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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普特的夜晚從未如此「熱鬧」。
就在市長的豪華別墅化為煉獄、權貴鮮血染紅庭院的同時,城市其他區域的混亂也正以一種精妙的節奏逐漸被點燃。往日只顧引發混亂的反抗軍,頭一次展現出了組織度。
瓦伊納的嘴裡嚼著一塊菸葉,他蹲在屋頂上,目光冷漠地掃視著下方幾條交錯的小巷和遠處隱約可見的治安隊分部建築和警署。他手裡沒有武器,只有一隻老舊的單筒黃銅望遠鏡。
但他並非孤身一人,維普特剩餘的反抗軍、戈麥斯的部下,以及他自己的隊員,都跟在他的身邊。
「東邊第三條街,距離警署最近的那個垃圾堆,點火。」他對身邊一個半大孩子低語。孩子像野貓一樣溜下屋頂,消失在黑暗裡。
幾分鐘後,東三巷一處堆積如山的廢棄家俱和爛菜葉堆猛地竄起火光,濃煙滾滾。
火勢不大,但足夠顯眼,並且正好位於兩條巡邏路線的中點。
又過了一會兒,附近響起了尖利的警哨聲和雜沓的腳步聲。一隊大約十人的市政治安從北面路口出現,急匆匆地沖向起火點。「水!去找水!」「該死的!是哪個混蛋!」隊長氣急敗壞地喊著。他們剛剛開始在灰燼中扑打,試圖控制火勢——
轟!轟!
相隔兩個街區的南面,接連傳來兩聲悶響,伴隨著玻璃碎裂的嘩啦聲和更尖銳的驚叫。那是預先放置在兩家常年欺壓學徒、剋扣工資的小作坊窗戶下的「驚喜」——裝填了劣質火藥和碎鐵片的陶罐。沒有造成嚴重傷亡,但動靜駭人,窗戶碎裂,門板歪斜,彷佛遭到了襲擊。
「調頭!南邊!有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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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安隊長頭皮發麻,留下一半人處理小火,帶著另一半人又沖向新的「事發地」。
就在他們氣喘吁吁趕到南面小巷時,西面通往「碼頭區」的主要岔路口,傳來了更大的喧譁。幾輛運送夜班工人的破舊平板車「意外」相撞翻倒,堵死了狹窄的路口。
工人們「驚慌失措」,互相指責推搡,很快演變成一場數十人參與的鬥毆,阻塞了交通,也吸引了附近所有剩餘的巡邏力量。
瓦伊納在屋頂上冷靜地看著,在失去了警衛部隊和僱傭兵隊伍之後,這些人根本不算什麼。
全殺了很浪費,他現在要學會克制——畢竟礦山、工廠和下水道都需要工人。人永遠不會嫌多。
反抗軍的成員們現在像散布在城市陰影里的病毒,在不同的節點製造著「事件」。這些事件單獨看都不致命,甚至有些幼稚,但它們總是隔著一段距離,總是在治安隊和警署以為自己「可以喘口氣了」的時候出現,使這些人疲於奔命,逐漸喪失對於局勢的把握。
隨後,當瓦伊納聽見市長的別墅的方向傳來普通人難以聽見的爆炸聲後,幾個嗓門特別大、被銅板餵飽了的流浪漢和酒鬼,在混亂中四處奔跑呼喊,傳播著完全矛盾且駭人聽聞的謠言:
「市長死了!市長死了!」
「市長的私兵譁變了!他們沒拿到足夠的錢,正在攻打市政廳!」
「東區監獄被打破了!重犯全跑出來了!」
「警署宣布宵禁!見人就抓!大家快跑!」
這些謠言像瘟疫般在驚恐的市民和疲憊緊張的低階警衛中傳播,他們發出去的求援電報石沉大海,孤立無援。
各巡邏隊之間聯絡不暢,得到的指令混亂不堪。
他們像沒頭蒼蠅一樣,被不斷出現的「新情況」牽著鼻子走,從城東跑到城西,撲滅一處小火,又趕去處理一場鬥毆,筋疲力盡,士氣低落,卻根本無法觸及混亂的真正核心,也無力阻止更大規模的騷動在謠言滋養下萌芽。
雖然草台班子,情況不斷,但這一切都正按照瓦伊納最好的設想前進。
可他的精神依舊不敢放鬆,因為這座城市裡真正的、最大的暴力還沒有動手——
永恆烈陽的教會。
一旦教會決定行動,派出專業的、攜帶著封印物的非凡者隊伍,他和以普通人為主的反抗軍隊伍只能躲避,到目前為止獲得的一切成果也都會灰飛煙滅。
在過去,每當戈麥斯領導的遊行和混亂暫時壓過政府的部隊,烈陽教會就會行動,讓他總是獲得不了成果。長久的絕望,和徹底打破了力量平衡的「偉大母親」的信徒成了讓他徹底選擇癲狂的最後的一根稻草。
狼人攥緊拳頭,緊張地盯著那棟白金兩色的建築。
