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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
拉彌亞站在馮·西格爾教授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她手中緊握著一隻厚實的帆布資料夾,裡面裝著她過去一周心血的結晶——精心繪製的圖紙、詳盡的演算過程,以及一份書寫工整的報告。
她特意換上了自己最好的那件外套,儘可能地打扮整潔莊重,連皮靴都刷了兩遍。
她輕輕叩門,裡面傳來一聲沉穩的「請進」。
馮·西格爾教授的辦公室如同一個微縮的工程學殿堂。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皮革封面的典籍和卷宗,另一張桌子上則散落著各種橋樑構件的木質模型。教授本人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桌後,鼻樑上架著副眼鏡,陽光透過窗戶將辦公室照得通亮。
「維特洛奇女士,請坐。」她的臉上露出笑容。
拉彌亞略顯拘謹地坐下,將資料夾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教授,感謝您撥冗聽取我的學習匯報。」
「開始吧。」馮·西格爾雙手交疊,身體微微後靠,擺出了審視的姿態。
拉彌亞開啟資料夾,首先拿出了幾份她完成的習題和理論總結,涵蓋了近期力學和材料學的基礎內容。
雖然學得要死了,但她還是試圖儘量清晰地解釋自己的解題思路。起初,她的語速有些快,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手指在紙頁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但當她投入到知識的邏輯中時,語調漸漸平穩下來。
「……因此,我認為在計算梁的撓度時,不僅要考慮均布載荷,還需預先評估可能存在的集中應力點……」她結束了對一個複雜問題的闡述,悄悄觀察教授的反應。
馮·西格爾教授微微頷首,未置可否,只是溫和地說:「基礎很有進步。繼續。」
受到初步肯定的鼓舞,拉彌亞深吸一口氣,拿出了匯報的核心部份。她解開細繩,展開幾張大幅的手繪圖紙,上面是她結合在曾經的烏柯鎮的所見所聞而設計的一個小型社群規劃方案。
「教授,這是我對我曾經長期居住過的一座小城的設計想法。」她的手指點在圖紙上,沿著用精細線條繪製的道路網路移動,「那座小鎮基建落後,下水系統並不完善,每到雨季都會出現河道泛濫和下水道溢位現象,我借鑑了倫堡的排水設計,但根據您上次提到的知識點,我在這裡……」她指向圖紙上標註的交叉區域,「……提議使用分層礫石和帶有孔洞的陶管相結合的方式,以加速雨水下滲和導流,這比我之前設想的單一管道更有效。」
接著,她又展示了另一張更為詳細的建築結構草圖,是一棟的廉價標準公寓。
「它的主體結構參考了我在特里爾見到的一些公共建築,」拉彌亞解釋道,同時拿出了自己在先前的特里爾一日游中留下的大篇幅筆記,「那給了我很大的啟發。」
「我還走訪了特里爾的下城區,考察了地形和居民生活狀況,希望與倫堡這裡更注重的實用性和工程效率的設計結合起來。」拉彌亞最後總結道,「南大陸……貧困,資金並不充裕,也很少有機會翻新城市基礎建設,因此我希望能夠儘可能地壓縮成本,設計出了這種可以批次建造的廉價公寓樓。這種建築需要拋棄外面的裝飾和內部裝修,只保留最基礎的家俱,最重要的是規範化,確保住戶的安全,而不是和現在的廉價旅館一樣髒亂差。」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只有窗外傳來遠處馬車的微弱聲響。
拉彌亞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她不確定教授會對這種構想作何評價。
馮·西格爾教授身體前傾,拿起那幾張手繪圖,又拿起模型,仔細地審視著每一個細節。她的手指划過排水系統的設計,停留在廉價公寓的結構草圖上,看著那蜂窩般的房間,久久沒有移動。
終於,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重新看向拉彌亞時,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維特洛奇女士,」教授的聲音依舊溫和,「我必須說,你的進步超出了我的預期。不僅僅是理論知識的掌握,更重要的是你展現出的觀察力和融合能力。」
「你有著豐富的經歷,並且確實考慮到了服務的群體的需求,這很好。」
教授將圖紙輕輕放回桌上。
「你的計劃還有不少稚嫩之處,比如對南大陸建材的成本估算過於樂觀,安保力量也不一定如你所想。但是,方向是對的。這份主動思考和聯絡實際的能力,是成為一名優秀工程師的關鍵。」
「你做的非常好,這門課我會給你1分。」
「謝謝您,教授!」拉彌亞幾乎是立刻回應,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釋然涌遍全身,她感到這幾個月的挑燈夜戰、所有的忐忑與努力,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回報。
太好了,不會掛科了!
