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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伯努力地吞咽口水，使勁不去看、不去想手上抓著的那個紅通通的蘋果。
只是說幾句話的功夫，他就好像已經餓了很久很久，他似乎永遠都不會吃飽，一直處於飢餓之中。
「真的嗎？只要我想媽媽，她就會出現？」
「我想應該是的。」你吃了個「夢魘」，沒準真能做到把你媽拉進來，「你要試試看嗎？」
「嗯……我想試試。」
魯伯最終還是沒忍住，將蘋果塞進了嘴裡。他一邊吃一邊小跑著向前走去，打算收集更多的食物分享給媽媽。
「留一點吧，你吃得太快了。」
「可是我好餓。」
「你要一直這樣吃下去嗎？」拉彌亞看見他對自己咽口水了。她握緊了匕首，眼前的魯伯怎麼看都是一個普通的孩子，但是怎麼可能真的把他當人類孩童看待？
這東西能殺嗎？怎麼殺？
想想對方的實際體積，能影響序列5的毒藥恐怕毒不死一條觸鬚就沒了！
「我想一直吃下去。」
魯伯在每個房子和角落裡都仔細地翻翻找找，有時一無所獲，有時會翻出幾個遺落的水果或者罐頭。拉彌亞起先還默默地數著他吃了多少個，隨後就放棄了，因為魯伯吃東西的速度太快，幾乎兩三口一個，如果他不控制自己的嘴，那一袋東西只需要幾分鐘就能全部吃完。
「要是吃完了怎麼辦？」
「那就……那就去別的地方吃！」
「什麼時候你才能吃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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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都不會吃飽的。」魯伯說道。
「祂沒有允許我滿足，祂不希望我飽腹。」小男孩忽然用那稚嫩的聲音講出了音調古怪的句子，「我沒有被允許停下，祂給了我太多，祂治好我的病，祂吃掉我的心，直到我吃掉我自己的時候，我才能圓滿。」
魯伯說：「好難受。」
怪物說：「好餓啊。」
魯伯說：「媽媽在哪裡？」
怪物說：「我要聽祂的話，吃掉他們，然後只要我吃掉我自己，我就再也不會飢餓了。」
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從小男孩的身上散發出來，他盯著城市的某個角落出神，他再也不提要把好吃的留給媽媽，他伸出手一個又一個地抓起布袋中的水果塞進嘴裡。他的嘴角逐漸裂開，他的牙齒越來越鋒利，他逐漸不需要再和人類一樣兩三口吃掉一個水果，他將水果直接塞進口中嚼碎，溢位的汁水像透明的血液。
嘴角裂開到耳根，動作逐漸變得瘋狂，他不斷地往嘴裡塞著東西，他仍然感覺不到滿足！
「好餓啊！」
「好想繼續吃……」
「好想一直吃下去！」
一袋水果轉瞬之間就被吃光，魯伯在周圍的廢墟和房屋中到處翻找，將一切可以吃的東西塞進嘴裡。
他忽然看向了拉彌亞。
那雙眼睛已經不屬於人類魯伯，那是一隻純粹的怪物的眼睛，野獸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名為「饑渴」的東西在燃燒，它沒有道德，不受約束，身上的每一個器官、腦子裡的每一個想法都是為了吞噬什麼而存在的。
「還是稍微少吃一點吧。」
面對這樣的東西，拉彌亞簡直想要後退，但後退又能去哪裡？她握緊了槍，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想想你的媽媽，你可以在見到她之後，把你的食物分享給她。」
