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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大教堂
安德森把正準備離開的大主教拉到牆邊,左右看了看,還用手擋住嘴,做賊似的小聲問道:
「教皇陛下為什麼會親自前去?」
「我求助的那位……」
大主教轉過頭來,微笑著看著他,手輕輕地撫摸著花白的鬍子。
「羅斯瑪麗殿下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是當時教皇陛下正好在跟我安排接下來一年的事務。」大主教輕聲說,「跟你在一起的弗里德里希也向他的校長發送了求救資訊,和你前後腳,我們對過了時間,教皇陛下的離開就在你發出訊號的兩分鐘後。我可以透露給你的是,當時陛下似乎得到了『神啟』,隨後祂就立刻動身。」
安德森驚愕道:「神啟?」
他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趕緊用雙手捂住耳朵:「我不聽了!這件事情我不聽了,別跟我說哦!」
大主教被他的樣子逗得哈哈笑了兩聲。
「別擔心,孩子,主和我們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他溫和地看著安德森,「智慧之塔那邊給我回信了,關於你的事情——也就是關於你覺得你最近運氣很差這件事,給你做過檢查之後,祂們確實發現了一些命運的扭曲。畢竟連續撞上兩個未知途徑的高序列,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就說,我就說!」安德森用家鄉話跟大主教抱怨,「那位小氣的天使還在惦記我摸了一下祂的大作!」
他抱怨完,又迅速看向大主教,訴苦道:「大主教,您看這事兒怎麼辦?我是不是得找個機會去拜會一下那位天使大人,給祂送幾個果籃,不對,祂沒準更喜歡高檔顏料和定製畫筆呢?不然我一出門就倒楣這事兒不好解決啊,我次次生死危機,大人們嫌我煩了不來救我怎麼辦?」
「哈哈哈——」
大主教又一次被安德森逗笑了,他拍了拍安德森的手臂,彷佛眼前站著的不是一個年輕的半神,而是一個在纏著他要糖吃的小孩子。
「如果你真的次次都能遇到這種事情,殿下們應該會搶著去救你,你不知道祂們看到新的途徑的時候有多高興。」老人詼諧地朝他眨眼,「至於那位命運天使的事情就先放在一邊吧。根據檢查結果,你沒有被逼著去做什麼,只是變得最容易碰上未知。」
「哦?」安德森露出了思索的神色,「這兩者有什麼區別嗎?我對命運啊指引啊這方面都不太明白。」
「區別就是,不是有人牽著你逼你去處理這些危險的事情,而是……」
大主教清清嗓子,做了個比喻。
「假設其他人遇到他們的機率是1%,那你就是10%。」
「在海上的時候你不也見過未知途徑的小團體嗎?只不過很不巧,現在你碰到的兩次都是天使級別的危機——當然,或許這也是祂預見到的。」大主教耐心地解釋給他聽,像是在講解一道難題,「前者是把你當做工具,後者……更像是讓你去處理難題,細想的話,有一點考驗的意味。你跟他們打過,自然就積累了經驗,從長遠角度來說是好事。」
「考驗?我嗎?」安德森難以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兩次都差點死了啊!這考驗怎麼沒有保險啊?」
「我們不就是你的保險嗎?」
大主教壓低聲音,忽然換了一種嚴肅的,彷佛在暗示什麼的語氣。
「如果沒有現在極光會的主人的示意,命運天使不會在四年後忽然又開始對你動手。」
安德森的表情嚴肅了十秒,緊接著又垮了下來。
