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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昏暗的煤油燈反射著珠寶的光采，這一小箱的東西代表了無數人的血汗，足以買下酒館裡所有人的一切。
反抗軍們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箱財寶，呼吸粗重起來。
他沒有獨吞，這比任何遙不可及的餅或對教會的反感都更有說服力。
杜馬抿了抿嘴，已經開始動搖，他看向瓦伊納，領隊沉默地微微搖了搖頭，隨後看向角落中的活屍。
陸陸續續的，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聚集到了角落裡一言不發的戈麥斯的身上。
拉彌亞環顧眾人，最後看向戈麥斯，語氣放緩，卻帶著能夠作為最終裁決的重量：
「納基亞·戈麥斯，我的朋友，路有兩條。」
「一條是繼續燃燒，就像過去的二百年一樣。我們以勇氣、尊嚴和生命對抗一切，包括教會，直到我們被更強大的力量撲滅，或者在仇恨中燒儘自己，昨夜的一切化為烏有，所有的犧牲和收穫都成泡影。」
「另一條，是暫時收起最鋒利的刀刃，用智慧和交易鞏固我們已經拿到手的東西——復仇、財富，以及……真正改變這座城市底層命運的可能性。跟我走，你們將不必顛沛流離，我會給予你們新的身份，玫瑰學派反抗軍將可以獲得穩定的補給和據點，可以看著那些曾經欺壓你們的工廠主和稅吏在新的規則下顫抖，越來越多的夥伴將會聚集在我們身邊，年幼的孩子們將不再重複二百年來的命運。」
她伸出了手，不是掌心向上的懇求，而是手掌向下，平靜地懸在那裡。
「選擇權在你，在你們每一個人。是做一個燃盡瞬間的耀眼火星，還是……要跟我一起創造新的時代？」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模糊的城市聲響。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戈麥斯臉上，看他那沒有表情的臉上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活屍緩緩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從陰謀家平靜的臉，移到那箱閃光的財寶，再移回對方懸著的手。他心中的憤怒、困惑、理想主義的掙扎，如同潮水般退去。他懂了。
眼前的這個人，比他更聰明，更有力量。
如果他只是一味地咒罵自己，反對血祭，戈麥斯會不屑一顧，但他真的不依靠血祭做到了自己沒做到的事情，他帶來了復仇的機會，也帶來了生存和繼續獲得好處的可能。
那戈麥斯就敬佩他。
最重要的是，他跟自己站在一起。
向這樣的人低頭，不是向教會那種虛偽的權威低頭，是一件完全可接受的事情。
「你有能力實現自己的許諾。」
「我想要殺戮，你便給我鮮血，人們想要得救，你就帶領我們獲得金錢和安寧。」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悠長而粗重的嘆息，嘴角微微上揚。頭一次，他開始幻想的不是如何獲得一個有尊嚴的死亡，而是幻想未來真正被反抗軍掌握的城市，幻想不會再流離失所的孩子們。
或許，你真的能改變這一切。
在所有人注視下，納基亞·戈麥斯，這個帶領他們多次遊行、抗議，襲擊北大陸人的反抗軍領袖，緩緩地、沉重地，單膝跪地。
他沒有去握拉彌亞懸著的手，而是低下頭，以一個古老而莊嚴的、表示效忠與臣服的禮節，用額頭輕輕觸碰了拉彌亞的手背，表達了全身心的屈服。
「閣下，」
戈麥斯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比之前都更有力量，更加堅決：