聽到這句話，野獸先是毫無反應，緊接著那雙眼睛裡閃過了什麼東西。又過了兩秒，那裂開到耳根的、布滿利齒、流淌著果汁和涎液的嘴巴微微合攏了，一些大概可以算作是「愛」的東西艱難地戰勝了飢餓，從一片混沌的腦海中重新找到了「魯伯」。
「你-你。」
「你能帶我-我，找到，媽媽？」
「當然能。」拉彌亞回答，「我帶你去。如果你在路上就把我吃掉，你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好。」
魯伯迫不及待地回答，他的眼神在拉彌亞的身上停留，但最終想要見到母親的想法還是戰勝了飢餓。他到處搜尋著事物填充自己永遠空虛的胃部，拉彌亞也不得不加快腳步，朝著繁星教堂的方向走去。
看著他的行動，拉彌亞忽然想到了旅客展示給自己的舞台劇中的一幕。
當吉亞尼·德米爾外出工作的時候，瘦弱的小魯伯就這樣在家裡等待，小木偶人從白天等到晚上，等到深夜，帶著飢餓入睡又不斷地醒來，只為了能在母親回來的時候第一時間迎接她。
或許這是他唯一能容忍飢餓的時刻。
……
拉彌亞大概明白旅客的做法了。
對方直接把自己丟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只要自己在那片什麼都沒有的區域安靜待著，就不會有危險。
混沌不清的夢境中，一邊走一邊往嘴裡塞著各種食物的魯伯忽然發出一聲尖叫。
緊接著他抱著頭蹲在了地上，口中吃了一半的水果滾落在地，他的身軀皮肉炸開，鮮血淋漓，臉上滿是痛苦。可是短短几秒後，他又猛地站了起來，絲毫不在意破破爛爛的身體。
「我看到了！」魯伯高興地大喊起來，「我看到了最美味的食物！」
「是什麼？」
魯伯舔了舔嘴唇。「肉。一整塊肉。」他以一種夢幻的語氣說道，彷佛他真的是一個普通人的孩子，在偶然從甜品店走過的時候看到了玻璃櫃檯里的食物，「我想吃了它，那上面有我聞到的最香的味道。」
肉？
拉彌亞沒辦法理解怪物眼中的世界，魯伯有著孩子的天真和怪物的殘忍，他或許沒辦法接受自己吃人的事實，又或者這就是恩賜力量給他編織的幻夢，他的眼中只有鮮美的水果和美味的零食，從不去思考為什麼這些食物會出現在房間的角落裡，椅子上，甚至床上。
「吃了它。」魯伯繼續說道，「吃了它，我就能變得更好。」
「我會變得更強，能吃得更多，祂會滿意的，祂喜歡看我吃東西，祂希望我能為祂把一切都吃掉。」
「祂……是什麼？」
拉彌亞小心地問。
她做好了這東西會帶來危險的資訊和邪神的污染的準備，不過魯伯畢竟是個孩子，看他之前的發言，應該也沒辦法很明確地表述出那是什麼。
「祂是……」
魯伯果然被這句話問得卡住了，他咬著自己的大拇指指甲，像是面對一道複雜的題目那樣苦思冥想起來。
緊接著，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祂是這個。」
「只是這個？」
「只是這個。」他點頭，「祂不是任何東西，祂是沒有連線著身體和胃的嘴，祂永不滿足，永遠飢餓。在終結的時刻，祂將吞噬一切，吞噬自身，讓所有的一切永不存在。」
「祂將吞噬你我，」它說，「就在現在這個時刻。」
她不確定夢境世界裡的「魯伯」到底有多強，她沒感覺到強大的靈性力量和壓迫感，如果怪物的龐大的身體下是一個脆弱的孩童靈魂那再好不過，就怕這個靈魂也只是披了一層人皮的怪物。
她沒有說話，而就在這時，她忽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兩人同時朝著那個方向轉過了頭，魯伯的鼻子動了動，忽然驚訝地喊道：「我聞到媽媽的氣味了！還有食物的味道！」
魯伯當即邁開腿朝著那個方向跑去，拉彌亞沒有第一時間動彈。等到魯伯跑出數十米，她才默默地跟上。
她跟著那血腥味往前走，越是靠前，鮮血的味道就越明顯。