「……可是這也太危險了吧?」他有些為難地聳聳肩,眼神看向屋頂上的壁畫,「大人物們的考驗都太可怕,皮斯科幾乎被夷為平地,我其實不太想知道這些……」
「別任性,極光會現在平靜了許多,那位存在還選了你,這是一種善意的體現。」
「早知道這個特性那麼貴當時我就——」
「好了,安德森,別抱怨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大主教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變得稍微有些嚴厲,像是訓誡一個不聽話的學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既然被選中了,那就要去做你該做的事情,這是信任也是責任。我們會進一步保障你的安全,這也是我覺得那位存在選你的理由之一……畢竟,這世界上還有誰比我們更適合解開這些未知途徑的謎團呢?」
說到這裡,他露出了自豪的笑容,做出了手捧書本的祈禱動作。
「唉——」安德森長長地嘆了口氣,舉雙手做投降狀,「好吧好吧,我會去乖乖幹活的。但是我剛打完兩場和天使有關的事件,在倫堡修整一兩個月應該可以吧?」
「這件事情你自己把握就好。」大主教微微頜首,「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關於你的。」
安德森嚴肅起來:「什麼事?」
大主教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一疊紙,捲起來,敲得安德森的腦殼邦邦響。
「科赫讓我來罵你,別再讓別人幫你寫讀後感了,你要認真地、自己去閱讀那些書本,吸取上面的知識!這是他的原話。」主教嚴肅道,「新的書單已經寄到你的住處了,一個月內至少看十本,科赫會去檢查。」
安德森露出了處理邪神天使時都沒出現的絕望表情。
「教授怎麼能這樣!」他大聲說,「他都一把年紀了,怎麼還跟你告狀,這應該是年輕人的專利!」
「別貧嘴,好了,趕緊回去學習。」
安德森被大主教趕出了沉思大教堂,彷佛他在那裡多待一分鐘就會導致全教堂的人學習興趣下降百分百一樣。出了門,安德森十分遊手好閒地把手揣進口袋裡,自然且厚臉皮地開始想怎麼在一個月後應付教授的檢查。
「有什麼好想的,一個月後我趕在教授檢查之前跑路不就行了。」
他桀桀一笑,放鬆下來,悠閒地踱著步子前往住處。走著走著他想起來拉彌亞代寫的讀後感,想來她寫得不錯,教授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他寫的。既然這樣多借她幾本書讀讀豈不更好?
安德森帶著相當壞學生的心思來到私人醫院,遠遠地就看見了正在和護士相談甚歡的維克托。
懶得點評因蒂斯人,他徑直走了進去,過了幾分鐘,安德森驚訝地從知識教會的人口中得知,教會對拉彌亞另有安排,她昨天上午就離開了。
……
蒸汽列車頭傳來一聲雄渾悠長的汽笛,宣告著短暫停靠的結束,和旅程最後一段的開啟。
此時她正被這條鋼鐵長蛇帶著,駛向那個位於倫堡的腹地,名叫克倫澤的城市。漢娜執事坐在她的對面,兩人一個在看書一個在發呆,都沒有說話。
該說的話也都已經說完了,契約也簽了。
既然不能離開倫堡,那就在這段時間裡給自己多爭取一些利益。
手邊放著一個手提箱就能裝下的行李。拉彌亞把自己貼在靠窗的牆上,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
列車離開了這個臨時停靠的城市的車站,進入了郊區,這裡的景象重新定義了她心中的「郊區」。
