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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無名者

2026-10-04 06:43:03 作者: 天墟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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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深處的霉味和尿騷氣幾乎成了實質,粘糊糊地貼在皮膚上。耗子——這是他這周給自己起的名字,上周他還叫「釘子」——蜷在一堆廢棄的木桶後面,眼睛藏在油膩的劉海下,盯著巷口經過的一個男人。

  那男人穿著乾淨的亞麻襯衫,外套一件半舊但妥帖的羊毛馬甲,手裡甚至還拿著一根手杖。

  耗子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面前的爛泥里。操他的,在這地方裝什麼上流人!

  「喂,老傢伙,」耗子猛地跳出來,攔在對方面前,故意歪著嘴,露出一個兇狠又流里流氣的表情。

  他手裡攥著一塊邊緣磨尖的碎瓦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不懷好意的光。

  「借幾個錢花花,兄弟我手頭緊。」

  那男人嚇了一跳,手杖差點脫手,看著耗子那張還帶著稚氣、卻硬要擠出兇相的臉,嘴唇哆嗦著,最終還是顫巍巍地從口袋裡摸出幾個銅板遞過來。

  耗子一把抓過,掂了掂,勉強夠買個麵包。

  他罵了句髒話,一腳踢在旁邊一個空罐子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看著那男人連滾帶爬地跑遠,他才嗤笑一聲,把銅板塞進自己幾乎磨破的褲兜里。

  他習慣了這樣。說謊、偷竊、恐嚇,像呼吸一樣自然。

  他恨透了自己的名字,恨透了那裡面蘊含的苦難和期待,然後就發現拋棄這東西之後果然能活得更輕鬆一點。他跟湯姆說自己是孤兒,父母死在北邊的礦難里,後來他總能得到對方施捨的一小塊麵包,直到他被馬車撞斷了腿;他轉頭又對洗衣服的瑪莎哭訴,說自己被狠心的繼父趕出家門,那個失去了孩子的可憐女人最受不了快活不下去的孩子,也需要一個讓混混們少來煩她的人,他表現得又可憐又乖巧,在她病死前確實有了個安身之處。

  名字換來換去,故事編了一個又一個,偌大的特里爾早就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恨這裡,又狠不下心恨所有人,他終究是得到過一點愛的,哪怕痛苦更多。他想過殺人放火,但僅有的一點點良知又哀求他不要做出那樣的事情。他就這麼不上不下地被吊在地獄和人間的縫隙里,活得像一灘爛泥。

  他只是需要活下去,在這個爛泥潭裡,像老鼠一樣扒拉著任何能入口的東西。

  傍晚時分,他從亂街溜達到城西那片他從不該去的街區。

  石板路乾淨平整,空氣里有淡淡的烤麵包和花香。他看著那些穿著體面裙子的女人牽著小孩的手散步,看著那些整潔的青少年從亮著燈的房子走出來,窗戶里透出溫暖的光,映照著掛著的窗簾和桌上可能擺放著的鮮花。

  耗子——或者這一刻,他心裡某個角落冒出一個陌生的名字,比如「艾利」,「夏爾」之類的,彷佛新名字就是一個新的開始,彷佛只要他起了個新名字就真的能獲得新生然後過得幸福,彷佛他這垃圾一樣的人生還能走上正軌似的——耗子靠在冰冷的牆壁陰影里,看著那光。

  他下意識地扯了扯自己髒得看不出原色的上衣,那上面還沾著下午搶錢時蹭到的泥點。

  一種陌生的、酸澀的情緒哽在喉嚨口。他想像著那亮著燈的房子裡是什麼樣子,他其實知道那種房子裡是什麼樣的,亮堂,舒服,肯定沒有老鼠的吱吱叫,沒有往人臉上爬的臭蟲,沒有醉鬼的咆哮,沒有拿著刀子的人,沒有永遠不會停下的爭執和吵鬧,要有張柔軟的床,還有熱騰騰的食物。

  他抓了抓頭,從最癢的地方抓出一隻虱子,啪的一下捏死。

  「嘿!小雜種,看什麼看!滾回你的臭水溝去!」

  

  一個穿著制服、像是看門人的壯漢發現了他,揮舞著文明棍驅趕。

  那一瞬間的恍惚和羨慕像被針扎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耗子臉上立刻重新掛上那副混不吝的、充滿惡意的笑容,他跳著腳,用最下流的話問候著那看門狗的全家,同時轉身就跑,躲開揮來的棍子,像只泥鰍一樣鑽進旁邊的小巷,消失不見。

  奔跑中,風颳過耳朵,他心裡那點剛剛冒頭的、被稱為「艾利」,「夏爾」的柔軟東西迅速重新縮回角落,被更厚、更硬的殼包裹起來。他還是耗子,只能是耗子。

  他狠狠抹了把臉,不知道是不是跑得太急,眼睛裡有點發澀。

  跑著跑著,他看見前面出現了個學生氣的青年。那青年穿著漂亮的衣服,臉和手都白淨細膩,一看就是個從來沒有吃過苦受過罪的幸福玩意兒。耗子磨了磨牙,在心裡詛咒這傢伙遭受不幸,他看準對方的銀胸針,狠狠地朝青年撞了過去!


