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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不幸罹難的、一些顯要人物的隨身之物。我想,或許惟有教會接收這些可憐人的遺物,接引這些可憐的靈魂,才能消除他們的怨恨,將其價值轉化為有益於信仰與慈善的資糧。」
她語氣沉痛,悔恨不已。
羅德里戈主教的目光落在那些沾血的珠寶上,長久地沉默著。
他的臉上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在最初的驚訝後逐漸平靜下來的,混合著欣賞和玩味的微妙笑意,雙方心照不宣地上演著一出名叫「虔誠的信徒被教會感化」的戲碼。
他緩緩起身,走到箱子前,手指掠過一串沾血的寶石項煉,指尖在血跡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拈起一枚鑲嵌碩大鑽石、指環內側刻著某個家族縮寫、邊緣沾染著深褐色污漬的戒指,對著燭光看了看。
「確需淨化。」
主教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彷佛帶著千鈞重量。
「你能想到將其獻於聖座,用於洗滌罪孽、廣施善行,這份心意難能可貴。」他將戒指放回箱中,轉身走回座位,示意拉彌亞也坐下。
「伯勞先生,」主教的目光變得深邃,「教會關心的,從來不是市政廳里的人的名字。教會關心的是這座城市的靈魂是否安寧,信仰是否得以自由傳播並滋養眾生,聖事是否得到應有的尊崇與支援,以及……我主的秩序是否能夠維護基本的公義與憐憫,商業是否得到保護和繁榮。」
「而混亂與動盪,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拉彌亞表情認真,幾乎是對主教的每一句話都表現出洗耳恭聽的態度:
「上一任市長沉溺於享樂,埋下許多禍根,忽視教會,沒有保護商業的繁榮發展,甚至沾染邪教徒,這完全違背了主的教義。我必不敢有絲毫懈怠,以免辜負主的恩典與教會的寬容。」
「願主指引你的道路。」
「謹遵教誨。」
拉彌亞再次行禮,然後恭敬地退出了樞機室。
身後聖所的大門緩緩關閉。那箱沾血的珠寶留在了裡面。這筆從舊貴族屍體上剝下的財富,買來了教會對他即將獲得權力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默許,更可能在未來轉化成心照不宣的支援。
「……」
拉彌亞直起腰,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看向了正在外等待的幾位「合伙人」。
她的臉上露出笑容,那幾人的肩膀也鬆懈下來,隨後便掛上討好的笑容。
拉彌亞微微抬起頭,以上位者的姿態走過去,跟幾人攀談起來,當這些人意識到她會履行先前的利益承諾的時候,包括卡洛斯勳爵在內的人都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
這場賭博以勝利告終。
教會得到了實質的利益,而她則清除了通往權力巔峰的最後一層潛在的、來自精神權威的障礙。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她將和烈陽教會合作,但拉彌亞覺得這並不算什麼。
血腥的財富完成了最後一次轉化,從屠殺的紀念品,變成了合法性的墊腳石。
這座城市的新主人,踏著沾血的珠寶鋪就的道路,即將正式走向前台。而聖梅爾大教堂的鐘聲,將繼續敲響,彷佛一切從未發生,一切都已在神聖的緘默之中。
戈麥斯這種純血反抗軍或許會覺得向烈陽教會低頭難以接受——但事實和利益就擺在眼前,拉彌亞已經擁有了合法性,只要跟她合作,玫瑰學派就能不在維普特做過街老鼠。
她已經證明了自己的能力,明眼人都知道該選什麼。
回頭還要去拜訪蒸汽教會。