它保持著緘默,沒有任何行動。
……
燈光將房間照得亮如白晝,牆上純金拼成的太陽聖徽折射著財富的光芒。
卡洛斯·卡斯帕勳爵放下金杯。
他的聲音很輕,有些緊張,卻字字清晰:
「……主教大人,城市的繁榮與安寧離不開教會的引領。有位仁慈、虔誠的信徒深夜找到我,痛陳利害,表達了對混亂的市政和不作為的市長的不滿。」
「市長沉溺於享樂不關心居民的生活和信仰,永恆烈陽的光芒蒙上塵埃,他痛心萬分,他說若有機會執掌權柄,首要之事,便是修復並加深市政與聖所之間神聖的契約。屆時,支援聖事將不再是點綴,而是市政的核心要務之一;對教會的捐贈與奉獻,也將真正匹配我主的神聖地位,確保聖梅爾大教堂的光芒,不僅照耀維普特,更能成為整個教區乃至殖民地敬仰的典範。」
在他的對面,身材微胖、保養得非常好的中年男人表現得漫不經心,手中的葡萄酒微微搖晃。
勳爵暗自深吸一口氣。
「我以卡斯帕家族世代傳承的信仰與名譽發誓,這樣一位懷有如此虔敬願景的紳士,確實存在。」
「引發混亂、褫奪權力並不是他想做的,但他不得不做。」
「他此刻或許正處於風口浪尖,而他最大的憂慮之一,便是在這過渡的混亂時期,神聖的教會會被迫捲入不必要的塵世紛爭,甚至可能因誤解而與他產生隔閡。」他抬起眼,目光懇切而真誠,「他惟一的希望,便是主教大人能以無上的智慧與慈悲,暫且靜觀其變,允許這必要的『陣痛』自然發生。」
「唯有如此,他才能夠重新讓太陽的光輝和秩序回到這座城市……」
長相頗為英俊的中年男人聽完了他的長篇大論,不置可否:
「倘若你所說的那位『虔誠』的紳士,其心意若真如你所言,那麼他應當明白,真正的虔信,不僅體現在未來的奉獻上,更應現在儘快結束混亂、減少無辜者痛苦。」
聽到這句話,卡斯帕勳爵略微鬆了口氣。
……
北大陸人居住區中。
安保最好的那家旅館中,阿爾蒂爾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遠遠地看著那隱約傳來爆炸聲的地方。
他緊張地聽著那些爆炸聲,叫喊聲,以及夜幕中偶爾炸開的一團火焰,心中的不妙感越來越強。城裡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最有可能的就是反抗軍又在做什麼。
過了片刻,他看到似乎是市長府邸的地方爆出一團火花,只覺得今晚的危險似乎更甚以往。
他不討厭南大陸人,但是作為一個北大陸人,他也很難不對南大陸的反抗軍有些畏懼牴觸的心理。考慮到自己已經見到了老師,也發現拉彌亞根本沒來這裡,今晚又格外危險……他猶豫了幾秒,決定給亞瑟留個口信,儘快用封印物離開。
他抓起行李,走下樓退房。
……
瓦伊納緊張地等待著,但幸運的是,教會並未表態,彷佛默許了他的行動。
狼人的心中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他看到反抗軍舉著火把,三五成群地從下方的街道走過,偽裝成流浪漢跟治安隊打游擊。並無傷亡,每個人看起來都興高采烈——瓦伊納又覺得有些脊背發涼。
這一切都在獵人的安排中。
他們許久未曾做到的事情,他只用了幾天就做到了。
陰謀像蛛網,又像鎖鏈,一環套著一環,牢牢地將他們聯絡在一起。他提供火藥,讓別人點燃引信;他敞開大門,讓別人持刀進入;他散布火星,讓別人煽風點火;他讓人看到希望和利益,於是他們義無反顧地跟了上去。
使用暴力和陰謀的伯勞鳥雙手染血,讓鮮血流成他需要的形狀。
這一刻,瓦伊納比任何人都希望獵人成功。
倘若一切順利,當天亮時,他將走上這座城市的權力的頂端,而他們也將擁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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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長的豪華別墅
宴會廳
拉彌亞把2-09當盾牌一樣擋在前面,在角落裡用望遠鏡偷看兩個序列5的戰鬥。
作為整個陰謀的編織者,她是想參與戰鬥的,但親眼看到兩個序列5的驚世之戰之後她釋懷地發現這場戰鬥跟自己這個強化序列7沒什麼關係……事已至此,能看到兩個距離神性只有一步之遙的強者戰鬥,就是值回票價了口牙!
