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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二十,舊校舍里幾乎已經全黑了,只有走廊里煤氣壁燈還亮著,讓學生們不至於看不清腳下。
在平時,學校的最後一節課會在半小時前結束,然後稍微多留半個小時的燈讓一部分學生逗遛,在七點熄燈。一般來說,七點半的時候學校里就空無一人了,周圍的宿舍里才會亮起蠟燭和煤氣燈的光芒。
「嘿,同學。」拉彌亞用手敲了敲門板,「這裡不讓睡覺。」
在漆黑的空教室地板上躺著的人被嚇了一跳,趕緊站了起來,其他角落裡也陸陸續續冒出好幾個人頭。
這個空教室顯然是精挑細選的:本來窗戶就小,還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門上的玻璃窗都被用布擋住了,整個教室里一絲光線都沒有。要不是拉彌亞路過的時候聽到了裡面傳來的呼吸聲,她也不會注意到裡面躲著人。
「別在學校里睡覺。」
也別搞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增加我的工作量。
在倫堡的大學裡,課餘時間裡還有空折騰些娛樂活動的人,要麼是作業很少,要麼是沒認真學習,因為認真學習的人在放下書之後只想用枕頭把自己埋起來。
「起來,都起來。」
「要睡回去睡!」
拉彌亞走進去,驅趕著這些閒的沒事的大學生。她在大學裡時不時就會發現追求刺激的學生在偷偷摸摸弄些神秘學和非凡相關的東西,按照和知識教會的合約,這些事情都要她來關注並且解決的。好在大部分人也就是圖個新鮮,玩玩塔羅牌,用鬼畫符一樣的古赫密斯語和羅塞爾文字整點似是而非的儀式魔法,啥也弄不出來。
環顧室內,地板上沒有用粉筆寫出亂七八糟的語言符號,角落裡也沒有藏著神秘的儀式物品,還不錯。
倫堡的絕大部分商店和餐廳晚上八點就關閉了,到時候想買東西都買不到,她還打算晚上再去吃一頓呢。
「同學,把門關上。」那個躺在地上的年輕人說話了,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緊張兮兮地來到拉彌亞面前,辯解道,「我們不是在教室睡覺,我們是在舉行冥想儀式呢!」
「……冥想不需要躺在地上,你可以回宿舍閉上眼,集中精力,想著想著就能睡著了。出去,睡覺大王。」
拉彌亞不為所動,繼續驅趕。
「冥想是為了接下來做準備的。」黑漆漆的教室里,有個北大陸學生站起來補充。
「哦。」拉彌亞完全不意外,「那就是說你們還準備整點刺激的儀式?」
她的調侃被誤認為是對神秘學活動有興趣,被抓著往外推的睡覺大王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試圖證明自己:「這是我從一本圖書館裡的神秘學書籍上抄錄來的,能夠召喚精靈的魔法儀式,必須要在開始召喚之前在漆黑的房間中冥想才行,你要不要也來參與一下?聽說真的有人成功召喚了精靈!」
「好啊,給我看看。」
拉彌亞隨意地點點頭,從這個亞麻色頭髮的學生手裡接過了紙。她大致掃了一眼,隨後眉毛一挑。
還真是個靈界生物召喚儀式。
就在拉彌亞疑惑為什麼圖書館裡的神秘學書籍里居然混進來了一個真的的時候,她仔細辨認了一會兒那個花里胡哨的魔法陣內部的文字,又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古弗薩克語和古赫密斯語混用,單詞拼錯了好幾個,還有些字元故意反著寫……」
「儀式魔法里的『祈求物件』的位置放一瓶精油,材料沒有按照一般規則擺放,還都是沒有靈性的產物……」
這儀式能成功就怪了。比起儀式,更像是某個神秘學選修課的老師的隱藏改錯題作業。
至於召喚方式……召喚咒語讓拉彌亞沉默了片刻。
它要求在黑暗的房間裡冥想,「凝聚靈性」15分鐘,在這個過程中房間要保持15分鐘沒有任何光源的純黑。如果不是純黑,它們不會到來。然後在至少三位旁觀者的見證下舉行儀式,用古赫密斯語的咒語念出「我祈求你們降臨此地」,隨後開始報數,當黑暗中出現一個聲音和你一起報數的時候,它們就到來了。召喚者們可以和它們進行遊戲,遊戲往往是捉迷藏或者猜謎。
拉彌亞眯著眼睛讀完,表情稍微有些凝重。
「嗯嗯,看起來挺厲害的。你們待會兒就玩這個?」拉彌亞沒有把稿紙還給亞麻色頭髮的青年,原本躍躍欲試想要解讀這個遊戲的青年在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後竟莫名產生了一種不安,沒有說話。
「不是玩,是嚴謹的魔法實驗!」一個女生補充道。
拉彌亞看過去。
「是你?」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又是你們神秘探索社團的!你,還有你左邊的那個朋友,上周二在教室里跳所謂的『靈舞』,結果跳得腿抽筋還呼吸困難了,也是我路過的時候把你們倆送去的校醫院。」
兩人的臉瞬間漲紅了,黑暗中傳來其他同伴的笑聲。
拉彌亞又看過去:「你又在偷笑什麼?我記得你之前是不是覺得意識模糊的時候占卜最準確,結果不小心吃毒蘑菇吃得差點在大課的時候竄出來?一群神秘學菜鳥整天瞎搗鼓,現在又不長記性了?」
笑聲平靜了。
賺知識教會的錢真是費勁,拉彌亞正準備繼續驅趕他們,和過去一樣讓他們別碰這些來歷不明的神秘儀式,但轉而又注意到這件事情的隱患:就像她手裡拿著的這張紙一樣,這種莫名其妙的、但是看著讓人發毛的儀式從神秘學角度來說是真的有可能成功的。純黑的環境,多人的冥想和帶有神秘學力量的語句,雖然缺少很多要素,可只要實驗次數夠多總能碰上死耗子一次。
但它只能成功一半,因為沒有固定的召喚句子,沒有特定的範圍和「對人友善」,最終召喚來的東西就會像林恩告訴自己的那個「食腦魔信使」一樣到處引發非凡懸案。
更何況她現在阻攔也沒用,因為他們已經記住了這個儀式,迫不及待地想要實施,總不能以後自己就盯著這個倒霉社團的人吧?
