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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蒂斯
特里爾
「怎麼會這樣嗎？」
阿爾蒂爾又一次自言自語。
「怎麼會這樣呢？明明和朋友一起行動是件好事，找到了那幫罪人的目標也是一件好事，兩件好事拼在一起怎麼變得這麼奇怪了？」
「你擱那說啥亂七八糟的？不吃飯我吃了。」
「哎哎，你作為一個邪教可能的目標，居然一點都不緊張嗎？」
拉彌亞翻了個白眼：「不就是一個信仰邪神的團體可能會抓我去搞獻祭召喚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嗎，有什麼好緊張的，你沒見過？」我以後指不定還要親手主持一次呢，多大點事。
「我現在在倫堡上學，知識教會的教堂距離我的住處直線距離不過五公里，而且因為我之前是冒險者，是野生非凡者，他們對我還有一些額外關注。在這種情況下，我是非常不可能出事的。」
「你跟邪神的不平等條約……」
「那個不用擔心。」拉彌亞不打算細說，「按照約定它不能干涉我的生活。我需要為它完成一件事情，它需要保證我能在那件事情完成之前都活著，所以與其擔心我，還是想想可能的人選在哪裡吧。」
阿爾蒂爾面色嚴肅地切著面前的厚牛排，一時沒有說話。
「保證你在那之前活著……」他的臉色有些怪異。
雖然阿爾蒂爾沒有說出後半句話，但拉彌亞完全能想出他想問什麼。她比阿爾蒂爾這個外人更能清楚地意識到在契約完成的時候可能發生的事情，當她答應「旅客」的條件之後，後者就改變了她的身體，她的心臟變成了一種不可思議的「非凡道具」。為了提高存活率，即便心臟被毀她都能活下來，恐怕就算只有一口氣，它都能釋放生命力讓她撐到致命傷修補完畢——但這一切並不是沒有代價的。
它既然能讓自己活著，也就隨時能讓這個心臟停止運作。
等到契約結束，它還有什麼維持「爐心」運作的理由？
最讓拉彌亞不安的還有「旅客」在附加條款時做的事情，它可以直接透過附著在自己身上的些許力量控制自己的身體！這麼一來，萬一自己重傷幾次，身體被大面積控制，還需要自己去舉行儀式嗎？
「我不想這麼快為它做事。」拉彌亞壓低聲音，說了實話，「我總有種預感，完成那件事情的時候，就是我的死期。它需要我活著只是為了那件事，完成之後，它就不需要我了。而且，在這之前如果有其他人做到了的話……」
「不，到那時候，恐怕乾脆利落地死了都算好事。」她說出心裡的擔憂，「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那麼簡單。」
「你也不想替它做事？」
「當然不想。那件事情很危險，而且肯定會引發災難，而且我九成會死。」
阿爾蒂爾皺著眉，臉上寫著發自內心的擔憂，他心不在焉地往嘴裡塞食物。兩人默不作聲地吃了會兒飯，他忽然開口：
「我想從命運的角度看你一眼。」
「什麼？」拉彌亞一怔，隨後立刻拒絕，「不行！我自己都不知道和我合作的是什麼東西，未知存在的一切都不能輕易對待，你這麼做只會害死自己，絕對不行，你要是這麼做我立刻就走人。」
「那……那讓我從命運的角度占卜一下，看看哪裡還有像你一樣的人！」阿爾蒂爾泄氣，但還沒完全放棄，「拜託了拉彌亞，你是可遇不可求的標準樣本，只有這樣我才能從那些罪人的手裡保護目標。」
拉彌亞回憶了一下倫堡給自己的神秘學專項訓練，狐疑地看向對方。
「這樣沒問題嗎？」
阿爾蒂爾也不太確定地呃了一聲：「應該問題不大。嗯，我需要做一些準備儀式，對，我得做個探測器出來！你等我會兒，我去周圍買點材料，你的序列6輔助材料有沒有我能代勞的？」