  結果青年卻忽然停下腳步,蹲下繫鞋帶,耗子剎不住腳,一下子撞在了牆上,磕得頭暈眼花。

  「哎喲!」

  這一下磕得結結實實。他發出一聲真情實感的痛呼,連聲音里的哭腔都是發自內心的,抬起臉時,那雙剛剛揉搓過的眼睛顯得更加紅了,生理性的淚水在裡面要掉不掉地打著轉。

  他一時間都爬不起來,抱著自己的頭,那裡已經碰出了血。

  連他準備的混合了爛果子和泥巴假血都不需要了。耗子伸手一抹,手心成片的紅色,眼前發暈。

  完了,他想,這次是真的。

  受傷。流血受傷加上髒污就等於感染,感染等於生病,生病等於你可能要死了,瘸了腿的湯姆就是這麼死的。耗子一時間渾身發抖。

  青年茫然又驚訝地看著他。

  「先生……先生,您可憐可憐我吧。」

  耗子隨機應變,吸著鼻子,聲音顫抖,帶著十足的可憐勁兒:「我……我一天沒吃飯了……在碼頭搬東西,搬了一上午……結果人家說,人家說我乾的活太少,不夠底線,不給我錢……」他語無倫次,努力扮演著一個孤苦無依、又遭了難的可憐小孩,名字隨口編造,「……求求您,給我兩個銅板買個麵包吧,我……我實在走不動路了……」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那青年的反應。

  他果然停下了腳步,臉上露出猶豫和同情,看著耗子鮮血淋漓的額頭和那張稚嫩卻寫滿痛苦的臉。

  「可憐的孩子。」青年蹲下來,用手拂開那一綹一綹結在一起的頭髮,檢視了一下耗子額頭上的傷勢。

  耗子倒抽一口冷氣,誇張地抽搐了兩下,表現得十分痛苦。

  「沒、沒事……就是餓的……有點暈,沒看清路……」他聲音虛弱下去。

  耗子的眼睛緊盯著對方看起來很值錢的眼鏡框和身上的飾品,心中泛起了一絲他自己都覺得噁心的愧疚——看到青年是個好人,沒有把他一腳踢開或者避之不及地離開之後,他立刻就想搶走對方的東西逃跑,但那僅有的一點點良知又讓他為自己剛才想要撞倒對方搶走胸針的行為感到扭捏。

  可是有什麼用?

  要不是疼得站不起來,他肯定會伸手去搶的。

  愧疚,反省?能當飯吃嗎?這條爛命先活下去再說吧。

  「你在這附近有住處嗎?」

  「沒有……」

  青年嘆了口氣,眼裡的疑慮被打消了大半。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耗子悽慘的模樣,終於還是發了慈悲。

  「能站起來嗎?」青年的聲音裡帶著關切,「我帶你去醫院。」

  阿爾蒂爾向來對自己遇到的人很友善,因為命運並不會無緣無故把平行線交織在一起。今天遇到的好人可能明年就會變成大惡霸,不起眼的小流浪兒也可能有著光輝的未來,他要做的只是保持平常心態。

  耗子在一片混亂的疼痛和眩暈中被扶了起來,血流進了眼睛,把他的視野染成一片紅色,他迷迷糊糊地看著陌生青年把自己扶進了那個街區,剛才吼他打他的那個看門狗一個字都不敢說地賠著笑。

  青年身上傳來的是肥皂和香水的氣味,與他習慣了霉味和汗臭的世界格格不入。

  醫院裡消毒水的氣味刺鼻。明亮的燈光讓他無所適從。穿著白大褂的人剃掉他傷處的頭髮,消毒上藥,又是一陣劇痛,然後是繃帶的包紮。整個過程,那個青年一直等在旁邊,甚至墊付了他根本不敢想像的醫藥費。

  當被包紮好傷口的耗子無所適從地坐在醫院的椅子上的時候,阿爾蒂爾也付完了全部的醫藥費。

  在路過窗戶時,他靈性直覺一動,朝著外面看了一眼,恰好看到洛希·露易絲·桑松從街角里探出了頭,看向自己所在的這處醫院。而且這次她還帶了人,一個全身都籠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人影就在她身後的黑暗裡。