看來林恩說的也沒那麼可怕,1分不是輕輕鬆鬆就……
「保持這種熱情,維特洛奇女士,同時要更加注重細節和資料的嚴謹性。」馮·西格爾教授笑著說,「六月的第一門期末考試是材料,將你的模型重做,還有關於不同建材承重的匯報,希望你能交出讓我驚喜的答卷。」
「是,教授!我一定會準備好。」什麼?怎麼要期末考試了?
帶著一堆東西,拉彌亞離開了西格爾教授的辦公室。
她加快腳步,緊張地前往公告板。只見上面剛剛貼上了這一學期的課程安排——從六月到假期結束是期末月,而她有八門課要考,平均下來一周考一門!拉彌亞心跳驟停,她趕緊看向第一場考試的時間,還有兩周!
禍不單行,拉彌亞小跑著前往公寓,打算換本書就直奔圖書館的時候,在公寓門口看見了左右張望的埃米爾。
她警鈴大作,低著頭,用東西擋住臉,想要偷偷地從側面進入公寓,但埃米爾還是發現了她。
「沒空沒空。」她搶先說,「我要期末考試。」
「是弗里德里希先生的邀請。」埃米爾說。
拉彌亞猶豫了兩秒,邁向公寓的腿緩緩收了回來,看向知識教會的非凡者:「他怎麼了?」
「他負責了一個跟高地有關的任務,希望得到你的幫助。」
「玫瑰學派?」
「玫瑰學派。」
「我去放東西。讓我看一下具體要求。」
埃米爾揚了揚手中的檔案袋。
「帶來了,我在那邊咖啡廳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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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指南針爆發出一陣白光,指標瘋狂地旋轉起來,最後像是壞掉了一樣一動不動地指向了北方。
阿爾蒂爾轉動了幾下,但指標並沒有因為方向變化而轉動。
「唉。」他嘆了口氣,把指南針放在了桌上,「又失敗了。」
「到底是尋找這樣的命運超過了我的能力範圍,還是現在特里爾根本沒有他們要的人?」
「明明拉彌亞離開之前指標還能運作,看來出錯的不是我。」他自言自語了一會兒,表情越發疑惑,「既然特里爾沒有這樣的人,為什麼桑松們都說這個人就在特里爾?」
難道是未來?
阿爾蒂爾思索著,也沒什麼頭緒。
「城市那麼大,也可能在角落裡。」他抓起指南針,決定出去走走,「順便去打聽一下情報。」
洛希·露易絲·桑松或許還會跟蹤他,但既然對他沒有惡意,那讓對方跟蹤一下也無所謂,拒絕只會起到反效果。阿爾蒂爾想著。到時候就算指南針真的找到了「罪人」的目標,也會第一個被他發現。他完全可以裝作不知道,回頭再想辦法利用其他手段把目標帶走,保護起來。
就算發生了什麼衝突……自己好歹也是個序列6!
帶著這樣的想法,阿爾蒂爾整理了一下著裝,溜達著離開了租住的房子,先前往自己在亂街里找到的,隱藏在不起眼的酒吧里的非凡者聚會點。
「燃燒之血」酒館藏在亂街深處,但客人和混亂一點都沒有因為位置靠里而減少。
阿爾蒂爾推開木門,混合著陳年酒漬、乾涸藥劑和一絲若有若無血腥味撲面而來。他拉低了帽簷,將自己略顯青澀的臉龐往陰影里藏了藏。
酒館裡光線昏暗,吵吵鬧鬧,頗有氛圍感。吧檯除了招牌的「血酒」之外還點著一盞蒙塵的油燈,跳動的火焰照亮一個正在慢條斯理擦拭玻璃杯的中老年男人——情報販子「菸斗」。
他穿過幾張空桌椅,儘量不引起注意。就在他快要走到吧檯時,眼角餘光瞥見了角落裡的一桌人。幾個穿著皮甲、身上帶著新鮮瘀傷和包紮痕跡的壯漢正圍坐在一起,低聲抱怨著什麼,不時爆出一句髒話。其中那個臉上帶著一道新鮮擦傷的光頭,阿爾蒂爾認得——正是昨天傍晚試圖在亂街入口處堵截勒索自己的和拉彌亞,結果挨了好一頓皮肉之苦、狼狽逃竄的黑幫分子之一。
光頭男也看見了他,瞳孔猛地一縮。
手中的木質酒杯「哐當」一聲掉在桌上,渾濁的麥酒灑了一攤。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石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驚動了同桌的其他人,也驚動了背對著阿爾蒂爾,單獨坐在另一張桌前的那個男人。
那是個面容精悍的中年人,有著棕色偏紅的眼睛。
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外套,不像個打手,倒像個小商人。
他沒有回頭,只是抬手,輕輕向下壓了壓。躁動的光頭男和其他人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噤聲坐了回去,只是眼神依舊死死盯著阿爾蒂爾,過了好幾秒才有些敢怒不敢言地低下了頭。