「如果連邪神本身都是個沒有理智的嘴巴，那即便是吃掉一個神性者，魯伯也不會像德米爾所希望的那樣回歸正常了。」
「他的晉升很有可能伴隨著人格的消亡，『魯伯』本身也會被飢餓這個概念進一步吞噬，它或許會逐漸失去自我，失去思考的能力。它會成為永遠飢餓的野獸，更加純粹的『飢餓』的化身。」
或許，在吞食了足夠多的靈魂之後，會有另一個人格從神性中誕生，但永遠都不會是魯伯。
……
吉亞尼·德米爾一路跑出去很遠，她要跑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繼續自己的儀式。
那位偉大的神靈同意了自己的哀求，只要自己能夠獻上足夠，擁有神性的祭品，魯伯就能重獲新生。她重新找到了一個僻靜處，小心翼翼地確認了周圍沒有敵人後重新開始儀式。過了片刻，她感覺自己的精神一陣恍惚，周圍的一切不知何時變得安靜，她左右張望，並沒有感覺到什麼危險。
她發現周圍的環境變得有些陌生，但好在神像和祭壇還放在前方。
維持著儀式，德米爾掃視著周圍的情況，忽然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前方。
「魯伯？」
「魯伯！」她大喊著跑了過去，臉上掛著最珍貴之物失而復得的狂喜，而在她前方不遠處，懷裡抱著一堆水果的小孩子也聽到了聲音，驚喜地喊出了德米爾這數百個日夜以來做夢都想聽到的話語：
「媽媽！！」
兩人都奮力邁開步伐朝著對方跑了過去，德米爾跪倒在地，她用力地緊緊抱住自己的孩子，一言未發就已經是淚流滿面。
「孩子……我的孩子……」
她淚眼朦朧地看著魯伯的臉，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她無比喜悅地看見她的孩子似乎長高了，變得健壯了一些，他細弱的手臂不再像乾枯的樹枝一樣彷佛輕輕用力就會碎掉，他的臉頰和眼眶不再深深地凹陷下去，他的牙齒整齊潔白——天啊，他就像一個正常的孩子，天啊！
「感謝主，感謝主！感謝您讓魯伯回到我的身邊！」
她語無倫次，嚎啕大哭地感謝著賜予力量的那個神靈，不管是誰，只要能夠實現她的願望，只要能讓魯伯恢復健康，她就願意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和靈魂！
魯伯也緊緊地抱住了母親，等到母親的情緒略有平靜，他抬起頭來，對媽媽撒嬌：
「媽媽，有人在欺負我。」
「我想變強，我想變得再厲害一點，把他們都吃掉！」
「好！媽媽答應你。」德米爾緊緊地抱著孩子的頭，粗糙的手指撫摸著柔軟的頭髮，「媽媽一定會幫你。」
母子倆就這麼旁若無人地抱在一起哭了一會兒，隨後德米爾擦擦眼淚，看見祭壇旁邊站著個陌生人。
拉彌亞本來也沒覺得對方會瞎眼到任由自己靠近祭壇，她的目的不是這個。當德米爾看過來的時候，她非常絲滑地舉起雙手。
「我投降。」她一邊說一邊觀察周圍的建築，「我對你沒有惡意。」
德米爾拿起了一把廚刀，還把魯伯攬到了身後。
魯伯這種生物需要你來保護嗎？好吧，或許這就是母親……拉彌亞知道對方有著惡魔的口才，但也沒有放棄說服：
「我也是受到隱秘存在庇護的人，現在殺了我只是讓你自己多一個敵人，但我覺得我們未必不能合作。」
「我知道你的目的，我知道關於你的全部。」
雖然不會死，但每次死亡都會失去一點身體的控制權可不是好結果。等到旅客可以遠端控制自己，那自己也就沒必要繼續存在了——最重要的是這還不違背條約！
雖然契約上說了要維持精神方面的安全，但能控制身體行動的話，精神再安全又有什麼用？