而下方戈麥斯的行為又引起了她的注意。
太爽,不,我是說太血腥了。
「說來也很奇怪,為什麼會有『血祭』這種方式呢?」
「給神大量活人祭品,然後換來一時的力量,這種行為其實就是在鼓勵玫瑰學派自我毀滅。」
而且還是帶著南大陸自我毀滅!
「這力量就像致幻藥,會讓他們把自毀當成一種榮耀,甚至是救贖……真奇怪,被縛之神以前不也是正神,為什麼神會給予信徒這種力量?難道祂也發瘋了,或者說,祂其實希望玫瑰學派都去死嗎?」
這個猜測讓拉彌亞忽然感到一陣恐慌。
她強行轉移注意力,壓制住這個想法,重新將注意力轉移到眼前。
雖然不能直接參與,但是陷阱豈是如此不便之物!
格麗塔伊瑪一個人對付兩個非凡者,並且隱隱佔據上風。那個年輕女人總想著上前幫忙,但已經被魔女完全侵占了心靈和思維的園丁死死纏住她。
「魔女真是太有強度了。」獵人羨慕地看著眼前的那道劃痕,眼前魔女和「女妖」正打得難捨難分,她本來很期待獵人途徑的未來,但是「陰謀家」讓她感覺前途似乎不太妙——不過看格麗塔的樣子,女性在魔女途徑晉升似乎冒了很大的風險,那些躲過了魔女教派圍剿的幸運兒最終也會在晉升中失控,魔女途徑並不是好選擇。
不過,如果能跟格麗塔好好合作,以後或許能弄到魔女途徑的封印物。
接觸的高層次東西太多,拉彌亞覺得半神似乎也不是太遙遠,也就是兩個序列的事情。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疾病』特蕾茜在布魯諾的所作所為,沒準就是魔女途徑序列4的晉升儀式。」
「具體的會是什麼呢?在一定時間內造成大量死亡嗎?最低標準是什麼呢?」
宴會廳里彷佛起了霧,那是飄散在空氣中的「病毒」。
好在獵人的火焰似乎對病毒有些針對性,可以最快地將其銷毀,防止進入呼吸道。這些霧氣又讓她想起布魯諾,那個地獄般的空地上,食物的熱氣中似乎也混入了病毒,被霧氣籠罩的人們當時的表現是呼吸困難和迅速虛弱……確實,如果晉升儀式是「短時間內造成大量死亡」,用毒霧確實是最快的方式。
拉彌亞動彈起來,她觀察了一下宴會廳的布置,隨後沿著陰影一路潛行,翻進了二樓的圍欄。
獵人作為魔女的相鄰途徑,從5開始的晉升儀式又會是什麼?也要殺死那麼多的人嗎?