「這不好吧，我沒怎麼幫上你忙。」拉彌亞吃著飯，「你給我找點情報就好，比如什麼獅身人和人身獅，狩獵黑蛛，『解密學者』的非凡特性和偷盜者序列6的配方名稱之類的。趁我現在手頭還有錢，你要是看到了就告訴我，你的運氣肯定比我好多了。」
她回憶了一下自己的帳戶，皮斯科一趟下來應該是有不少酬金的，買得起這些東西。
阿爾蒂爾連連點頭，滿口答應。
吃完晚飯，街道上依然有眾多行人，比倫堡熱鬧得多。克倫澤的夜晚絕大多數時候是冷清的，商店往往八點過後就會關門歇業，酒吧和舞廳在信仰知識的信徒面前也沒太多市場，甚至很多年輕人的娛樂活動也只是讀書會、交流會、研討會，桌遊，小部份人一起在家裡舉辦派對，對著啤酒聊到天亮。
特里爾可就熱鬧太多了。
阿爾蒂爾的住房在天文台區，是特里爾里略顯老舊的城區，但依舊人流如織，走在街上時不時就要跟小偷鬥智鬥勇。大量羅塞爾時期的建築保留在這裡，在裝修後拼接上符合現代審美的凸肚窗和華麗的花磚和彩色拼接窗戶，高高的尖塔上鑲嵌著巨大的時鐘，時鐘鐘盤上有著《光明聖典》中的畫面……
第一次來到北大陸的藝術之都，拉彌亞飛快地記錄著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這裡可真熱鬧。」
「倫堡那邊沒有娛樂活動嗎？我在學校里參加了不少社團，幾乎每周都有派對玩，你們玩什麼？」
「玩非凡，然後被我逮住上交教會。」拉彌亞說，「最近還有一種娛樂活動，大家在圖書館裡隨便拿一本書，仔細研讀半小時後開始即興總結匯報。」
「我們還是逛街吧。」
走著走著，拉彌亞筆尖一頓，發現街道前方有兩處在施工，還是面對面的。
而真正引起她注意的，是左手邊那個施工現場旁正在跟建築工人交談的年輕人，貌似是這家新店的店主。在路過的時候，拉彌亞看見他有著黑色的微卷短髮，是個子挺高的北大陸人，右眼的眼窩裡卡著一塊單片眼鏡。
「是在布蘭奇城堡那裡的那個人？」
拉彌亞疑惑地多看了幾眼，發現對方完全符合自己的印象，肯定就是本人。
「原來是特里爾人……並且疑似是某個非凡組織的成員。」
她之前都沒搞明白為什麼卡蘭懼怕對方，但是經過學習之後明白了，某些途徑的高序列會給低序列的非凡者帶來本能的畏懼和壓制，此事在風暴途徑已有記載。
這個戴單片眼鏡的年輕人沒準就是個「偷盜者」途徑的高序列強者。
想到這裡，拉彌亞拍了拍阿爾蒂爾的肩膀，指著後面著面對面的兩個施工現場，隨口問：「你平時都在這裡活動，知不知道要在這裡開店的是什麼人？」
「我知道那邊的。」阿爾蒂爾指向街道右邊，「聽說那跟『愚者教會』有點關係，可能是裡面的非凡者開的，別說出去哦，這是我們這些跟這個教會關係不錯的組織才知道的。」
教會的產業？
拉彌亞好奇地看過去，看見初具雛形的內部裝潢里擺放著許多桌子，還有一個櫃檯，和背後的架子。
「餐廳？」
阿爾蒂爾聳肩：「不知道。我的熟人沒告訴我。」
「你在教會裡有熟人了？」
「不算是教會裡吧。」他撓了撓頭，「愚者教會的情況有點特殊，是新教會，有一些支援合作的組織，但並沒有把那些組織收攏進來。生命學派就是這樣的，我的朋友來自於另一個友善的組織。」
拉彌亞靈性一動，忽然想到那枚尾戒。
「跟你給我的那個道具有關嗎？」
「嗯，是的，那就是我從她那裡買來的。」阿爾蒂爾笑笑，「以後有空我介紹你們認識，現在先……」
他停下腳步。
不知什麼時候他帶著拉彌亞走到了天文台區的邊緣，誤打誤撞地進入了老實人區的亂街，幾個人影從牆壁的霉斑里、從堆積的垃圾後面、甚至是從頭頂那些搖搖欲墜的窗欞後，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他們身材高大，穿著混雜的皮甲和髒污的亞麻布衣，手裡把玩著匕首、短斧。
