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
距離公寓僅二百米的平民咖啡館中，拉彌亞坐在靠窗的卡座上，皺著眉看完了任務的全部內容。
放下檔案後，她拿起已經變得溫熱的咖啡喝了一口，思索著問對面的埃米爾：
「林恩參加這次任務？」
林恩的名字和高地出現在一起之後，倒是讓拉彌亞想起了對方的「狼人化」和那不可思議的狼牙，對方能夠依靠這件道具短暫地化為極其強大的狼人，但是不僅時間短還有精神方面的副作用。她自己試了試沒有任何反應，看來是跟使用者有關係。
莫非是血統？
如果林恩有高地的血統，那他這次去高地是不是除了任務之外還有別的目的？
埃米爾點點頭：「是的，瑪西奧多專員會負責對高地的調查任務，也是他主動請求由布雷科先生和你擔任同行者，因為兩位都是南大陸人，對那邊的情況或許會更加了解。」
拉彌亞笑笑：「我的高地語還不如他。難道沒有其他的高地人可以隨隊？」
「除此之外還有別人。」
「卡蘭接受了？」
「布雷科先生表示要看你的想法。」
拉彌亞又喝了一口咖啡。
「你們不會給我整出什麼情報詐騙的活吧，比如在這裡說好了是普通調查，結果到了地方忽然情況迅速惡化，最後我要打半神直面天使。」她對這個可太有發言權了，「而且具體的調查內容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現在不寫明白，到了當地跟人對接才有詳細說明？難道是跟惡魔有關？」
埃米爾搖搖頭。
「這是一次教會之間的合作。」他講解道，「在當地會有『愚者』教會的人來跟我們合作，一起處理玫瑰學派的事情。」
拉彌亞對埃米爾不經意間的稱呼「我們」不置可否，這到底在是倫堡，她不會在明面上反駁的。
她給知識教會做事，知識教會安排她讀書學習給她發工資，這是你情我願的合作。但知識教會的態度她也看得出來——拉攏，從文化和生活上慢慢地教育她同化她，讓她在倫堡和知識教會裡又越來越多認識的人，越來越多的正面聯絡。再加上不發畢業證和簽證，未來的某天她也就更有可能加入這個教會。
合作就好好合作。她也讓自己的所作所為符合知識教會的期待，學習上認真努力，工作上也算負責，沒白拿知識教會發的薪水。
相比之下，「愚者」教會的出現才更讓她意外。
「兩個教會合作，只是為了去高地清剿玫瑰學派嗎？我不是很相信。」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打擊玫瑰學派頭目，考察風土人情和回收非凡特性、非凡物品的任務。」埃米爾解釋道，「如果你接受的話，我會給你講述更多的細節。」
是的，這是肯定的。
拉彌亞記得自己剛才看到的任務內容：玫瑰學派的一些非凡者頻繁騷擾屬於知識與智慧之神教區的城市，當地的居民不斷出現傷亡，治安和日常生活都被困擾，最終市長選擇了向「愚者教會」求助——或者說，是向「愚者教會」里的節制派求助，希望他們能從玫瑰學派的瘋子們手中拯救自己。
這些事情也被當地的知識與智慧之神教會的非凡者上報，恰好知識教會這邊也有一些要去高地做的事情，兩個教會可能會在這方面進行一些合作。
這個任務讓她有種生理性的厭惡，即便檔案袋裡明明白白地放出了那些受害者的照片、玫瑰學派標誌性的血腥祭祀現場，還有市長手寫的求助信照片，城市蒙受的損失——她都覺得異常難受。
彷佛是在她面前鞭打南大陸犯人，然後笑著問她「你不會是這樣的人吧？」
要怎麼回答？他想聽到什麼回答？
這簡直就像個測試。
他們像是想測試自己現在到底被「同化」到了什麼程度。他們和自己之間的認知差距又有多大，她的接受底線在哪裡，包括林恩也是測試的一環。拉彌亞有預感，如果她接受這個任務，之後還會有更多關於南大陸的任務被安排到她的面前。
「我不去。」
拉彌亞把這些資料收回檔案袋，推到了埃米爾的面前，站起身來：「我對南大陸的任務不感興趣，只想好好處理我的期末考試。謝謝你的信任，我去結帳，這次任務我不接受，另請高明吧。」
「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埃米爾也站起來。
「這個任務需要等待愚者教會那邊先做安排，並不十分緊急，預計在月底才會有具體安排。如果你擔心期末考試成績，我們可以給你沒能參與的考試安排補考。至於報酬……」
拉彌亞已經拿著桌上的手寫選單和服務生結帳完畢。她擺擺手，朝著咖啡館外走去。
天氣晴朗，她徑直走進熙熙攘攘的街道里，帶著已經準備好的課本，悶頭朝著圖書館小步奔跑。
埃米爾看著她的背影，拿出筆記本，在評價表格上寫了幾句話。
圖書館裡人還不多，拉彌亞迅速預約了一個空位。但放下書本之後她仍然沒感覺到心情平靜，一股難言的情緒鬱結在胸中，令她看什麼都不舒服，只想找個沙袋狠狠地打一頓。
