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7-
亞瑟惴惴不安地聽著外面的聲音,雙手緊張地交握在一起。
他聽到了外面的聲音,槍聲,爆炸聲,吼叫聲,一如既往。
但今晚似乎又有些不同,當有人從他的布店門前跑過的時候,亞瑟聽到了笑聲,聽到了有人在用高地方言興高采烈地說著放火和逃跑的事情,彷佛今晚並不是一次暴動,而是一次遊戲。
他之前從未聽過類似的聲音,玫瑰學派反抗軍的呼聲總是飽含著怨恨和忿怒,他很少看見那些呈現出內斂瘋狂二象性的人們笑出來。
莫名地,亞瑟感覺心中的那塊石頭稍微落了下去。
「或許這次會有什麼好的變化……」他自言自語,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布店後方的房間,腦子裡先是想到了瑪恰塔,隨後又想到了正住在北大陸人居住區裡的阿爾蒂爾。
「兩個命運途徑的強者都在這兒呢。」亞瑟看到了窗外的火光,「或許,真的會有好事發生吧?」
今晚估計是睡不著了。想到這裡,亞瑟從桌前坐了起來。
他把給瓦爾喬姆的寫了一半的信收進抽屜里,慢慢地走到前廳,拿起了自己的武器,輕輕地開啟了鎖。和過去的許多次一樣,亞瑟推開門,走了出去,小心地尋找著需要幫忙的人。
今晚似乎真的有什麼不一樣。
但他又說不出來具體的差別在哪裡。
走在路上,偶爾能看見三兩個反抗軍的成員迅速從前方或側面的巷子裡跑過,沒有盲目地對警衛們發動攻擊,反而是有條不紊地在各處製造混亂。
「嗯?今晚巡邏的警衛好像也少了很多……」
亞瑟敏銳地意識到可能已經發生了什麼,而就在他靠近市中心的時候,他看到遠處的天空上忽然有大團熾白的火焰炸開,整條街道在那個瞬間亮如白晝。緊接著是隆隆的巨響傳來,又過了幾秒,氣浪掀起地面上的塵土,亞瑟不得不眯起眼睛。用手擋住臉。
啪嗒!
有什麼東西掉在了他的前面,身上還有沒有完全熄滅的火星,亞瑟快步走過去一看,驚愕地發現那是個摔得粉碎的嬰兒的軀體。
顱骨骨碌碌地滾到一邊,上面布滿焦黑的痕跡。
亞瑟訝異地看著腳下粉碎的焦黑骨骸,隨後抬起頭,看見更多的怪物殘軀帶著火星從上方墜落。
……
「太麻煩了!」魔女揮動手臂,黑焰迅速將前方的一隻怪物灼燒殆盡,「這些該死的東西太多了!」
「所以我討厭跟恩賜者戰鬥!」沒有人回答,她又惱怒地自言自語,身影靈巧地在鏡子和現實世界來回閃現,躲開那些惱人的召喚物各式各樣的襲擊,並一巴掌把它們打散,就像一隻在網上來去自由的蜘蛛,「擊敗她不會得到任何東西,但是戰鬥的過程又因為沒有情報很麻煩!」
她迅速追上月夫人,可對方卻像是已經放棄了戰鬥,一心躲避。
當一個序列5全心全意地躲閃的時候,她的動作簡直敏捷得不可思議,活屍嘶吼著從角落裡向她撲上去,撕碎了她的翅膀,可轉眼間兩道虛弱的詛咒就伴隨著血落到了他的身上,戈麥斯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迅速變得遲緩,他不得不張口呼吸,將周圍的病毒吞入了體內。
下一刻,他看見後背鮮血淋漓的月夫人張開嘴,猛地發出一聲尖銳至極的嚎叫!