在明面上,兩大教會置身事外,又得到了一筆供奉和一個推崇他們的新市長,而在暗面,玫瑰學派反抗軍將在這座城市裡暢通無阻,他們的存在將得到新市長的庇護。有了一個根據地之後,拉彌亞會讓戈麥斯和瓦伊納繼續招募反抗軍的人來到這裡,她將對他們進行篩選,留下比較聽話、更像節制派,不會隨時發瘋的那些。
這些人將會加入城市的軍事體系,成為她的力量。
沒有自己的武裝力量終究是不行的,普通人作為武裝又太弱小。如果不夠強大,即便運營得再好,也只是給別人當糧倉。
很好。
談話結束,拉彌亞告別了笑容滿面的貴族和工廠主。
那麼接下來——
「說說吧。」她在自己的腦子裡呼喚那個聲音,「你說『我的力量不完整』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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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字面意思。』
旅客的聲音出現在她的腦海中。跟這傢伙混久了,拉彌亞隱約能想像出對方說話時的狀態了。
它現在很高興。
『你又一次讓我驚喜。』旅客說,『比我想的更快,現在你已經擁有了土地和足夠的人,可以召喚我降臨。』
「好啊,我們回頭細聊讓你降臨的詳細事宜。」拉彌亞接話,「現在先為我做一下名詞解釋吧。我的力量不完整是哪方面的不完整?我到底失去了什麼,又該如何找回?」
『這個,說起來倒是有點複雜,有些東西你聽了會死。』
「挑我不會死的講。」
旅客沉默了大概半分鐘。
『那就讓我舉個例子,』它說,『你跟那個魔女相處的不錯,你現在知道了,明明這是一條代表陰性的途徑,作為陰性的人類女性走這條途徑卻有生命危險,這很反直覺,對嗎?』
「對。這其中有什麼原因?」
『原因你聽了會死。』旅客又說,『但簡單來說,就是魔女途徑的那位最強者不願意。而你身上,或者說,『獵人』身上的情況跟這有些相似。因為一些現在的你聽了會死的原因,『獵人』的一部分非凡能力被隱藏,晉升儀式也有程度不同的修改。』
拉彌亞大驚,不敢相信:
「魔藥的非凡能力能被隱藏?!」
『當然,這並不困難。』旅客回答,『經常跟你一起活動的那個『偷盜者』也被隱藏了一些能力……哦,這個你聽了不會死,但你可能聽不懂。『偷盜者』途徑的一位強者隱藏了許多魔藥中的知識,讓走上這條途徑的非凡者對自己的真實能力一無所知,因此變得弱小。』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拉彌亞很奇怪,「他又是怎麼做到的?」
『這些內容,就等我降臨之後再告訴你吧。』旅客開始裝傻,『你現在所在的獵人途徑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一些本該擁有的能力消失了,晉升儀式也有改變,但總體來說麼……是變得更簡單了。』
這麼說,「陰謀家」可能不是真的這麼沒用?
卡蘭在晉升之後覺得「自己的能力似乎有點少」難道也不是錯覺?魔藥真的會騙人?
想到自己的錢有可能回本,拉彌亞的心裡稍微好受了一些,感覺獵人的前途又亮了起來。
「如果是被隱藏,那是不是只要告知他們真正的能力就行?」
『沒這麼簡單。』
「那具體該怎麼做?」拉彌亞問,「我要如何才能得知『獵人』真正的能力,並且使用真正的儀式晉升呢?」
『你做不到。』旅客乾脆利落,『跟偷盜者不一樣,改變你們的不是這條途徑的強者,而是你們的根源。偷盜者途徑的那個強者可以把能力還回來,只是沒這麼做。而『祂』並不需要你們強大,只需要你們好用。』
不需要強大?
也就是說,儀式變得簡單的同時,獵人途徑也變得弱小了?
儀式變得簡單的目的是讓更多的人方便晉升嗎?
但是「好用」又是什麼意思?
「祂」是什麼?獵人們變得弱小且容易晉升的話,對「祂」又有什麼好處?
拉彌亞越聽越疑惑,明明已經得到了比野生非凡者多了許多倍的知識,可還是聽不懂旅客的話——這傢伙的層次果然還是太高了,隨隨便便丟擲的一些內幕都能讓自己暈頭轉向。
但它又是如何得知這些的?