她看見月夫人召喚出許多影影綽綽的黑色生物,那些靈體生物暴露在越來越濃郁的毒霧中竟也開始潰爛,但痛苦讓它們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嘯,讓人頭暈目眩。
魔女的手中忽然爆出金光,被她觸碰到的召喚物在光芒中瞬間蒸發。
那兩個「偉大母親」的信徒身上也出現了明顯的狀態下降,園丁和那個可能是序列7的年輕女性正不斷地咳嗽,嘴角很快就出現了血絲,呼吸道和肺部均受到損傷。
但這條途徑似乎有著極強的生命力和治癒能力,兩人在痛苦魔女的病毒中戰鬥,居然沒有立刻倒下。
月夫人在魔女的「痛苦之網」中輾轉騰挪,那些比頭髮更細的絲線靈巧無比,月夫人的動作稍有停頓,它們就像是群蛇一樣密密麻麻地撲上去。
纏住她的手臂,爬上她的翅膀。
上一秒被掙脫,下一秒又纏繞上去,蛛絲不斷地壓縮著「偉大母親」的信徒的活動空間。
忽然間,她發出一聲刺耳至極的尖嘯,如同利爪抓撓玻璃,似乎是嘶吼出了某些咒語,魔女的身影瞬間碎成了無數片,而宴會廳的玻璃也接連碎裂。
眾多生物撲扇翅膀的聲音傳來,拉彌亞抬起頭,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外面是成片的嬰兒怪鳥朝這裡飛來!這些東西單個不能對序列5造成太多傷害,但眼前的個數足以讓非凡者疲於應對,在現在更是可能直接影響戰局的結果。
「來吧,我的孩子們。」
她的聲音中帶著怒氣,又有種詭異的溫柔。
大理石地板上傳來抓撓聲,牆壁滲出暗紅液體。市長的保鏢和兩具屍體的血肉融化,市長驚恐萬狀,慘叫著向後退去,七個扭曲的身影從陰影中升起——它們曾是人類,如今卻是皮膚潰爛、肢體異變的怪物。這些扭曲的造物剛剛誕生,眼眶中不是眼球,而是密密麻麻的粉紅肉芽,腹部裂開駭人的口器,滴落著腐蝕地板的酸液。
格麗塔伊瑪同樣注意到了外面的動靜,但眼下的情況讓她無法分心。
「不好,速度太快了,來不及找射擊位置!」
「要是讓這些東西衝進來……」
拉彌亞爬出二樓的窗戶,站在一處陽台上,
遠處,那些嬰兒怪鳥正以極快的速度正面衝來,像是一片黑雲。
她立刻扯下背後的揹包,露出裡面從治安隊伍倉庫里弄出來的滿滿的炸藥。
硫磺與硝酸甘油混合後的甜腥氣讓人聯想到廉價酒水,黃色的油紙筒觸手微涼,沉甸甸的,裡面是吸收硝化甘油後的矽藻土,比單獨使用穩定得多,再往下則是有著雙股導火索的雷管。
獵人緊盯著它們,心中默默地估算著距離,同時把組成鐵藝欄杆的金屬長杆扳下來,綁上炸彈。
眼看它們逐漸進入了自己的射程,她突然站起,瞬間凝聚出一支熾白火焰構成的長矛,隨後她猛地揮動手臂將長矛投向空中,長矛如流星般划過夜空,猛地跟鳥群撞在一起!
一瞬間,火焰長矛帶著炸藥炸裂成上百個拳頭大小的火球,如流星般砸向後方的怪物!
壓縮到極致的火焰如太陽般爆發!
炸藥可比親自壓縮、引爆火焰輕鬆多了,嬰兒怪鳥的尖叫被火焰吞沒,它們的身體在熾白光芒中如蠟般融化,棕白色的翅膀燃燒成灰燼,沒死的那些也會從高空墜落而粉身碎骨。
與此同時,活屍闖入了宴會廳,撲向了那些褻瀆的血肉造物。
他不用呼吸,不怕毒霧,直接利用強大的肉體力量將這些怪物全部撕碎,隨後直接撲向他的仇敵!
月夫人表情凝重,倘若只有一個魔女的時候還能周旋,現在就是已經完全落入下風。
援軍也被擋住,眼看情況不妙,她狼狽地躲開兩人的襲擊,輕輕地撥出一口氣,伸出手,掌心對準了在毒霧中愈發虛弱的市長。
市長本就在角落裡捂著口鼻,依靠旁邊的窗戶苟延殘喘,身邊的保鏢已經全部死亡,此刻忽然和月夫人對上視線,他頓時感到極其不妙。
「別殺我!」他大喊道,用力地揮動僅剩的那隻手,「我們有合作!你應該保護我!」
月夫人不為所動。
「感到榮幸吧。」她低聲說道,「你們將成為連同現世與彼岸之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