「你這麼弱小，能做什麼？」德米爾並不信任，「你又是誰的眷者，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庇護我的那位存在名叫『旅客』，這是你孩子的意識，祂讓我出現在這裡，而我讓你見到了你的孩子。」她一本正經地說，這大概是她最尊重旅客的時候，「這已經足以表現我的誠意，和我背後那位的力量了吧？」
德米爾明顯吃了一驚，只有小孩心智的魯伯略微有點茫然地看著母親，面對母親的問題，他點了點頭。
再次看向拉彌亞的時候，德米爾的眼中出現了些許遲疑。
「但你能做什麼？你能幫我做什麼？」
對方居然已經舉行了那個儀式，那現在自己要做的就是儘量拖時間……
話題到了拉彌亞熟悉的地方，她的臉上立刻掛上了談生意時的專用商業笑容。
「你有沒有想過，惡魔其實並不是真心幫你？你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你可以讓人恢復健康，你可以讓人有肉可吃，為什麼你卻沒有控制整個貧民區，甚至不能讓那些人都聽你的？」
「難道你找不到一個願意和你同流合污的大型食品工廠？」
「難道你找不到一個有一定話語權和地位的，渴望獲得力量或者更加健康的身體的人？」
「其實，我對你的是有一點失望的。」她循循善誘，「在第一次得知你的途徑的非凡能力的時候，我以為你已經能把整個貧民區握在手中了。你的孩子恢復健康需要的食物體量，不是你在角落裡偷偷摸摸就能積攢出來的。你需要更加系統、更成體系地思考，你覺得要如何才能最大化你的非凡能力，你沒有妥善利用宣傳的手段，你的影響力配不上你的序列，你覺得你是否已經做到了最好？」
德米爾聽著這一切，臉上露出了和魯伯如出一轍的茫然。
不知道惡魔和她合作是為了什麼，拉彌亞忽然想到。
不過其實也無關緊要，到時候魯伯估計會成為一個理智有限的恐怖東西。不管這兩人的目的是什麼，恐怕都難以以正常手段實現。
德米爾利用非凡給自己聚集勢力的方式實在是有些低效了，是因為捨不得從孩子身上割肉嗎？
反而是那個惡魔一直在有目的地活動，包括何塞也是……如果他沒死，接下來他完全可以利用這件事情跟「安傑洛」同流合污，暗地裡控制潮汐教堂乃至整座城市，災難後正是要重建的時候，也是最適合渾水摸魚的。
「現在你們正面臨一個危機，我想你們自己也知道。」
「你們造成了如此大的損失，兩個教會都不會放過你。如果你的孩子一直是這個體型……」拉彌亞壓低聲音，彷佛感同身受般擔憂地說道，「你覺得你們能逃到哪裡去？到處都沒有你們的容身之地，連下水道都住不下了。」
這確實是她們亟待面臨的問題。
按照最開始的計劃，她可以帶著魯伯逃往深淵，但現在惡魔死了，誰來開啟深淵的大門呢？
她正要開口詢問對方的計劃，忽然之間，一道光芒違背常理地從天空中亮起，撕裂了這個夢境版的世界。
魯伯發出尖叫，德米爾慌忙回身抱住孩子，可那光芒瞬間掃過，魯伯的身影逐漸消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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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彌亞又一次猛地坐了起來，她立刻看向左右，林恩和瓦爾喬姆還在身邊，並且也捂著頭慢慢地爬起。
她又看了一眼周圍：什麼變化都沒有。
那道光彷佛一個幻覺。但怪物的夢境確實被擊潰了，那恐怖的尖嘯暫停下來。
應該是有人來了……吧？
「快，快跟我走！」一陣讓人不安的感覺傳遍全身，彷佛有誰在看自己。眼下管不了那麼多了，她站起來，一手一個拽起兩個同伴，「跟我往那邊走，德米爾——跑了的那個正在舉行祈求恩賜的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