就在這時，手邊忽然一陣陰冷。拉彌亞迅速看去，只見一隻戴著殘破手套的骷髏手將一封信放在了桌面上。
「……」
盯著那封信看了足足十秒，她才調整好情緒，將它拿起，展開。
「迷魂蟲群粘液」和成蟲一條有現貨，根據介紹，這是一種在南大陸的密林深處會出現的蟲子，被人不經意間吸入後就會產生各種幻覺，五感混亂，經常導致揹包客們溺亡或者墜亡。但整體並不算稀有。
「狩獵黑蛛的複眼」也沒有，只有情報，而情報提供的位置……在高地和豐收平原的密林里。
高地……
思索片刻，拉彌亞決定試試看跟阿爾蒂爾買個能「傳送」的非凡物品，哪怕是有次數上限的都行。
一個序列7的主材料有了著落，但是自己的卻因為當地有獵人組織而無法購買，阿爾蒂爾只能把輔助材料湊齊。在因蒂斯談的生意，報價自然也是因蒂斯貨幣，一件主材料對方報出了400金路易的價格，倒也算中肯。
拉彌亞換算了一下，皮斯科的事情之後，除了給隊伍的報酬之外還有政府和教會方面的酬謝，卡蘭應該有錢購買這個，自己就先墊一下。
「我的輔助材料都要，卡蘭的先不急著買，寫信問問他那邊有沒有缺漏……但獵人組織是？」
拉彌亞看到第二張紙，眉頭頓時挑了起來。
第二張紙上提到了一個特殊的非凡者組織「鐵血十字會」，知識教會的非凡課程里有講過，這是一個以獵人為主的組織，並且和極光會一樣，信仰那位「真實造物主」。
沒想到去一趟因蒂斯還會有這樣的意外收穫，來自那個叫做加德納·馬丁的黑幫頭目的邀請讓拉彌亞不由地來了點興趣。
但加入一個隱秘組織的隱患肯定比給正神教會當臨時工要大，拉彌亞自覺可以跟安德森買配方，手頭也有些可以打探材料的非凡者人脈，目前沒有很需要這個組織的樣子。
「不過，跟魔女教派比起來，鐵血十字會的名頭好像要小很多。」
「都是信仰真是造物主的組織，極光會就比鐵血十字會有名太多。看來並不是很受重視啊。」
發散了一下思維，寫好了給阿爾蒂爾的回信後，拉彌亞拿出自己的筆記和抄寫下來的考試時間表，把非凡相關的東西放到一邊，開始在知識的海洋里溺水。
-302-
耗子頭上的傷逐漸好轉了。
他出院了。頭上的紗布拆掉了，傷口結痂，醫生說他還年輕，過段時候傷處的頭髮就會重新長出來。一切似乎開始往好的方向運轉。耗子——他發現自己已經有點膩了這個名字了，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叫什麼——揣著那個陌生青年塞給他的一個小錢袋，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口，有些茫然。
錢袋裡的錢，不多，但足夠他去碼頭當個工頭，或者，像青年說的，去某個工匠鋪當個學徒，學門能餬口的手藝。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手裡握著一筆「乾淨」的錢，一筆指向「未來」可能性的錢。
他在碼頭附近閒逛，找活做，看到一個坐在牆邊乞討的老乞丐。
一點原本根本不存在於他的心裡的，叫做「憐憫」的東西作祟，他給了他幾枚銅板。
老人連連朝他道謝，他跑開了。
他試著改變。
他嘗試著去做那痛苦的事情，去觸碰火焰，去「做個好人」。
他現在有了一身勉強能上街的衣服，看門狗不再用文明棍招呼他。當看到一個衣著光鮮的紳士口袋裡的絲巾露出一角時，他習慣性地靠過去，大腦甚至已經想像出了絲綢的細膩手感。但緊接著他眼前猛地閃過醫院裡那刺眼的白，想到那個天真的青年對自己說的話。他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心臟怦怦直跳，最終低著頭，匆匆從那位毫無察覺的紳士身邊走過。
做個好人。
就當是為了自己。
在麵包店門口，他看到店主的女兒正費力地搬動一袋麵粉。在過去，他可能會趁機溜進去摸走幾個麵包。但這次，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走上前，悶聲不響地幫她把麵粉袋扛到了指定位置。女孩驚訝地看著他，遞給他一個還有點溫乎的麵包作為感謝。
他接過來，手指蜷縮著，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狼吞虎咽，反而覺得那麵包有些燙手。
這樣就算做好人了嗎？
就當是為了能活下去，為了還能有「以後」。
誰又想一直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呢？
他不再主動挑釁，遇到其他混混的嘲弄，嘗試忍耐。
實在忍不住，也只是象徵性地打兩下，然後儘快離開。他告訴自己，不能打架，不能再受傷，不能因為這些無意義的事情，浪費掉掉那代表著未來的錢。
他在碼頭給人做雜活，有時候會看見那個老人坐在路邊乞討。他習慣性地給他幾個銅板。