「從現在起，您是我們的新領袖，維普特的玫瑰學派與反抗軍，我和我的所有下屬都將服從您的命令，成為您的怒火與力量。我們的生命、我們的靈魂，屬於被縛之神和您。」
他身後，那些反抗軍的其他人們，對視一眼，也再無猶豫，紛紛跟著跪倒在地。
瓦伊納尚在思考，但在他的身邊，杜馬已經刷的一下單膝跪倒。
瓦伊納無奈地嘆了口氣。
「閣下。」狼人也緩緩地跪了下去，「我們的隊長和同伴亟待救援，需要您的力量。」
拉彌亞的手背感受到戈麥斯冰冷的皮膚，她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得色，只是平靜地、莊重地收回了手。然後，她俯身，用雙手扶起了戈麥斯和瓦伊納。
「起來吧，諸位同胞。」她的語氣中多了些更加沉重的東西，「從今往後，我們一同為維普特的『新秩序』努力。你們流的血，不會白流；你們拿到的，不會只是這一點。」
她轉向那箱財寶：
「帶上它們，它們將成為我們的力量，我們焚燒這個世界的薪柴。」
「不過在這之前，我有一件事情要問你們。」
得到了允許，酒館內的眾人紛紛站了起來，拉彌亞思索片刻，看向戈麥斯和瓦伊納：
「我想要知道，節制派是如何區分的？如果我現在要你們全部變成『節制派』，你們會怎麼做，又要怎麼確保自己不被真正的節制派認出來？」
「我們現在躲藏在這裡，和正神教會比鄰，正是悄悄轉換身份的好機會。」
兩人驚訝地對視了一眼，隨後戈麥斯聲音嘶啞地開口了：
「這很好辦，前提是沒上通緝令。」
「判斷節制派，就要做出一副軟骨頭的樣子，恐懼爭鬥，堅持自欺欺人的內心平靜和和平。」
瓦伊納補充：「其實節制派的人數不少，其中有很多都在南大陸生活，如果不是前幾年，莎倫——前節制派領袖蕾妮特·緹尼科爾的學生在北大陸得到承認，導致大量節制派逃亡，偽裝還要更簡單一點。」
「這又是誰？」
瓦伊納和戈麥斯以及其他人七嘴八舌地做了科普，拉彌亞聽了一會兒，大概明白了。
總的來說，兩邊都對對面有著極強的刻板印象和歧視，一邊認為對方都是天生溫順的賤骨頭，一邊認為對方是全天24小時不間斷髮瘋的精神病。
真是一鍋粥啊。
以普通人為主的反抗軍可以原地消失，和正常人一樣生活，杜馬這種不起眼的低序列非凡者，就算有通緝令自己也可以取消。
危險主要在瓦伊納、戈麥斯這種已經到了中序列，並且可能已經在剿滅名單中的非凡者身上。
不過也沒那麼難處理。
「行，我懂了。」
拉彌亞看著戈麥斯：
「你其實是節制派成員，跟吉納鎮的人們相安無事。但這座城市的前任市長跟偉大母親信徒勾結，深夜襲擊了你所在的吉納鎮，並造成了大量傷亡。天上的怪鳥和亂殺的怪物，這都有大量目擊證人。而你，我的朋友，你為了阻攔這些可惡的邪教徒，不惜挖穿地下煤氣管道後放火引發爆炸，差點毀了全鎮，雖然本意是好的，但是執行壞了，被誤認為是放縱派，為了心中的正義刺殺市長，貴族們是煤氣爆炸炸死的。」
戈麥斯：我哪裡執行壞了？
拉彌亞：我說你是節制派你耳朵聾嗎？！
戈麥斯：我是……我是……節制派？！
戈麥斯自我認知混亂時，拉彌亞又看向瓦伊納。
瓦伊納：我也要當節制派嗎？
拉彌亞：對。
……
「你構思好就職演講的內容了嗎？」
「沒有那種東西。」拉彌亞隨手翻閱著一些市政方面的記錄，尋找著關於人口和土地方面的內容，「我的行為不適合拿到檯面上大書特書，現在還是應該低調點，好在前任讓這個職位的存在感並不高……」
「我還以為你會喜歡萬眾歡呼的感覺。」
格麗塔伊瑪舒服地陷在沙發里，她動了動手指，一些冰晶在她的手中生成，被塑造成各種各樣的形狀。
「只要我幹得好，那種東西以後要多少有多少。」拉彌亞把厚厚的檔案翻得飛快，「不用急於一時。」
資料被快速搜集起來，分類存放到不同思維線中進行分析，陰謀家皺著眉思考片刻，隨後從政務記錄中查到了維普特的大概情報：這座城市比馬塔尼邦的薩倫特要大一些，但不多，人口密度也低一些。占地面積雖然大，周圍可利用的耕地卻其他城市要少，多為山林，有些礦產，這也是這兒經常鬧玫瑰學派的原因。
人口——根據三年前的人口普查，再加上一些波動，現在應該有三百萬人左右。
