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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謎語人和一日游

2026-10-04 06:42:59 作者: 天墟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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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松小姐?

  「罪人」組織的首領叫瓦贊·桑松,他的家庭信仰「宿命之環」,並且現在就在特里爾……

  難道說是家屬?

  拉彌亞鬆開了緊緊攥住桑松小姐的衣領的手,開始思考自己現在要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考慮到自己確實符合對方的要求,拉彌亞決定假裝成阿爾蒂爾的普通朋友,對「罪人」組織一無所知也沒什麼興趣,儘可能地不引起首領女兒的注意。

  「桑松?皮埃爾,你認識她?」拉彌亞皺著眉,表現出一副不信任的模樣,「她偷偷摸摸地跟在我們後面,指不定有什麼壞心思。」

  她給阿爾蒂爾使了個眼色,後者本來就擔心她會被盯上,現在立刻開演,使勁撇清關係。

  「誰能想到她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呢?」阿爾蒂爾露出有些手足無措的笑容,裡面至少有五成是本色出演,「這是我認識的新朋友,我還沒怎麼跟你聊這段時間的事情呢,沃爾特。我相信她沒有什麼壞心思。」

  拉彌亞微微頷首。

  「那你這位朋友打招呼的方式還挺特別的。你要不問問,她是因為什麼才跟蹤你?」

  說話間,跟蹤者桑松小姐從街壘後面轉了出來。她穿著長裙,有著白皙的皮膚,金色的長髮和湖水一樣藍的眼睛,氣質文靜又有些疏離。桑松小姐容貌出眾,而且非常年輕,也是讀大學的年紀。

  拉彌亞絕望地意識到,自己在倫堡的薰陶下,對人的年齡評價已經是以學校為標準了。

  她會是「宿命之環」途徑的非凡者或者恩賜者嗎?

  「我也確實很好奇。」阿爾蒂爾點了點頭,跟桑松小姐對視了一眼後,又用試探的語氣問拉彌亞,「我在特里爾新加入了一個神秘學俱樂部,桑松小姐是我在聚會裡的朋友,她有天賦且博學。」

  話說完,桑松小姐伸出了手,露出淺淡的微笑:「你好。」

  拉彌亞跟她握了握手。她沒有說自己的姓名,桑松小姐也沒有。

  「神秘學俱樂部?」

  拉彌亞不是很禮貌地擺擺手:「我明天就要回倫堡了,對那個沒什麼興趣,你也少鑽研神秘學。你們聊吧,我到周圍轉轉去,過會兒回來。」

  說完她轉身就走,確保自己留給桑松小姐的印象是「不適合拉入組織也沒什麼價值」的。

  阿爾蒂爾鬆了口氣,他轉過頭,開始和桑松小姐聊了起來。

  拉彌亞思考了片刻,走向了亂街。

  ……

  靴子踩進泥濘里,發出一種熟悉的、令人不快的噗嗤聲。

  拉彌亞停住腳步,有些恍惚地看著濺在自己廉價皮靴下踩著的地面。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複雜的臭味——腐爛的食物、未經處理的排泄物,還有種人群過度擁擠後產生的、揮之不去的酸腐氣息。

  她抬起頭。

  眼前是密密麻麻、年久失修的房屋和小樓,歪歪扭扭,像是被頑童隨手丟棄的積木,但從外觀和效能上看倒是比南大陸的窩棚要好些。再往遠處看,更差的住所的建築材料五花八門,鏽蝕的鐵皮、腐爛的木板、勉強能遮風的破布……和她記憶中南大陸的殖民地景象幾乎沒什麼區別。

  她曾無數次在行走在殖民地泥濘的地面上時想到因蒂斯,眺望著聖格雷斯的北大陸人專屬社群潔淨的房屋和街道,遠處奢華的房屋裡傳來的隱約樂聲,想像著大洋彼岸那個傳說中的「宗主國」——因蒂斯的心臟。

  在她的想像里,因蒂斯是黃金鋪地、牛奶成河的天堂,就連空氣都該是香甜的。

  

  每一個因蒂斯人都該是衣著光鮮,住在堅固漂亮的房子裡,不用為生計而擔心。

  在到達了倫堡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想像力還是不足,因為艾薩拉的整潔繁華已經遠超她的想像,這讓她更加好奇起北大陸藝術之都特里爾。