剎那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正因殺戮和放縱而亢奮的精神像是遇到了火焰的炸藥一樣轟然炸開,五臟六腑都因靈性暴走而劇痛,鮮血不受控制地上涌。
就在他即將倒下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領,把他從毒氣遍布的宴會廳中丟了出去。
「外面的東西我清理乾淨了。」
「謝了,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魔女飛吻,百忙之中不忘營業。
她的左手戴著一隻金線繡成的手套,手背和手心都有放射狀的金色線條,雖然她極少直接攻擊,但被左手到的怪物轉眼間就會在一片金光中消散。陽光永遠是這些邪惡的生物的克星。
不只是左手,格麗塔伊瑪的頭紗和項煉都有靈性反應,面對精神攻擊,她完全沒有受影響……拉彌亞隨意觀察了一下,突然皺眉:
「她在準備某種儀式——不同於之前的召喚!」
獵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陰謀家正在動用自己僅有的符合「序列6」強度的能力,大腦以遠超常人的速度處理資訊,拉彌亞忽然跳開,避開一道從陰影中射出的血肉觸鬚——那是月夫人的偷襲,隨後她皺眉:
「別吵。」
魔女奇怪地瞄了她一眼。
「我要炸塌這裡,」拉彌亞像是剛才什麼都沒說一樣自然地開口,「你儘量避開那根承重柱的位置。」
「時間不夠吧。」
「我有足夠的炸藥。」
說完,拉彌亞拎著這一揹包的炸藥迅速跑開,跳上高處,前往這處建築的全部薄弱處。
格麗塔伊瑪點了點頭,雙手前推。
黑色的火焰和冰霜如潮水般湧向月夫人,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凍結成尖銳的黑色冰凌。蛛絲也洶湧地撲了過去,一旦接觸目標,就會直接作用於肉體,讓人感受到神經性的劇痛。
但月夫人沒有躲開。
血肉卷著她的兩個僕從、市長,和其他的尚且可用的素材來到了她的身邊——這兩個僕從已經在自相殘殺和病毒中受了重傷,移動能力幾乎喪失,成為了累贅。
「原諒我……孩子們……」月夫人溫柔而哀傷,但動作毫無遲疑。
「不!」尚有意識的女人驚恐地低語,「不!」
她的哀嚎和求饒還沒有開始,身體便詭異地融化,從月夫人的手上流淌到了地上,變成了一塊血紅的地毯。
她要幹什麼?格麗塔伊瑪不敢大意,但已經將真身藏入角落中不起眼的裝飾鏡子裡,準備對付接下來更加危險的召喚物。
異變突生。
血紅的地毯忽然劇烈膨脹,無數凸起物瘋狂蠕動,像是兩個僕從在掙扎。「地毯」快速向周圍鋪開,魔女的靈性立刻察覺到一種極其詭異危險的氣息洶湧而來。
但更不可思議的是,這股詭異的氣息竟讓人感到放鬆。
彷佛那不是一個恐怖的怪物,而是某種會讓人覺得「美好」,「舒適」的東西。
宴會廳大理石地磚的縫隙里開始流血。牆壁滲出淡黃色液體,散發羊水般的腥甜氣息。空氣變得粘稠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溫暖的體液。
「不對!」正在安置炸彈的拉彌亞忽然喊道,「這是傳送……現在的靈性變化和傳送很像!」
「她想逃跑!」
她猛地擲出一根火焰長矛,長矛在空中分裂成數道火矢,精準射向月夫人的眉心、喉嚨、心臟、腹部以及雙手,但火矢在距離目標三米處突然減速,像是射入粘稠的膠水中,最終懸停半空,火焰緩緩熄滅。
一道門正在開啟。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門,而是現實帷幕上的一個破口——在血紅「地毯」所籠罩的地方,在月夫人張開的翅膀的後方,那股讓人莫名覺得放鬆親近的氣息從一扇看不見的門裡吹拂了出來。
她周圍的環境隱隱發生了改變,「地毯」散開,下方竟出現了草地和花朵。
「彼岸世界?」格麗塔伊瑪的臉色變了,「難道這就是……」
「又是獻祭。」拉彌亞頭疼,「轉移即將成型,靈界的通道正在開啟——十秒,不,八秒!」
「阻止她!」
兩人同時全力出手。
獵人突然以極快速度在工廠中移動,剩餘的炸藥以精準的拋物線被丟向它們該去的地方。炸藥尚未落下,數隻火鴉已經展開翅膀,朝著預定的爆破點飛去,落地時剛好撞在一起!
轟!轟!轟!
接連的爆炸聲響起!
魔女的雙手合十再猛地下壓,數以百計的冰錐如暴雨般墜落,封死了月夫人的所有逃亡路線。
與此同時,她深吸一口氣,舉起左手,掌心正對那塊血肉「地毯」。
「污穢之物!」魔女高聲說道,表情中出現了痛苦,「淨化!!」
刺目的光芒爆發,空氣中瀰漫的病毒和那塊血肉地毯同時在光芒中迅速蒸發!