「這麼多人啊……」
獵人喃喃自語，一時間竟也有些虛幻感。
難以想像，一夜過去，她就成了這座三百萬人的大城市的主人。
不過聽說北大陸國家首都的貧民窟居住人數就能超過二百萬人，完全無法比擬。
三百萬人在高地算是一個不小的城市了，如果地理位置再好一些，或許能成為行省的首府……拉彌亞又翻了翻，得知自己處在高地的瑪阿特行省，總體算得上繁華，但處於內地，缺少海港。
海港在北方的行省努特。
隨後她在地圖上繼續檢視，在隔壁行省發現了瓦伊納之前的據點「吉爾蘇市」。
離得倒是不遠……越往東邊走，海拔越高，玫瑰學派反抗軍的勢力越強，而自己這邊處於中部，山林多，資源豐富，氣候適宜，而且還是畜牧業發達的行省，非常適合拉彌亞自己發展勢力。
更別說她剛搜颳了一波城裡的貴族和有錢人家族積累的財富，正是不缺錢的時候。
看完了人口和土地的資料，一時間旅客變得更加可惡起來。
「這傢伙總算是給了我一個比較具體的參考。」
新晉市長翻閱著檔案，腦子裡回憶起旅客之前說的話。
「它說會給我留一半，也就是說我要獻祭超過一百萬人口和半個市區，以及上面的建築。」
回想起來，確實跟戴維·布蘭奇那傢伙手裡擁有的土地和資源差不多，畢竟那只是兩個小鎮，這是一座擁有周邊眾多村鎮管轄權的大城市。
假如把旅客和皮斯科的事情畫等號，那它將要造成的損失已經超過了皮斯科的邪神天使，甚至可能翻了個倍！
這傢伙比那個邪神天使還要強那麼多嗎？
拉彌亞一時間面色凝重。
彷佛是感受到了她的想法，旅客陰魂不散地出現了：
『你準備什麼時候舉行儀式，讓我賜予恩賜力量？』
「不著急。」拉彌亞在心中回答它，「這是我的第一份產業，哪有把剛賺來的錢全丟水裡的？」
『也就是說你不打算現在履行承諾了。』
「你在擔憂麼？我已經向你展示了我的能力。」拉彌亞換到下一份檔案，開始給城市基建方面挑刺，並且構思著翻修下水道和路面的事情，「我能占據一座城市，就能占據第二座，你只需要做好觀眾即可。」
『哈哈哈……』旅客發出些許笑聲，『那我就繼續等待了。』
「你的反抗軍是殺爽了，那死了那麼多人怎麼辦？」格麗塔伊瑪把冰晶捏成一張人臉，然後又將其捏碎，重新塑造成別的物品，「總有些人在北大陸說的上話吧。」
「十萬金路易宣布我今晚無罪。」
拉彌亞調整心情，聳聳肩：
「南北大陸相隔那麼遠，等到資訊傳遞到都是半個月後的事情了。更何況他們是被暴民殺死的，我們這地方經常鬧邪教徒，殺點人怎麼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熱乎乎的茶水，又說：
「會有人負責把這些死者生前做的壞事都展示出來的。人類往往可以接受有理由的屠殺。」
「我不會殺死所有人，至少現在不會，所以我要讓他們知道，這些死了的人是『罪大惡極』的。這樣一來，其他暫時還沒有『有罪』的人就能暫時放下心，乖乖給我做事了。」
「然後在等你需要的時候，他們的身上就會出現新的罪名。」
「嗯。」
「哈哈！等你上任之後，反抗軍就會原地消失，跟上一任行成鮮明的對比，都是你的政績。」魔女笑了起來，「跟你合作真是愉快，如果以後還有什麼事情，務必想到我。」
「當然。」拉彌亞秒答，「我正有事情想跟你商量呢。」
「叫我格麗塔就行，什麼事？」
「能讓你消化『痛苦』的機會。」拉彌亞從政務里抬起頭，神秘地說，「不過得等維普特的情況穩定下來再說。」
魔女目光流轉，沒有多問。
會客廳里陷入寂靜，只有僕人前來更換茶水、放上新的點心的聲音。拉彌亞將政務檔案翻得飛快，不僅是因為陰謀家的執行速度完全支撐得起這樣一目十行的檢視，更因為這些東西本來就非常水。
是的，非常水。
就像倫堡里寫不出論文的大學生一樣，用重複的、翻來覆去的廢話和故作高深的名詞湊字數，核心內容並沒有多少。
哪怕是普通人，多看幾份之後也能懂得如何在五分鐘內提煉一整份檔案的綜述，更別說強化思維的陰謀家了。
想到這裡，拉彌亞忽然釋懷地笑了一聲。