老人孤苦無依，衣衫襤褸，讓他想起爺爺。他清楚地記得爺爺，記得對方在死前沉默地看著他，流下了最後一滴眼淚後就去往了神的國度。
然而，不做壞事，生活似乎立刻變得艱難百倍。
那筆資助的錢，他攥得緊緊的，不敢輕易動用，那是他通往「未來」的唯一一張船票。跟不知還有多久的「未來」比起來，這裡面的錢彷佛一眨眼就會花完。他嘗試去找些零工，學門手藝，但由於他過去劣跡斑斑的名聲，大多被人揮揮手趕開。飢餓的感覺再次變得熟悉而尖銳。
他躺在那個勉強能遮風擋雨的橋洞下，聽著肚子裡咕嚕嚕的叫聲，看著手裡那個因為幫忙而得到的一小塊肉乾。
以前，他只要成功一次，或許就能換來好幾頓飽飯，或者幾個能在小酒館換劣酒的銅板。
「做個好人……」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橋洞裡顯得微弱而諷刺。那人說的話輕飄飄的，像天上的雲。而飢餓和寒冷是實的，像石頭一樣硌在他的胃裡和骨頭上。
他知道手裡的錢能立刻換來飽飯和溫暖，但那筆錢像一個脆弱的、透明的罩子，一旦打破，他就會跌回深淵。
思來想去，他決定換個街區生活。正好現在天氣轉暖，需要人的地方應該比過去多些。到了新的地方，他可以換一個新的名字，用自己的騙術去騙一個人收下自己當學徒。
他把那塊肉乾塞進嘴裡，咀嚼得很慢。每一步向善都像是在泥沼里拔腿那樣沉重，每一步都消耗著他巨大的力氣，並且讓境況變得更加難熬。
他後悔了，他根本就不該聽那個人的鬼話。
他就該做個混蛋，靠掠奪別人活下去！
幾天後，他發現那個老人死在了平時乞討的地方，大概是因為寒冷，大概是因為飢餓。讓耗子稍微不那麼難受的是老人的表情還算安詳，姿勢和自己昨天見到的一樣，像是在睡夢中就死去了。
耗子拿來自己的破衣服給他收了屍，通知了老人生前信仰的「愚者」教會。
他在角落裡默默地聽著牧師給死者們統一安魂，默默地看著屍體被焚燒，就像是給爺爺舉辦了場遲來的葬禮。
隨後他離開了這個街區，前往特里爾的海邊，想要在那裡找到新的生活的希望。
他想好了，如果他真的在那裡獲得了新生活，就給自己起一個名字。一個真正的名字。
TBC
——————
新生活沒有開始。
莫名其妙的厄運似乎纏上了他，他的夢裡頻繁地出現大片大片的灰色霧氣，他最開始還能找到些工作餬口，但漸漸的他的生活越來越糟糕。
耗子生了病，不得不花錢去買藥，而其他人就這樣看到了他的錢。
為了生存和治病，他不斷地花錢，卻始終沒有進項。最後在某一天醒來之後，他發現工友和自己的錢袋一起消失不見了。
耗子沒辦法工作，被迫搬出了集體宿舍。
但莫名其妙的厄運還是沒有放過他，耗子吃不上飯了，他窮困潦倒，流落街頭。最終他蜷縮在街邊，想到了那死去的老人和爺爺。
他發現自己過得比最開始還差。
在某一個夜晚，他遲遲無法入睡，周圍的流浪漢們扎堆擁擠在一起發出鼾聲，他迷茫地思考著自己那不知是否還存在的未來。
如果再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他會去傷害別人，會裝得更好、更聽話——
忽然間，他看見前方出現了一個人。
耗子迷惑地抬起頭，他看見了一個漂亮的姑娘。
那是他見過最漂亮的姑娘，她有著黃金一樣的頭髮，明亮的湛藍眼睛。她穿著顏色艷麗的裙子，上面的一塊布就要花掉耗子一周的薪水，美得像是耗子臨死前的一個夢。這樣光彩照人的美人來這種骯髒的地方幹什麼呢？
緊接著，耗子注意到，在漂亮姑娘的身後還有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像是影子一樣融入了夜幕。
當他看向那個斗篷人的面部所在的陰影的時候，他感覺對方似乎朝自己露出了笑容。
「你們是誰？」耗子輕聲問。
「們？」
漂亮姑娘對這個詞似乎有些疑惑，但她很快就不再在意。她手中拿著一個小藥瓶，靠近了耗子。
耗子想要掙扎，但飢餓和休息不足的昏沉阻止了他。
黑暗將他籠罩了。
洛希·露易絲·桑松站起身來，她輕輕咳嗽一聲，幾個人便從角落裡走了出來，把耗子扛了起來。
「就是他嗎？」
「是的。」
「太好了，小姐。但是我們為什麼要離開特里爾呢？首領不是說……」
「這是祂給我的啟示，你要否定祂嗎？」
一陣安靜後，腳步聲沙沙地響起，這一行人登上了一艘船，朝著另一座城市航行而去。
洛希·露易絲·桑松看著那不過十多歲的少年髒兮兮的臉，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就被堅定取代了。
只要能成功舉行儀式，只要能讓時光倒流，讓命運回到原點……
「對不起。」
「我也是……想要回家。」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