想到這裡,她隱晦地看了一眼那個黑髮的女學生——那是個拜朗人,來自東拜朗的北方邦,是當地的富豪還是貴族什麼的。拉彌亞懷疑她可能有靈教團非凡者的血統,因為她的「靈舞」並沒有失敗。
靈舞是一種拜朗的獨特招靈儀式,本質上是利用人類的肢體動作去模仿所信仰的羽蛇和鳥,所以動作顯得非常詭異,並且非常考驗關節的靈活度。
真正的靈教團成員是可以利用特定的舞步和手勢來「召喚」和「驅使」靈體的,避免和靈界生物對視對話的危險,而那個女學生的舞蹈只有「召喚」,她只會「召喚」。她就這樣和她的朋友自費靈性召喚了一堆亂七八糟的靈界生物過來,而因為沒有「驅使」的舞步命令,那幫東西在得不到命令的情況下開始在舞蹈房周圍遊蕩,拉彌亞會注意到她們就是因為看到一個靈光明正大地從眼前飄過去了,想要去攻擊正在講課的教授。
那位教授的心臟不好。
她追著那個靈趕到舞蹈房的時候,一個東西在撕咬女學生的腿,讓她以為自己的腿抽筋了,另一個則纏繞住她的朋友的上半身和脖頸,讓對方因窒息而昏厥。
靈界生物對視三秒就會產生敵意,不加以限制召喚來的東西是九成九對人類有害的。
「賺知識教會一周80馬克真不容易。」
拉彌亞用手上的稿紙扇了扇風,她看著這些好奇心強烈的社團學生,忽然露出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這是一個召喚儀式。」她說,「純黑的房間,寂靜,你們知道這種儀式一般會召喚出什麼來嗎?」
聽到這話,亞麻色頭髮的學生像是早有準備一樣開口道:
「這只是一個普通的社團活動,同學,這個儀式沒有要求鮮血,也沒有任何邪惡的條件,只是嘗試而已,不會出什麼問題,最壞的結果也只是什麼都沒發生嘛。」
「這可不好說。」拉彌亞意有所指,壓低聲音,「我有個朋友,他的長輩是個南大陸的巫師,可是見過許許多多特別的死法。其中最多的就是喜歡嘗試莫名其妙的儀式的年輕人。」
「壞人可不會把『我是壞人』寫在臉上,聰明的惡靈和怨靈同樣不會。」
「有怪物會躲藏在角落裡,偽裝成一片不起眼的影子,在你走過的時候將你拖進去吃掉;」
「有的惡靈你看不見,但它被召喚來之後就會一直出現在你的周圍,你會越來越倒霉,最後死於非命;」
「還有捉迷藏,很好,捉迷藏,你們就要在這個小教室里跟你們召喚來的東西玩捉迷藏。」
「至於猜謎,萬一沒猜出來、萬一被那些東西找到……」
她環顧室內,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都停留了一會兒,彷佛她就是那個怪物。拉彌亞的手指微微一彈,一個火星忽然在桌椅之間炸開,嚇得社團學生們連連驚叫。
「跟這種東西玩捉迷藏,虧你們想得出來……你們敢去想成功或失敗的代價嗎?」
空教室陷入一片寂靜,學生們被說得毛骨悚然,但拉彌亞看得出來,這群人的好奇心反而更加猛烈了。
她什麼也沒說,帶著古怪的笑容關上了門。
——然後從走廊的窗戶跳出去,以最快的速度直奔市區的雜誌出版社。
幾分鐘後,兩個非凡者帶著一件對應「夢魘」的封印物潛入了舊校舍。
又過了幾分鐘,空蕩蕩黑漆漆的教室里爆發出學生們悽慘的怪叫,他們爭先恐後地慘叫著衝出了教室,每個人都突破了自己的短跑考試最佳紀錄,有幾個被嚇哭了,還有的嚇得在走廊爬了好一段,才站起來繼續跑。
看著這群好奇心強烈的學生們的慘相,拉彌亞露出了豐收般喜悅的笑容。
報社總編輯兼知識與智慧之神教會本地辦事員埃米爾·尼克勞斯也面帶笑容地走了上來,他跟拉彌亞打了聲招呼,隨後便開始談正事。
「辛苦你了。這個儀式我們會去研究,還有那本夾著這種召喚儀式的神秘學書籍。」埃米爾說道,「對了,附近鎮上好像有非凡事件,你要去調查嗎?去的話按照合約付你報酬。」
「最近?最近沒空。」拉彌亞搖頭,「我作業沒寫完。」
埃米爾笑了。