紅色的磚砌聯排房屋整齊地排列著,像接受檢閱計程車兵,每一棟都有著相似的傾斜屋頂,覆蓋著暗色的瓦片,煙囪規整地立著,偶爾飄出淡淡的炊煙。
街道是平整的石板路,人來人往。即使隔著車窗,拉彌亞彷佛也能聽到馬車輪轂碾過其上時發出的清脆、規律的噠噠聲,而非南大陸那些雨天便泥濘不堪、旱天則塵土飛揚的土路上傳來的深悶或雜亂的聲響。
當列車轟隆著駛過一條寬闊的河流時,一座鋼鐵橋樑展現在眼前。
鉚接的鋼樑結構交織成宏偉的幾何圖案,堅固而優雅,承載著列車的重量,穩穩地跨越了數十米寬的河面。
拉彌亞默然地看著這一切,拳頭慢慢地握緊,指尖一下一下地掐著掌心。她想起了烏柯鎮那僅有的小河,在雨季時,變得洶湧寬闊的河流總會對木橋造成損傷甚至將其衝垮。
她在南大陸見過最繁華的城市便是馬塔尼邦的薩倫特和港口,但那繁榮和熱鬧是由混亂喧囂締造的,人們在碼頭的磚石地面上把污穢的海水和雜物踩得四處飛濺,小孩子在大人的間隙中跑來跑去,要麼嬉鬧要麼找機會摸走一些人的錢包。有人偶爾滑到了摔得頭破血流也無人問津。城市裡的街道不夠寬闊,但馬車還偏偏總是喜歡從最中間飛馳而過,躲閃不及的人們只能自己承擔受傷的痛苦。
城市像是巷子裡的苔蘚一樣野蠻生長,哪裡有營養就長出一片,繁華的街道和窩棚一牆之隔。
現在,她在北大陸。
那個被南大陸人憎恨又好奇的地方,那個被去過的人認為是地面上鋪著白銀,房屋用黃金修建的天堂國度。
她離那個破敗、混亂、充滿野蠻生命張力的故土越來越遠,眼前見到的是整潔實用的房屋,高效的排水,穩定的橋樑,豐饒的田野……這些並不會成為「繁華」的阻礙,反而讓人們的生意更好,臉上充滿笑容。
拉彌亞能感覺到這是知識教會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自己。
但是沒辦法,因為目前展示在她面前的東西確實是她渴望的、想要的,她沒辦法拒絕這個。
一個小時後,列車再次到站。
拉彌亞看了一眼車票,又對比了一下車站的字母,拎起行李箱,安靜地站起身來,走入了下車的隊伍。
「到了。」漢娜執事從那本厚厚的書中抬起頭,將一個盒子奉上,「祝你接下來的學習生活愉快,如果有什麼困難,可以寫信寄到沉思大教堂聯絡我。」
「謝謝。」她接過那個盒子。
搖晃盒子,裡面的東西發出細微的碰撞聲,開啟一看,是和林恩的掛飾一模一樣的「智慧之眼」。
她進入站台,在掛著「2」的柱子下等候——在等候時,她又忍不住抬起頭,仔細地欣賞了一下這座名叫克倫澤的城市的車站——車站是漂亮的圓頂結構,天窗距離地面大概有30米高,玻璃和鋼鐵組成的穹頂讓陽光毫無保留地透入,在地面上留下隨著時間移動的美麗光影。
拉彌亞終於明白為什麼同伴們總是抱怨南大陸的車廂狹小,車站混亂了。她原本還覺得那挺不錯的。畢竟她待了接近十年的地方連個車站都沒有。
她張開手掌,放到陽光下。掌心逐漸被太陽曬得溫暖,她的心裡卻越來越不是滋味。
「拉彌亞·維特洛奇女士?」
腳步聲和呼喚聲從前方傳來,拉彌亞抬起頭,一個大概三十多歲的北大陸人正小步跑來,胸前的黃銅鏈子懸掛著知識教會的聖徽。
拉彌亞伸出了手:「想必您就是埃米爾先生,很高興見到你。」
兩人握了握手,埃米爾的臉上露出笑容,將拉彌亞帶到已經等候在車站外的馬車上。
前往本地教堂的馬車裡,埃米爾仔細觀察著這個來自南大陸的新生。他已經得到了漢娜執事的通知,因此並沒有對這明顯的冒險家打扮報以異樣的眼光。那雙比琥珀顏色略深的眼睛裡的光芒,讓他想起多年前在地質博物館裡見過的那些南大陸礦石標本——未經打磨,卻能折射出奇特的光彩。
「請原諒我的冒昧。」
簡單的天氣寒暄後,埃米爾找了個話題開始聊正事,只不過他也不知道這個正事要怎麼開口:
「漢娜執事提供了您的……考試成績。」
拉彌亞深吸一口氣。
「想笑就笑吧。」她擺爛,「反正當時考官都看笑了。」