  阿爾蒂爾掏出口袋裡的指南針,指標還是像被膠水粘住了似的一動不動。

  阿爾蒂爾收回視線,來到了那等候的受傷孩子的身邊。

  「感覺好些了嗎?」

  耗子茫然地抬頭看去。

  青年的語氣很溫和。他看著耗子,眼神里沒有鄙夷,只有一種……一種耗子無法理解的憐憫和善意。

  「你還這麼年輕,以後的路還長。以後別再做這種事了,我給你一筆錢,去學個手藝,或者讀一年書,找個正經活兒。做個好人,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做個好人。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耗子心上。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阿爾蒂爾,胸膛劇烈起伏。

  難以置信?是的,這個人竟然幫了他,一個試圖敲詐他的小混混。但更多的是一種尖銳的、幾乎讓他窒息的痛苦。

  他說得那麼輕巧!那麼理所當然!彷佛「做個好人」就像選擇今天走哪條路回家一樣簡單!

  他知不知道,像他這樣在爛泥里打滾、連名字都可以隨意丟棄的人,早就被這世道剝奪了選擇「好」的資格?

  他知不知道,為了活下去,他偷過、騙過、甚至和野狗搶過食物?

  他知不知道,「好好生活」需要一份工作,一個住處,一個清白的過去,而這些,他耗子一樣都沒有!

  未來的某一天他可能真的會去殺人,不,他搶過很多人的錢和食物,肯定已經有人因他而死了,但他不會悔改!

  他是不想嗎?

  不!那些溫暖的、亮著燈的窗戶,他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那些體面的、說著「做個好人」的人們,他們活在另一個世界。

  但是。

  但是。

  他還真的不是從一開始就生活在爛泥里的。

  他曾經也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家人,關愛,片刻的安寧,柔軟的床鋪和食物,他曾經真的擁有過,但在他完全記事之前就失去了,哪怕在最美好的夢裡都找不回多少碎片。他現在學會的東西就是這些,也只有這些。如果不愁吃喝,他或許可以裝成一個好人,但骨子裡他永遠都會是一個混混。

  為什麼不早點來?

  為什麼現在才來?

  一股混雜著絕望、憤怒和巨大委屈的情緒哽在喉嚨,讓他發不出聲音。他看著阿爾蒂爾那張真誠的、從未經歷過苦難的、帶著關懷和勸誡的臉,第一次沒有感到厭惡,而是感到一種徹頭徹尾的痛苦。

  他張了張嘴,想吼叫,想質問,想把這個天真的好人的善意撕碎。但最終,他只是極其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

  「……你……懂什麼……!」

  他猛地扭過頭,肩膀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因為頭上的疼痛,而是因為心裡某個地方。

  那扇早已被封閉的的門被猛地推開一條縫隙,透進一絲他無法承受的光亮後,又被他用盡全身力氣,更加沉重地關上了。

  他知道他永遠不可能是個好人。而這認知比頭上的傷還要疼上千百倍。

  阿爾蒂爾看著這個男孩,看著他破爛的衣衫和髒兮兮的頭髮,也無奈地嘆了口氣。

  「別這麼說,很多人是被逼的,要是能好好活著,誰會去作惡呢?」簡單的安慰後,他又習慣性地說出一些難懂的話,「有些時候不要太相信命運,很多事情放在整個生命的尺度來看就都能被戰勝。你還年輕,應該才十幾歲吧?比我小十來歲呢,你還有很長的時間,不要現在就給自己下定義。」

  「你可以做很多事,去當個木匠,當個瓦工泥工,去學烤麵包,去學算數。」

  「活下去,就會有改變,就會有希望的。」

  耗子用力抹了抹眼睛,他抬起頭,看向身邊的青年。

  他想冷笑,他對對方天真的想法感到噁心,他現在應該立刻吐出一大堆惡毒的咒罵,或者狠狠地推對方一把,搶走他的眼鏡和錢包之後大笑著跑開,他在那些骯髒的地方生活了太久,這些東西已經深入骨髓,可以輕鬆地撕碎這好心人臉上被優渥的生活養出的善意和自信。但他又忍不住死死地握住拳頭,塞滿黑泥的指甲嵌入掌心,他不願意這麼做,瑪莎病死之後從未有人以這樣的口吻對他說話,更沒有人相信他能夠擁有幸福,不會有人為他的未來考慮,哪怕只是動動嘴皮。

  他做不到摧毀這一切,他做不到去毀滅這僅有的溫暖。

  就像是在外面的冰天雪地里凍久了的老鼠,偶然看到亮燈的房子,明知靠近了只會讓自己痛苦,卻還是忍不住要湊上去。

  他沉默了。

  他低下頭。沒有答應,也沒有否定。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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