「最近怎麼樣?」
「就那樣,上課下課吃飯學習,做不出作業的時候就想去下水道走走,沒準能從角落裡挖出個學長埋的油紙包的結課作業。」
「挖到了給我也看看。」
說完他遞出一封信。
「寫給你的。」
「誰的?」
「南大陸寄來的,是個沿海城市。」
哦?拉彌亞接過信,還沒尋思出來自己在馬塔尼邦還有什麼熟人,眼睛就已經閱讀到了寄信的地址和人名。
【拉克雷邦-皮斯科市】
【潮汐教堂主祭-安傑洛·巴特萊】
「……」
拉彌亞沉默了一會兒,連抓緊最後的時間去吃頓晚飯的想法都沒有了。先檢查了一下信封,確認裡面沒有藏著毒氣或者不會突然飛出來一把刀把自己捅死之後,她禮貌地告別了埃米爾,拖著腳步回到了自己的住處。賈斯帕先生正在一樓享用他的夜宵,看到拉彌亞這麼晚才回來,用倫堡語說了句什麼,她沒在意。
反正不是罵她的。
回到自己的公寓,拉彌亞鎖上門,往計費器里塞了50芬的硬幣,等到煤氣燈光亮起之後,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又深吸一口氣,最後緩緩地開啟了那封信。
「風暴教會是吃乾飯的嗎……不僅沒死,居然還讓這傢伙轉正了……」
信上寫的倒還挺正常,以非常官方非常客氣的遣詞造句表達了對安德森隊伍里的成員的感謝,還表示之前政府邀請他們來處理事情的尾款和額外酬謝已經全部交給了隊長安德森,結尾附上風暴教會和潮汐教堂的印記。
然後就沒了。
文章里確實透露出了標誌性的風暴教會的優越感和「不得不對知識教會的人表達感謝」的不情願,內容比拉彌亞想的要正常太多太多,她還以為「安傑洛」至少得威脅她一下,結果這些像是只署了主祭名的群發感謝信。
真的會這麼簡單嗎?
拉彌亞思考著,手指摩挲著信紙。有著風暴教會聖徽暗紋的紙張平滑細膩,也體現了風暴教會的威嚴和體面。但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她沒空關心這個,拉彌亞認真檢查起紙片,隨後發現信紙的角落有些不正常的這周,不像是壓褶,反倒像是……
潮濕後又晾乾的痕跡。
哪怕是一個最平凡的細節都可能引起她的懷疑。拉彌亞凝視著這一小片的「不平整」,片刻的安靜後,她的手上忽然燃起了火焰。
一小簇紅色的火焰在她的食指上跳躍,她小心翼翼地,慢慢地,靠近了感謝信上「不平整」的位置。保持在一個不會燒到紙張,又能讓火焰加熱紙張的距離。
紙片逐漸加熱,而緊接著,有一行棕色的單詞逐漸出現在了加熱後的感謝信上。
檸檬汁寫字,打濕紙張,加熱顯形,非常古樸且有效的傳遞資訊方式。
拉彌亞看清了那一行小字。
「謝謝你殺了他」
拉彌亞把信潦草地塞進抽屜。
光這一句話她就明白「安傑洛·巴特萊」或者說何塞在擔心什麼了,那傢伙殺了真正的安傑洛之後應該是想趁亂處理屍體,但是惡魔的出現給了他一個新的選擇——他可以穿上對方的皮囊,獲得對方的身份,成為教堂的輔祭。而提供了這個選擇的惡魔也不是沒有報酬的,他必然會利用何塞在城市裡繼續為非作歹,而何塞也必須放任他,因為潮汐教堂元氣大傷,也需要保守「剝皮」的秘密。
只不過惡魔被自己弄死了,何塞的威脅就此解除……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用什麼方法透過了風暴教會的驗證。
成為了主祭,或許是晉升序列6了?
「頭疼啊頭疼,回頭問問埃米爾,現在皮斯科還有活人沒。」
「竟然還專門放暗話來感謝我,這是挑釁嗎?」
拉彌亞決定不管這事。
現在時間還早,拉彌亞躺在一米寬的小床上,構思著是先看《力學》還是先搓模型還是先畫圖還是先寫作業,就在這時,一抹綠色的火光又在空中燃起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