  而現在,她終於踏上了這片傳說中的土地。

  來到這座確實充滿著藝術和美學的城市裡,欣賞了一些經歷過時光沖刷的古代建築,轉過了幾條還算繁華的街道後,僅僅是拐過一個彎,所謂的「文明世界」的幻象,就在她面前轟然倒塌。

  沒有區別。

  根本沒有區別。

  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穿著幾乎無法蔽體的麻袋片,睜著空洞的大眼睛望著她,那眼神里的麻木,和殖民地那些餓肚子的土著孩子如出一轍。


  「哈。」

  一聲短促、乾澀的笑從拉彌亞的喉嚨里擠了出來,帶著難以言喻的荒謬和苦澀。

  區別?還是有的。比如這裡的人們說的是因蒂斯語,他們的皮膚更白,當然了,深色的也不少。

  這裡的貧民窟規模更大,人更多,那絕望的氣息也似乎更加厚重、更加根深蒂固。在殖民地,貧窮是赤裸裸的,是被掠奪後的結果,帶著鞭痕和屈辱。而在這裡,在這片孕育了那些掠奪者的土地上,貧窮彷佛成了一種理所當然的、深植於社會肌理的頑疾,一種更為冰冷的漠然。

  一個醉醺醺的男人從旁邊一個破爛的酒館裡跌撞出來,朝站在路中間的她含糊地咒罵了一句,口音濃重,但拉彌亞聽懂了其中的惡意——和她家鄉那些殖民地駐軍,或者南大陸人酒後的叫罵,並無不同。

  她繼續往前走,目光掃過那些在泥地里翻找著什麼的老人,掃過已經麻木地站在街邊的女人,掃過那些蹲在牆角、眼神渾濁等死的乞討者。舞廳里的人們在感官刺激中暫時忘記生存的煩惱和道德的枷鎖,酒吧里的人們在醉生夢死,因為這裡確實沒有希望。

  她以為至少自己會看到某種「高階」的貧窮,至少是更「文明」的苦難。

  比如至少能完成基礎教育,但空有天賦但沒錢進修,比如至少有一份可以果腹的工作,但是身體虛弱只能苟延殘喘。不管怎麼說,能夠活下來,比如身體殘疾無法工作,但是能依靠社會救濟不至於餓死。

  但她看到的,只有同樣的泥濘,同樣的破敗,以及同樣在生存線上掙扎的、被剝奪了希望的人。

  拉彌亞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這污濁的空氣。原來,無論掠奪者還是被掠奪者,在這最底層,大家吃的是一樣的泥,呼吸的是一樣的絕望。這真是一個殘酷又無聊的笑話。

  遠處是繁華的市中心,高樓林立,燈光明亮,但來自南大陸的人已經失去了對這座城市的興趣。

  她比較希望趕緊回去,回到克倫澤,回到南大陸,回到那真實的痛苦中去,至少那些痛苦能讓她學到知識增長見識,而不是留在毫無意義的華麗里備受折磨。

  拉彌亞轉過身,慢慢地往回走,每一步都踏在這座美麗繁華的國際大都市最骯髒黑暗的地方。

  走著走著,她忽然抬起頭來。

  前方的道路和來時一樣,但手邊的破碎的窗戶上不知何時映出了一個被黑色的披風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影!

  幽靈?

  靈界生物?

  敵人?

  一瞬間多個想法在拉彌亞的腦海中閃過,她靜靜地和那戴著黑色兜帽的人影對視,她能感覺到對方也在看著她——因為沒有敵意,兩人安靜地互相瞪了十秒左右。

  十多秒後,那半透明的黑色披風人伸出一隻手,整理了一下兜帽,拉彌亞驚訝地發現它的皮膚竟然是藍色的。

  深藍色,而且不是顏料塗抹,是非常自然的膚色。

  「原來這才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一個聲音從兜帽下傳出,自帶混響效果,像是多個聲音一齊說話。

  「什麼意思?」拉彌亞意識到自己又遇見奇怪的東西了,旅客的詛咒一秒都不願意歇著,某個災禍教士的被動技能可能也在發力,「你是誰?」

  「我是一個散步的人。」對方悠然地說,「我今天早上出發,昨天晚上到達。」

  「……」

  它說的話有一種獨特的哲學意味,但細想之下完全聽不懂。怎麼有人說話比旅客都複雜的?