一個格外高大、臉上交錯著新舊疤痕的壯漢走到前方，他的聲音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新客人？迷路的小羊羔？」他歪了歪頭，頸椎發出咔吧的脆響，「亂街歡迎所有迷途者……留下買路財，或者，留下你們自己。」
兩位非凡者面面相覷，然後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一個金髮碧眼，氣質文弱，身份是畢業在即的大學生，一個是棕色皮膚的南大陸人，在幾個月的倫堡生活中也被迫培養出了一些學者的氣質。
乍一看確實是合適的勒索物件。
拉彌亞第一時間指責阿爾蒂爾：「你怎麼帶的路？」
「我沒注意！」災禍教士小聲辯解，「呃，其實我平時閉著眼睛也不會走到這邊來，可能是某種指引。」
「別什麼都怪給命運。你什麼時候能晉升？跟著你感覺純倒霉。」
「這我可說不好……」
兩人旁若無人地聊了起來，弄得那幾個攔路的黑幫劫匪表情異常難看。他們逼近了，手裡的兇器反射著煤氣路燈的光芒：「老實點，把錢交出來！」
「算了，你還要在這兒調查，少惹麻煩比較好。」拉彌亞擺擺手，轉身要走，「換條路。」
「要不就從這裡過去吧？」阿爾蒂爾指了指這幾個人後面的街道，「我確實經常去亂街辦事的，只不過平時不走這條路。」
拉彌亞剛要說話，忽然她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她猛地轉過頭，看向後方的街道。
人來人往，沒有任何可疑的人。
「有人在跟著我們。」剛才那一瞬間的窺視感不是作假，拉彌亞皺著眉，抓住阿爾蒂爾的肩膀，用古赫密斯語低聲說道，「趕緊回去。」
阿爾蒂爾一驚，也趕緊轉過身。但看到兩人從頭到尾都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裡，黑幫分子頓時紅溫了。
「找死！」他們撲上去。
……
「你的靈性直覺呢？感應一下剛才跟蹤我們的人在哪。」
一分鐘後。黑幫分子倒了一地，拉彌亞掂量著手上剛弄來的錢包，把它們全部揣進口袋。阿爾蒂爾表情複雜，不斷地看著四周，手還緊緊地抓住了隨身攜帶的微型手槍。
「我之前從沒感覺過有人跟蹤。」他緊張地說，「但是你一來，就有人跟蹤我！」
「沒準是因為之前的你太菜了，感覺不到。」
「求你了別嚇我。」阿爾蒂爾被說的真有些不安了，「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你不覺得害怕嗎？你是符合那個要求的，而且你一來，我們就被……你趕緊回去吧，不要再來特里爾了！」
拉彌亞沒說話，她自己心裡也有些犯嘀咕。
難道「宿命之環」真的就那麼強，能無視其他隱秘存在的眷顧直接無顧忌地搶人？難道命運相關的途徑都那麼邪門，自己前腳剛來，後腳就被注意到了？
「不太可能，如果他們的目標是我，那代表著已經發現我的問題，應該直接動手抓我才對。」
「如果是得到了『跟蹤我』的啟示，那跟蹤者現在應該也不確定我是不是目標。」
「最大的可能是他們就是跟蹤著阿爾蒂爾的——因為他是命運途徑的，就算隱藏了真實序列也無所謂，他的『幸運』最有可能讓那個符合要求的人出現在周圍。」
「由於沒有惡意，所以他沒有發現跟蹤……」
幾個想法過後，拉彌亞已經重新冷靜了下來，她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周圍，尋找著那個可能的跟蹤者。
能被她察覺到跟蹤，要麼技術不好，要麼序列低，要麼技術差還序列低。身邊還有序列6在，一旦發現痕跡，完全可以直接反客為主。
街道上人來人往，拉彌亞忽略掉這些腳步聲，仔細地傾聽著，感受著。
跟蹤者在她身後，那當她轉身往回走的時候，不管是繼續跟蹤還是逃跑，跟蹤者都得在原地等待一段時間。