在連鎖反應中,這棟豪華別墅發出巨大呻吟,鋼鐵桁架如巨獸骨骼般扭曲錯位。東南角先下沉,帶動整片屋頂傾斜。西北側承重柱表面浮現蛛網般裂紋,在額外應力下開始崩塌。
一切都如拉彌亞計算的那樣。
磚牆向內倒塌,煙塵沖天而起。鋼樑一根接一根墜落,砸在地面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月夫人頭頂正上方的混凝土板碎裂成數百塊,砸爛了她周圍的血肉地毯,就連她自己的身體也在恐怖的重量下被砸成肉泥!
鋼鐵與混凝土的撞擊聲持續了整整七秒,煙塵如蘑菇雲般升起,遮蔽了整個殘破寬敞的大廳。
拉彌亞仰起頭,從破碎的天花板中看見了血紅的月弧。
結束了?
「沒有生命反應了。」格麗塔伊瑪鬆了口氣,她猛地扯下左手的金線手套,結果連著一塊皮膚一起扯了下來。
她的手心正有一塊彷佛被烙鐵燙過的痕跡,圓形和四周的放射線,和手套的刺繡一樣,像是一個微型的太陽。
血淋淋的手掌開始逐漸復原。魔女輕輕地呼吸著,晉升之後她對痛苦的耐受度也逐漸提高,以前她可不敢這麼長時間地使用這件非凡物品。
拉彌亞從高處跳下來,落在她身邊。
兩人剛要說話,忽然同時看向了那片被眾多水泥板層層疊疊壓著的地方。
水泥板下是大片大片的血跡——但,竟然仍舊有著一小片草地!
一個半透明的,彷佛一陣風就會吹散的靈體漂浮在那裡,她微弱得幾乎無法被發現,而在她存在的地方,兩人都隱約看到了那「彼岸世界」的真容:
那像是一片籠罩在夜色中的原野,微風吹拂,植被茂盛,花朵艷麗。
安寧,平靜,被血紅的月光籠罩。
不給兩人反應的時間,月夫人的靈體便閃入了那紅月下的原野中,徹底消失在了現實世界。
門閉合了。
現實恢復平靜,只留下滿地廢墟、逐漸消散的煙塵、以及空氣中那股久久不散的血腥與火藥味。
拉彌亞沉默地站在原地,她皺著眉頭看著月夫人的靈體消失的地方,懊惱於這幾乎沒有任何瑕疵的計劃居然還是沒能殺死最強的那個敵人。
「似乎不是靈界。」
「也不是現實存在的世界。」
「真羨慕,她們有這麼不可思議的藏身處。」
「其實我們也有。」格麗塔伊瑪拍了拍肩上的水泥塵土,「鏡子裡藏著一個奇妙的世界,魔女們遇到危險的時候也可以從那裡逃脫,只不過能聯通那裡的特殊鏡子很少。」
拉彌亞感覺像吃了檸檬:「要是被縛之神能給我也整一個就好了。」
魔女沒說什麼,她皺著眉頭,用拳頭輕輕地敲打著自己的太陽穴,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隨後,她的眼角餘光看到了坍塌了一半的宴會廳出口。
格麗塔伊瑪忽然驚覺:
「我把尼諾忘了!」
「我讓他藏在別墅里,現在別墅塌了!」
「跟你合作很愉快。」她營業式地露出讓人神魂顛倒的笑容,趕緊去尋找生死不明的朋友,「回頭見。」
拉彌亞也看呆了一秒:「回頭見。」
她有些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等待「魅惑」的效果過去,隨後從已經坍塌了一半的豪華別墅里走了出去。帶著血腥味的晚風吹來,拉彌亞活動了一下胳膊,自言自語道:
「你剛才說的『不完整』是什麼意思?」
「不,算了,回頭再說吧,我現在很忙。」
-358-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已經過去。
一種疲憊的、劫後餘生般的寂靜籠罩著街道,間或被零星的哭泣、遠處收拾殘局的聲響以及治安隊伍倖存者沉重的腳步聲打破。
煙塵與淡淡的血腥氣仍未完全散去,混雜在晨霧裡,成為劇變的無聲證明。
當一切都幾乎結束時,在卡洛斯·卡斯帕勳爵,以及另外兩位工廠主的引薦下,拉彌亞前往聖梅爾大教堂。
她換下了那身染塵染血的宴會衣服,穿著一身只有袖口和領口有銀線刺繡的深黑色常服,莊重,剪裁合體但毫不張揚,掛上了代表永恆烈陽教會的聖徽。
經過半個晚上的忙碌,獵人的臉上已有倦色,眼中有些許血絲——但她的心情卻是亢奮到需要足足五分鐘才能重歸平靜。她步伐穩健,卻刻意放輕了腳步,以示對聖所的敬畏。
身後跟著兩名沉默的隨從,抬著一個沉重、覆蓋著深紫色天鵝絨布的箱子。
沒有通報,那位保養得體的主教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到來,有一位教士親自站在樞機室門口相迎。
主教身上莊重的紫色鑲邊祭披尚未換下,這位上了年紀的人靜靜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也是今晚這場風暴最可能的受益者。
——至於能不能成為真正的、僅次於教會的受益者,就取決於接下來的交涉了。
「主教大人,」
拉彌亞在距離三步遠處停下,她換了副面孔,像是一個從小就聽著烈陽教會的讚美詩當安眠曲入睡的人那樣,以無可挑剔的、虔誠莊重的態度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在這般時刻冒昧打擾您的清淨,懇請您寬恕我的無禮。只是,目睹城市歷經如此劫難,我心如焚,唯覺首先應向主的聖所尋求指引與懺悔。」
哈,要是被戈麥斯和瓦伊納看到我這樣,這倆人不知道得氣成什麼樣。
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在騙他們?搞半天我其實是想成為新的壓迫者,喊著口號結果還是對教會鞠躬?
