗,把聲音變得尖細,「我認識你媽媽!這把刀是她送給我的禮物,你不能拿走。」
「你認識我媽媽?」
「是啊。」
魯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媽媽出去工作了,我好久都沒見到媽媽了,你知道她在哪裡嗎?」
「上一次見到是好久之前啦。」拉彌亞回答,「我也正在找她呢,我們一起去找吧。」
魯伯的小臉皺了起來,他一邊思考,一邊啃完了手上的梨子,連果核都嚼碎咽了下去。隨後他伸手在小布袋裡又拿出一根香蕉,連皮都不剝,直接咬了一口。
拉彌亞看得心驚膽戰。
這個「夢」的核心是誰已經一目了然。
這是那個怪物在進食,這或許就是那個怪物眼中的世界!
在這個扭曲的「現實」里,他從未意識到自己在吃人,或許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個怪物。
「既然是媽媽送給你的,那我就不要了。」小魯伯說道,「媽媽要去賺錢給我治病。不過我現在的病已經好多了……我已經好起來了,對吧?你看我現在胃口很好,能吃很多很多東西,媽媽為什麼還不回來看我呢?我想她了。」
「我不需要那麼多錢治病了,媽媽可以不那麼忙碌了呀!」
說著,魯伯的小臉上露出了有些難過的表情,他默不作聲地把香蕉吃完了,然後抓起了一個蘋果。環顧屋裡,確認已經沒有食物了之後,魯伯邁開腿向外走去,拉彌亞只好小步跟上他。
「你是怎麼認識我媽媽的?」魯伯好奇地看向跟在身邊的「蘋果」,「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會說話的水果。」
「我見過你媽媽。」拉彌亞答非所問,「魯伯,你的病是怎麼好的啊?」
魯伯陷入了思索,他咬了一口蘋果,出神地仰頭看著天空。
「我……我有點想不起來了。」
「好像是有一個人問我,是不是很想吃東西,是不是很像活下去,我說,我想,我想活下去,我不想讓媽媽難受,然後……然後我的病就好了。」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小布袋裡的水果和罐頭。
拉彌亞以為他要繼續吃,魯伯卻默默地放下了手裡還沒有啃的蘋果,把小布袋打了個結抱在懷裡,努力地咽著口水。
「我要留給媽媽。」他有些難受地說道,「我們好久沒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了……」
即便知道那些水果和罐頭都可能代表了一個活人的靈魂,聽到這句話,拉彌亞還是忍不住有些觸動。她習慣性想伸手拍拍魯伯的肩膀,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德米爾現在的工作還不錯,她當上了一個……小工廠的領導,員工都很愛戴她。」
她根據旅客給自己的情報隨口扯謊,但一低下頭就能看見魯伯閃閃發光的眼睛,他聚精會神地聽著拉彌亞說他媽媽的事情,一個字都不想放過。
等等,這是魯伯的夢。
這一切是按照他的想法變化的。
「你媽媽經常提到你。」
拉彌亞又說,試圖用這種方式轉移魯伯的注意力,讓他放過手中的蘋果:「聽說你身體不好,一直要待在家裡休息,不能出來。」
「我的病已經好了!」魯伯趕緊說,「我可以出去和大家一起玩了!」
一起玩?
……是啊,魯伯是住在貧民區的,以她們母子倆的經濟情況,也只能住在貧民區。魯伯的身體不好只能待在家裡,但聽他的口氣,終究應該是有幾個熟人,有幾個朋友的吧?
可那裡現在已經沒有活人了,或許魯伯看著其他孩子從門前跑過的時候也想過加入他們,或許魯伯也盼望著有朝一日病好了可以去外面奔跑跳躍——當他真的「走出」了那個小房間後,他把他渴望的一切都毀了。
「魯伯,你可以試試努力地想你媽媽。」
「說不定……她就會出現在你的面前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