拉彌亞放慢了腳步，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兩側緊閉的門窗，實則全身都已悄然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她剛剛路過那個堆滿廢棄木桶的巷子，很快，身後不遠處，一個同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便忽然出現了。
太明顯了。
拉彌亞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她繼續不緊不慢地走著，耳朵卻在精準地捕捉著身後的每一個細節。那腳步聲又跟了上來，保持著大約二十步的距離，試圖混在人群里以掩蓋自己的存在，卻總在她停頓下來，在周圍的店鋪里閒逛的時候也跟著停下。
「左邊，正貼著牆走。」她低聲對阿爾蒂爾說，「大概十米外。」
距離有些近了。這更應證了拉彌亞之前的猜測——對方沒有跟蹤經驗，並且貌似並不擔心被發現之後會有生命危險，極有可能是「罪人」組織里跟蹤阿爾蒂爾的「同伴」。
會是什麼途徑的非凡者，亦或者是普通人？
被窺視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拉彌亞沒有回頭，在買紀念品的時候側過身，眼角的餘光掃過左側街道那片區域——一個巷子，往裡面走幾米就有雜物堆積而成的矮街壘，街壘不到兩米高，前面有一個傾倒的貨架。
視線來自街壘後方。
她幾乎能在腦海里勾勒出那副景象：一個不夠專業的傢伙，自以為隱蔽地縮在街壘後，時不時探出半個腦袋，注視著她和阿爾蒂爾。那目光和腳步都有些緊張，但絕無跟蹤方面的熟手應有的隱蔽。
「身後，街壘裡面。」她對阿爾蒂爾說，「不要回頭，從鏡子裡看。」
兩人的面前是一個紀念品攤子，正好有著背面繪製了精美花紋和鏤空金屬雕刻的鏡子，阿爾蒂爾拿起鏡子，鬼鬼祟祟地往後面看了兩眼，確認了街壘的位置。
「你往前走一段距離，注意我的行動。」她又說，「如果我跟上來了，再做打算。」
他拿著鏡子朝拉彌亞點了點頭，有些好學生第一次逃課般的興奮。
拉彌亞看上了攤子上出售的手工蠟燭，蠟燭被倒入模具中，製作成一個個因蒂斯地標建築的形狀，很適合她這個學土木和建築的人帶回去送人。她買了好些，剛好花光了剛搶來的錢，販賣手工紀念品的老人高興地給她包裝好後又送了幾件小禮物。藉著從懷裡掏東西的掩飾，拉彌亞輕輕地握住了腰間的匕首。
阿爾蒂爾拿著剛買的東西往前走了。
果然，那個窺視的視線從自己身上離開。大機率是「罪人」組織跟蹤幸運兒的人了。
拉彌亞不再猶豫。她猛地轉身，腳步飛快，眨眼間就橫穿了街道衝進了那條巷子。緊接著，「唰」的一聲，她的手直接刺進了街壘之間的縫隙，一把攥住跟蹤者的衣服！
獵人目光如鷹隼般精準地刺向那個縫隙，跟縫隙里一雙驚慌的藍眼睛對視了。
「跟了這麼久，不累嗎？」她壓低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另一隻手隨時準備拔出武器，「沒人教過你，跟蹤的時候要管好自己的腳和眼睛？」
「你是誰？」
街壘後面一片死寂，拉彌亞聽見那加速的呼吸聲和心跳。
「我是皮埃爾的朋友。」皮埃爾是阿爾蒂爾的假名，也是因蒂斯的一個常見名字。後面的人舉起雙手，聽聲音是個年輕的女人，「我可以解釋。」
正跑來的阿爾蒂爾聽到這個聲音，頓時愣住了。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那條縫隙，在看到那雙藍眼睛之後，他更加驚訝，下意識地問道：
「怎麼是你？」
「桑松小姐？」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