「途徑里在序列6專門插入了一個文職序列……乍看還有點用，但是只要是跟『知識』有關的途徑應該都有這種程度的腦力提升，不能說完全沒用，但用處真的也就這樣了。到底少了什麼呢？」
「對了。」
大概十分鐘的沉默後，魔女主動開口：
「我可以幫你搜尋獵人途徑序列5的配方和材料。魔女教派在這方面是有些門路的——呵呵，如果讓其他人知道我跟一個獵人關係密切，她們還會鼓勵我早日把你也拉進魔女教派。」
說完，她便自己調侃道：
「你馬上要發達了，擁有一座城市和大量財富的非凡者，想要什麼都可以得到。呵呵，如果不趁現在賣你點人情，到時候有好處可就輪不到我嘍。」
「沒這回事，你的每一次幫助都讓我感激不盡。」拉彌亞處理完了手頭的事情，站起身來，「我要去市政府了。」
「這麼晚？過於勤快可不是好習慣。」
「呵呵，沒關係，今晚敢睡覺的人不會太多。」拉彌亞笑了笑，「讓他們幹活就行，我可要好好休息。對了，你那個朋友現在怎麼樣了？」
說到尼諾，格麗塔伊瑪的眼中閃過一絲心虛。
「他已經被我塞進傳送門，送回北大陸去了。」魔女笑著說，「找回來的那些足夠他後半輩子衣食無憂，我也算是還完人情了……」
「好啦，忙你的去吧，再見——市長閣下。」她飛吻了一下，「我明天也要離開，有事務必給我寫信哦？」
「當然。」
……
溫暖的晨光緩緩升起，新的一天終於到來。
忙活了半個晚上的拉彌亞洗漱乾淨，換了身衣服，跟羅德里戈主教寒暄著走進了市中心，直到到了聖梅爾教堂才分別。市長的辦公室里，裝飾華麗，有些晃眼。她看了看牆上的鑲金掛鍾，早上七點整。
很快，有人敲響了房門，那些因沒有參與做完的宴會而逃過一劫的秘書們陸續前來問好，每個人的臉色都有些蒼白，眼下掛著青黑。新市長仍然願意使用他們——這一事實讓他們鬆了口氣，但秘書們也清楚，這是因為新市長還沒有組建出自己的班底。
等到新市長挑選出自己的班底，他們就不被需要了。
……但這總比跟那些再也不會出現的市長親信一樣被直接清洗掉要好得多，他們至少還有著努力工作、爭取在最後的任職期間給新主人留下一個好印象的機會。
「羅德里戈主教對我的告誡與期待，我已經銘記於心，希望各位也不要忘記。」
坐在上首的青年開口，平靜且不容置疑。
他的姿態很隨意，因為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不需要迎合他人的審美，而是會成為他人的審美風向。
「市政廳當前唯一的目標，便是結束混亂，恢復基本秩序，保障每一個守法市民的安全與生計。過往的一切，自有公論與法律的審視。而從此刻起，任何試圖破壞這艱難重建程序的行為，無論來自何人，都將被視為對整個城市的背叛，遭到最嚴厲的處置。」
她頓了頓，語氣稍稍緩和，卻依舊威嚴：
「相信各位昨晚已經按照我的要求做好了足夠的準備，那麼，我們現在前往會議廳，開始工作。」
「倘若有人跟不上我的步驟，那就換人。」
沒有華麗的許諾，沒有激昂的演說，只有簡單直接的命令與略帶威懾的警告，輔以教會給予的青睞，效果卻出奇的好。人群在短暫的問好和應答後重歸寂靜，帶著各種複雜的思緒，但至少表面上是順從的。
隨後，拉彌亞站起身來，理所當然地走在最前面。
她現在真的有了一個自己的地盤，並且是一座不容小覷的城市，儘管根基不穩——從帶著受傷的同伴落荒而逃的通緝犯，到高地一座三百萬人居住的大城市的主人，只用了14個月。
這是一個起點。
意義非凡。
1355年8月1日，這是被後世記入史冊的日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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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在意的地理參考：當前位置為巴西中部的馬托格羅索州。
*無人在意的貨幣匯率：十萬金路易≈八千萬比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