抽空在心裡吐槽了兩句,臉上敬畏的表情和謙卑的姿態沒有半分改變。
精心準備過的開場白謙卑至極,將決定最後勝利者的資格交於了教會——這正是教會希望的。
「伯勞先生,主的大門永遠向迷途與尋求指引者敞開。」
「這是不知,你要懺悔什麼?」
羅德里戈主教微微頷首,房間充滿沒藥與羊皮紙的氣息,燭火通明。他的語調平穩,聽不出情緒,目光卻已掃過那兩名隨從和箱子。
隨從將箱子輕輕放在房間中央厚實的地毯上,便躬身退至門外,與主教的侍從一同靜靜守候。
室內只剩兩人。拉彌亞並未就座,而是保持著一種恭敬的站立姿態,目光低垂,望向主教身後牆壁上的黃金聖徽,那些光環就在主教的腦後,彷佛永恆烈陽親授光輝。
「我想向您懺悔我的過失。」
獵人低聲道,以最謙卑的獵物的形象出現:
「這一切並不是我想要的,我從未想過,要以這樣可怖的方式、以蠻力而非理性奪取這座城市。」
「我想要的,只是當一個幸福的普通人。」
她痛心疾首,搖頭嘆息:
「可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麼呢?市長擅離職守,幕僚犯下種種罪過,貴族拉幫結派,不敬神靈,一心享樂,這座城市即將失去信仰的光輝和太陽的喜愛,倘若要我看這這一切繼續發生,還不如讓我手染鮮血!」
「主啊,我要對您懺悔,因我莽撞的想法,造成了那麼多的死亡!」
羅德里戈主教靜靜地聽著,手指無聲地敲擊著桌面,不置可否。直到拉彌亞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信仰需要的是發自內心的虔信與切實的善行,而非空洞的誓言,伯勞先生。」
「大人教訓的是。」
拉彌亞立刻應道,她等待的就是這句話。
她伸手,按住了腳邊那個紫絨覆蓋的箱子。
「暴徒襲擊了眾多無辜之人,那些可憐的人們生前就想著以實際行動表達對教會的虔誠,卻在今夜慘遭毒手……我懇請教會在主的見證下,將他們的遺物淨化,並用於神聖的事業。」
她掀開了箱子。
剎那間,室內似乎都被照亮了一瞬——並非聖潔之光,而是賄賂的火彩。
箱子裡堆疊著令人眼花繚亂的珠寶:鴿血紅寶石項煉在燭火下如同凝結的血滴,大顆的、毫無瑕疵的珍珠串成多圈,泛著溫潤的虹彩,鑲嵌著祖母綠和鑽石的華麗頭冠,沉甸甸的金手鐲上鏨刻著古老的家族紋章。
還有各式各樣的胸針、戒指、耳墜,滿滿地裝了一箱子。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許多珠寶上赫然殘留著已經變成深褐色、甚至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血跡,有些沾在寶石的刻面縫隙,有些浸染了金銀的浮雕紋路,有些則直接污染了絲絨的內襯。
一件嵌滿藍寶石的項煉搭扣上,甚至掛著一小片可疑的的皮肉組織。
這些血跡與珍寶的璀璨形成駭人的對比,無聲地訴說著它們的主人經歷了何等恐怖的下場。
「請啟迪我,主教大人。」獵人低聲說,「這些可憐的人兒生前最後的願望,便是得到主的救贖。」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