阿爾蒂爾犯不著和普通人發怒,他甚至友好地朝對方笑了笑。他沒有停下腳步,徑直走到吧檯前,在老菸斗渾濁的目光注視下,低聲說出了自己的需求。
「人身獅,狩獵黑蛛,還有獅身人和迷霧蟲群。」
「如果沒有現貨,就告訴我活動地區或者從那裡可以買到。」
老菸斗慢吞吞地記下了這幾個非凡生物的名字,隨後將紙條遞到了後廚。他給阿爾蒂爾調了一杯酒,讓他先坐著等待。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阿爾蒂爾付了錢,拿走了這杯最普通的加冰朗齊。他走到牆邊不起眼的角落裡慢慢喝著,卻看到那幾個黑幫分子似乎在跟那中年人告狀,緊接著,那個中年人——可能是黑幫的小頭目——端著自己的酒杯,走了過來,很自然地靠在吧檯邊,來到了阿爾蒂爾的面前。
「年輕人,」他開口,聲音平和,帶著一種審視,「我這些手下昨天給你添麻煩了。」
阿爾蒂爾抿了抿嘴唇,沒有接話,只是稍稍側過身,保持著基本的警惕。
頭目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
「你是不是有位同伴,正需要晉升?你剛才報出的材料是『獵人』的序列6所需要的。」
幸運兒心裡一動,依舊沒有說話。
頭目的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他手中的葡萄酒在杯子裡微微搖晃。
「在這個地方,你是不可能買到這些材料的。」他壓低聲音,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阿爾蒂爾,「交個朋友,年輕人,我可以便宜賣給你。這世道,朋友越多越好。」
阿爾蒂爾思索了幾秒,輕聲問道:
「一個由『獵人』組成的勢力?」
頭目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緊接著那張臉上就露出些驕傲的神色:「不錯的判斷。」
「能夠在特里爾立足,並且管控這裡的獵人途徑材料,勢力很大,」阿爾蒂爾戰略性地抿了口酒,放慢聲音,快速思考起對策,「那麼我猜,你是這個組織的成員。」
加冰的酒水讓玻璃杯外側布滿水珠,阿爾蒂爾用手指沾著水珠,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倒十字。
中年人從阿爾蒂爾的臉上看到了警惕,這表情取悅了他,他露出笑容,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的。」
「我們侍奉戰爭。所有獵人都應投奔我們,就像魔女們聚集在那位原初的麾下。」
「這是邀請,還是威脅?」
「當然是邀請。」頭目輕輕搖晃著酒杯,「沒有獵人能夠拒絕血與火。」
阿爾蒂爾不置可否,他看了一眼老菸斗消失的地方。後廚有人在活動,但對方似乎也在避嫌,想要等到自己和眼前的人聊完再出現。
「謝謝你的好意,我會傳達給我的朋友。」他輕輕搖頭,不知道這一次偶遇對拉彌亞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已經知曉你的善意,這一次我只想正常完成交易,不必麻煩了。」
「當然,沒問題。」
他一口喝下杯中剩餘的血酒,朝阿爾蒂爾舉杯:「想通了,隨時可以來這酒館找我。」
「怎麼稱呼?」
「加德納·馬丁。」
說完這句話,這位頭目便回到了先前的桌前,不再理會阿爾蒂爾。這時,老菸斗也終於從從後廚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些紙片。
「具體的就在這裡。」他聲音嘶啞地說,「你慢慢看,看完再做決定。」
阿爾蒂爾點點頭,他飛快地掃了一眼上面的情報細節,隨後將紙片收好。加德納·馬丁的出現是個好兆頭,既然對方也是需要獵人途徑魔藥材料的組織,那麼這些情報就很有可信度了。
付了錢,在那些黑幫分子複雜的眼神中,阿爾蒂爾離開了「燃燒之血」。
他漫無目的地在亂街里遊蕩著,時不時看看手裡的指南針有沒有朝著某個方向轉動,但一路走來都沒有收穫。天漸漸黑了,周圍路上的人越來越多。阿爾蒂爾看了眼周圍,想起幾條街外有一個味道不錯的餐廳。
災禍教士轉彎,朝著那個餐廳走去。
「哎喲!」
路過一個拐角,他的鞋帶散開,停下腳步,而有個人影忽然沖了出來,撞在了他身邊的牆上,發出一聲屬於青少年的慘叫。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