「您在語言學習方面頗有天賦。」埃米爾終究還是找到了一個可以誇讚的點,他從公文包里拿出那場考試的成績單,遞給了拉彌亞,並且毫不意外地發現對方也不想看,「讓我們直說吧,您的讀寫和數學成績相當於公立高等學校里的學生,但是距離參加國家統一的高等考試還有些遙遠。」
「那是被逼的。」拉彌亞半開玩笑地說,「我一直在逃跑。」
「漢娜執事提供的學習計劃您應該也知道了,先進行一段時間的集中學習,包括基礎知識,各國語言歷史和非凡課程。然後由您自己選擇想要就讀的專業和大學,參加對應的入學考試。」
「您的一切學費都由教會承擔,但您需要協助我們進行一些非凡方面的工作。」
「完成學業之後,您即可離開倫堡。」
拉彌亞點了點頭,目光從成績單上掃過。
「我知道。」
「好的……考慮到您是非凡者,考入大學對您來說並不困難,但漢娜執事說您並沒有偏好的專業。根據您的特長,我們更推薦您進入軍校……」
埃米爾停下了發言,因為從上車起就一直看著馬車車窗外的街道的人轉過頭來,直視著他。
「我長大的地方,排水很差,我們的木屋總是泡在泥水裡。有些人搭木架子把房子撐起來,遠離那些污水,但蒼蠅、蚊蟲,疾病和垃圾依然圍繞著他們。」
拉彌亞用費內波特語描述了一下南大陸的雨季。
「……南大陸確實潮濕多雨。」埃米爾禮貌性接話。
根據測試結果,她根本不是學文科的料,但是在醫學、語言學和一些需要口才的專業擁有不錯的天賦,至於藝術之類,不能說沒有天賦,只能說一竅不通,去了屬於對倫堡的藝術界造成嚴重打擊。
教會的安排是儘量說服她去軍官學校。
「不是雨水的問題。」拉彌亞自言自語,「看看你們這裡,多麼漂亮。我本來以為艾薩拉作為首都是最特殊,最美麗的那個,可是來到了這裡——對我來說,這跟艾薩拉沒有區別。」
「謝謝您的誇獎。」埃米爾頓了頓,還是決定把話題拉回正事上,「說說您的規劃吧。醫學院?或者法學?這些都是體面的選擇。如果您願意選擇軍事學院……」
「工程建築。」拉彌亞回答,這是一個讓知識教會的人始料未及的答案,「我想跟你們學蓋房子。」
「不,不僅僅是蓋房子。」
她停了一會兒,放慢語速,緩緩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知道如何得到這樣的房子,我的人民住在泥土和樹枝、廢棄的金屬壘成的房子裡,他們用撿來的東西製造容身之處。我想要知道,建造一棟普通的磚房需要多少錢。」
「我想知道建造一座足夠堅固的橋要多少錢。」
「還有平整的土地,附帶排水系統的街道,堅固耐用的城市下水結構……我並不在意我學習的專業和未來的工作是否體面,我只是想把這裡的房子帶回去,帶到我的家鄉去。」
「我記得在北大陸上過學的人,回去都挺吃香的。」拉彌亞笑著調侃自己,「等我學有所成,不僅能畫圖,還有足夠的力氣。某天我也會成為一個大工程師,帶著大家一起搬磚,修建一間房子,一座堅固的橋,一條漂亮寬敞的街道,一個整潔的居住區——甚至是一整座城市呢。」
埃米爾安靜地聽完了她的話語。
他的內心頗受震動,他明白為何漢娜執事會在介紹信上寫「口才出眾,極具感染力」了。
這話一出,他完全沒辦法繼續勸對方讀軍校。
埃米爾知道南大陸是一個貧困,落後野蠻的世界,他看過許許多多的照片和圖書,知道眼前的年輕人所言非虛,真實的情況有時候會比書上的內容更糟糕。
「這一定是主的指引。」
埃米爾的圓臉上露出笑容,他驕傲地挺起胸膛,指向遠處的一棟建築。
「我本來還想建議您去往其他大學,但——克倫澤擁有整個倫堡,乃至整個知識與智慧之神的信仰區最好的工程建築學院。」
「黑森工業大學。」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