她有預感,這些問題就算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就算自己可以得知,旅客也未必會說。
『現在該談談讓我降臨的事情了。』旅客將話題拽回去,有些迫不及待,『你現在占據的這座城鎮召喚我綽綽有餘,我可以留一半的土地和人給你。』
「等我做一下統計。」拉彌亞跟它拉扯,「我要知道具體的數字。對了,我不是畫家,是不是沒辦法舉行對應的儀式?」
『這個有辦法。』旅客說,『屆時你只需要舉行儀式,然後由我恩賜你力量即可。』
果然。
說到底還都是一樣的流程,先創造恩賜者,然後恩賜者使用對應的力量來讓更強的召喚物降臨。
拉彌亞在心裡暗自盤算了一會兒,又隨意跟旅客聊了幾句,終止了話題。
她當然不可能現在舉行儀式召喚這傢伙,領地還沒焐熱怎麼可能就直接獻祭了,召喚一個不明生物來?既然60年是死線,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整了整衣服,獵人調整了一下表情,朝著蒸汽教會的教堂走去。
走著走著,她看見前方的街道里轉來一個高大的身影——亞瑟從另一條街道途徑此處,兩人恰好撞上。
不打算暴露身份就沒有交流的必要。戰士暫時停步,緊張又好奇地注視著眼前這個陌生的非凡者,隨後看著他從自己的前方經過,帶走血與火的氣息。
……
砰!
木桶形狀的酒杯被重重地放在桌上,啤酒的泡沫飛濺出來。
「你們不知道,那些傢伙當時有多害怕!」
「他們一開始呵斥我,覺得我沒禮貌,然後就逃跑,跑不掉的用手腳在地上爬!」
「那些錢他們都不要啦!但還是有人臨死都不忘抱著值錢的東西……」
年輕的瘋子在反抗軍據點的小酒館裡眉飛色舞地講述著幾小時前發生的事情,他的眼睛裡燃燒著尚未褪去的復仇快意,和一種野性的、對新世界的憧憬。
酒館裡擠滿了南大陸面孔的男男女女,空氣里混雜著汗水、鐵鏽、塵土,還有勝利後的快樂的氣息。
瓦伊納走了進來,目光落在角落裡的戈麥斯身上,打算跟對方談一談之後的事情。
杜馬看到他,立刻揮手:「頭兒!咱們把那些貴族和走狗打得滿地找牙,是不是要去對付教會了?」
瓦伊納剛要開口說話,一隻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
「不。」
獵人走了進來。
他手裡抱著一個不小的箱子,身上那件拜訪教會時、領口和袖扣都有銀線繡花的素黑常服尚未換下,與房間內這群衣著隨意、血氣未消的勝利者形成了鮮明對比。
房間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剛用陰謀占領了這座城市的、眼神里總是帶著攻擊性的青年身上,有著敬畏、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杜馬刷的站了起來,這個心思簡單的年輕人完全沒察覺到周圍的氣氛。
「老大!」他的聲音洪亮,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街道基本控制住了,那些老爺的爪牙非死即逃!我們的人正在清點——呃——收穫!」他用了「收穫」這個詞,呼吸有些急促。「接下來怎麼辦?是不是該把那些躲起來的工廠主也揪出來?把他們的倉庫燒了,裡面的東西都分給大伙兒?」
「做得很好,杜馬。」拉彌亞也不吝嗇自己的誇獎,「我看到了你的行動,你配合得很好。」
年輕人的臉上露出笑容,挺起了胸膛。
「但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
「流血的夜晚已經過去。現在是繼續蟄伏的時候。」她頓了頓,目光從酒館內掃過一圈,看著這些反抗軍的眼睛,最後和角落裡安靜地坐著的戈麥斯對視,「我剛剛從教堂回來。」