  「什麼意思??」

  「如果我在這裡把你殺死,或許以後的一切都會不一樣。」藍色皮膚的人繼續說道,它的手臂縮回了黑色斗篷里,不露出一絲,「但現在我尚未誕生。」

  「你到底在說什麼???」

  「一切都是註定的,一旦固定,就是不可更改的。」怪人的聲音逐漸減弱,它似乎根本沒打算交流,只是想要自說自話一番,身體也漸漸消失在了玻璃上。

  「名字毫無意義,但如果你需要一個代號,你可以叫我……」

  「忒爾彌波羅斯。」

  拉彌亞一頭霧水地和玻璃倒影中的自己面面相覷。

  到底是什麼情況?

  一個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出現了,然後莫名其妙自言自語了半天,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甚至它的每一句話之間都像是毫無關聯的,很難不讓人覺得是不是夢到什麼說什麼。

  但這莫名其妙的事件有效地沖淡了她心裡的負面情緒,拉彌亞撓了撓頭,看了眼懷表,又慢慢地走出了亂街,去找阿爾蒂爾。

  阿爾蒂爾一個人站在街邊的那個巷子口,桑松小姐已經離開了。

  兩人見了面,隨便聊了些不重要的內容,隨後便一個前往自己的住處,一個在天文台區隨便找了個旅館住下。

  等到時間走到晚上十二點,阿爾蒂爾準時開啟東邊的窗戶。

  沒過多久,一個影子就從窗戶里溜了進來。

  「跟做賊一樣。」黑影抱怨,「但你看上去還挺激動的。」

  「當然!」阿爾蒂爾壓低聲音,他關上窗戶,拉上窗簾,小心翼翼地點亮一根細細的蠟燭,火光在他的藍眼睛中閃閃發亮,「我得到了進一步的訊息。」

  來特里爾的幾個小時經歷了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拉彌亞嘆氣,她發現旅客的詛咒和災禍教士的運氣還能產生化學效果——她在倫堡待了三個月什麼事都沒有,但是一出來就出事了。

  「她為什麼跟蹤你?」

  「因為我是命運途徑的,運氣好。」

  「理應如此,那她是自己想到的,還是別人讓她來的?」拉彌亞不太放心,「跟蹤這種事情讓組織里的人來不就行了,為什麼桑松小姐要親自來?她是核心人物吧。」

  「這我也問了,她說她是希望計劃繼續推進,第一時間找到可能的目標,所以冒昧地跟蹤了我。」阿爾蒂爾點頭,「她就是洛希·露易絲·桑松,瓦贊的女兒,還有個弟弟。桑松小姐對『罪人』組織的事情還是很上心的,有一定的權力,當初我弄到的那封寄往特里爾聯絡『罪人』的信就是寄給她的。」

  一個積極的邪教徒。

  「看起來她很希望儘快舉行儀式啊。」

  「是的。」阿爾蒂爾說。隨後他又想到了什麼,壓低聲音,近乎耳語道,「我在『罪人』里還聽到了一些訊息,據說整個組織里最受到『宿命之環』喜愛的不是首領瓦贊,而是桑松小姐。」

  「那她為什麼不是首領?」

  「因為好像也就是這幾個月的事情。」阿爾蒂爾微微蹙著眉,「最初得到指引恩賜的就是瓦贊,所以他才能把這個信仰傳播給自己的家人,還建立組織嘛。我加入了之後,沒多久就聽說桑松小姐得到了『宿命之環』的青睞,之前瓦贊多次舉行儀式都沒得到什麼回應,但桑松小姐在睡夢裡就得到了神啟。後來桑松小姐親自舉行儀式,居然順利地和『宿命之環』有了較為清晰的交流……目前的召喚儀式和具體要求就是以她得到的資訊為主開展的。」

  拉彌亞伸手拿了一個橘子剝著吃,吃著分給阿爾蒂爾幾瓣:「這也是命運給你的指引和優待嗎?早先沒訊息,你一來就有進度了。」

  「或許是,或許不是。」阿爾蒂爾自言自語,眼下的情況讓他感覺有些奇怪,但又說不上來奇怪在哪,「對了,介不介意借我一些頭髮和血液?我知道這個有點過分……但是我需要用你身上的聯絡作為命運占卜的標準。」

  「可以。」拉彌亞爽快地答應了,「我不會給你太多,你也要小心點,別被別人得到。」

  阿爾蒂爾連連點頭。

  「對了,你聽說過忒爾彌波羅斯這個名字嗎?」

  拉彌亞吃著橘子,忽然看到火光中阿爾蒂爾猛然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這個你是從哪裡聽到的?!」

  「怎麼了?」她頓時警惕起來,「我偶然之間聽到的。」

  「這是——這就是『罪人』要召喚的那個東西的名字!這個名字……這個名字應該只有桑松一家知道才對,他們對這個東西的身份嚴防死守,即便是我,也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聽到的幾個音節!」

  「那你怎麼確認這就是他們說的?」

  「在你說出這個名字的一瞬間,我就感覺到了。」阿爾蒂爾用手按住太陽穴,表現得有些痛苦,「我看到了命運的啟示,這個名字……」

  「開始了。命運之輪開始轉動了!祂在這裡,他來了!這一切已經不可改變……」

  阿爾蒂爾忽然變得有些神經質,不斷地吐出些難以聽清的破碎話語,有時是費內波特語,有時是古赫密斯語,忽高忽低——像是他把他所有學過的語言都拿來拼接出大段大段無意義又有所暗示的語言。辨認了一會兒之後,拉彌亞忽然有些驚恐地意識到,這跟忒爾彌波羅斯那種無數聲線重疊的嗓音的表現方式非常相似!


  是模仿,指引,還是受到了影響?

  「說點我能聽懂的話!」拉彌亞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別搞,我還要回去上早八!」

  阿爾蒂爾忽然一震,他迷茫地抬起頭來。

  「我剛才說什麼了?」

  他隱約記得自己剛才好像看到了很多東西,但隨著神志恢復,一切都如流水般無法抓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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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初露,塞倫佐河的薄霧尚未散盡。

  漂亮的石頭建築在朝陽下泛著蜜色光澤,與她熟悉的倫堡北部磚結構建築相似又不同——特里爾的建築更柔軟,更善於用雕塑裝飾自己,連排水管都鑄成揹負水瓶的美人魚形態。

  她沿著大街行走,目光被新式公寓吸引。六層樓高的石灰岩建築整齊劃一,二樓裝著精緻的鑄鐵陽台,窗欞上纏繞著石雕藤蔓。但當她拐進一條側巷時,景象陡然一變——兩三個世紀前的老屋相互倚靠,木筋牆歪斜如醉漢,晾衣繩在頭頂交織成網,滴下的水珠在鋪路石上留下深色印記。

  「女士,要剛出爐的麵包嗎?」

  麵包店飄出的熱氣帶著小麥的焦香。拉彌亞要了個牛角麵包,這酥脆的層次感和倫堡又大又硬的堅果圓麵包非常不同。她注意到價格牌旁貼著「今日特供:殖民地咖啡」,這讓她想起派洛斯港那些堆滿咖啡豆的貨船,想起今早在市場見到的工人——他們正就著酸酒啃乾酪,指甲縫裡嵌著特里爾的泥土。

  午後她在歌劇院和博物館區閒逛,珠寶店櫥窗里陳列著象牙雕件,貴婦們的裙撐掃過剛鋪好的磚石路面。

  在小咖啡館歇腳時,鄰座畫家模樣的青年們正激烈討論著「新繪畫技法」,「知名評論家的發言」,「新星劇作家的新作」,侍者驕傲地向點餐的食客解釋:「這加入了拜朗的原蔗糖,比甜菜糖風味更佳。」

  黃昏降臨,煤氣燈依次亮起,晚宴馬車正接走盛裝的賓客,而橋洞下蜷縮著裹報紙入睡的人。當她搭乘公共馬車前往蒸汽列車站時,街道的香水味逐漸被汗味取代。這裡的房屋外牆布滿裂縫,孩童光腳追逐著滾過坡道的鐵環。某個地下室視窗飄出燉菜香氣,與露天排水溝的氣味古怪地混合。

  她眺望著宛如虛假星空的燈火,轉身走入了車站,回到了克倫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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