活屍的表情起了細微的變化,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北大陸神的教堂?」杜馬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興奮之色褪去,換上了警惕和困惑,「您去那裡做什麼?那些穿著絲綢、念著經文的禿鷲!他們和那些老爺是一夥的!」
「教會的非凡者襲擊我們好多次,殺了我們的同胞和家人!節制派的叛徒跟他們混在一起!他們現在還在高地胡作非為,我們就是受害者!您忘了嗎!」
他身後的反抗軍們也開始騷動,低聲咒罵起來,一時間氣氛有些僵持。
拉彌亞沒有直接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杜馬眼中升騰起的怒火和不解。等對方的情緒稍微平復,她才緩緩說道:
「杜馬,仇恨可以燒毀敵人的宮殿,但無法為我們建造遮風擋雨的家。」
「掠奪只能保證一時,但之後會招來更大的禍患。」
「和烈陽教會的合作是有必要的,我們暫且假裝和他們站在一起,才能躲過北大陸和節制派的襲擊。」
杜馬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彷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名叫伯勞的人。
「所以……您向他們低頭了?」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失望和被背叛的痛苦,明明幾小時前他們還並肩作戰,結果一轉眼,他們還在慶祝反抗軍終於獲得了一次勝利的時候,領袖卻偷偷地向對方卑躬屈膝了!
「不是低頭,是交換。」
獵人的語氣平靜:「我給了他們足夠的賄賂,所以他們也暫時不會反對我。」
她向前一步,抬高聲音,讓所有人都能聽清自己的話語:
「我始終和你們站在一起,如今,我已經得到了教會的信任,當我成為這座城市的主人之後,我會將你們順理成章地安排到這座城市中。」
「我會隱瞞你們的身份,銷毀今晚的證據,把一切都掩埋。」
跑了那個序列5終究是件麻煩事,明明就算是真的「傳送」都能打斷,還被對方用了個莫名其妙的技能跑了。
她肯定會給自己帶來麻煩,比如什麼「勾結玫瑰學派」,「勾結魔女教派」……那現在就要加快進度了。
「我們需要的究竟是什麼?我們需要和平,發展的機會,需要食物,醫療和教育,現在,這一切唾手可得。」
「難道你們是天生的瘋子嗎?難道你們不想過一段稍微和平一些的日子,和更多的同胞匯合,為未來更大的事業做好準備嗎?」
杜馬愣住了。
他並非蠢人,只是難以接受這樣的變化。大多數反抗軍也是如此。
「可是……可是他們……」他依然掙扎著,對教會和北大陸的憎惡讓他難以接受。
獵人露出溫和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她揮揮手,讓人群向周圍散開,空出一張桌子。
她將自己抱著的箱子放在桌上,鄭重地開啟箱蓋——同樣璀璨的光芒,雖然不如獻給教會的那些極品,但依舊是足以讓這些窮苦半生的人們呼吸停滯的財富!
金幣、銀錠、成色不錯的寶石、鑲嵌著較小但閃亮寶石的首飾、工藝精湛的金銀器皿……這些是從貴族身上和宅邸中掠奪的財物中,分出來的一部分。
「這並非賄賂。」
「而是你們應得的。」
拉彌亞指著那箱財寶,她從中抓起一把被拆開的鑽石和珍珠,然後鬆開手,讓這些珍貴的東西噼里啪啦地落回箱子裡,聲音清晰地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
「這是我們的勝利,這是你們用勇氣和鮮血換來的戰利品。昨夜每一個參戰的人,都會得到公平的一份。受傷的,陣亡家屬的撫恤,將從這裡加倍支出,這是我給你們的誓言。」
她用眼睛注視著酒館裡的每一個人。
「這是我們的未來。」
「有了這些錢,我們將買得起藥物治癒疾病,買得起食物填補身體,能夠讓更多的同伴加入我們。」
「而我,現在邀請你們,和我一起親手鑄就這個未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