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盧米安·李。
我是一個幸運的人。
新生活讓我腦海中關於過去的記憶有些模糊,但我始終記得,我是在特里爾的亂街和貧民窟里長大的孩子。我度過了相對安穩但幾乎一無所知的幼年,送走了爺爺之後就迎來了看不到未來的跟野狗一起刨食的日子,直到——直到我遇到奧蘿爾。
她是個好人,我承認我賴著她也是因為她人好。她也確實是我遇到過的最好的人。
我對很多人這麼死皮賴臉過,但只有她選擇對我伸出手。
對大部份人來說,被一個骯髒的混混纏上之後的反應是咒罵和逃跑,稍微好些的會停下腳步,隔著一段距離給我些錢,問我需不需要社會救濟,並期待從此不再和我扯上關係。而奧蘿爾,她選擇了幫助我。她雖然害怕我,但卻始終對我保持關心,她帶著我離開了繁華又無聊的特里爾,來到了萊斯頓省的鄉下小鎮。
在這裡,我擁有了新的生活。
我有了家,有了家人,沒有血緣關係,但是比我真正的家人還要好。
「雷蒙德!」
今天閒著沒事,我在村子裡散步,遠遠地就看見雷蒙德·克萊格站在小河邊,腳邊放著個木桶。
看他的架勢,貌似是想下去抓魚。
現在天氣暖和,下水不冷,前段時間能看到些手掌大的魚在水裡游。雷蒙德這傢伙個子高,嘴又饞,肯定是早就惦記上香噴噴的魚湯了。
我喊了他一聲,正在脫鞋卷褲腿的雷蒙德停頓了下來,轉過頭來看我。
「盧米安,」他也喊了我,然後繼續把褲腿往上卷,「你也要一起嗎?」
「這兒有魚?」
「當然,我前兩天還看見貝里家的皮埃爾用樹枝釣上來兩條小魚。」男孩被太陽曬得有些酡紅的臉上露出笑,和一口不太整齊的牙。他手腳利索地把褲腿卷到膝蓋,鞋子整齊地放到一邊,忙不迭就要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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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了轉眼珠:
「我就不下去了,我站在岸上幫你看著哪兒有魚,到時候你分我一條就行。」
雷蒙德茫然:「你幫我看著?」
「當然!這河水都到你膝蓋了,還有浮萍,你哪能看得清楚魚的位置,」我當然不能告訴他我只是不想弄髒奧蘿爾給我買的衣服和鞋子,「我站在岸上,找個高地兒給你看著,這樣咱們才能抓到魚。」
雷蒙德不是很聰明,他撓了撓頭,大概是覺得我說的有道理,便下了水。
「那你可要看仔細了哦!」
「那是,你抓不到,我也沒有嘛。」
……
河水清亮得能看見岸邊光滑的卵石和搖曳的水草。
雷蒙德在齊膝深的涼水裡笨拙地小步挪動,棕色的粗布褲子卷到了大腿根,還是濕了一大片。他彎著腰,雙手張開,眼睛死死盯住一條躲在石頭後面的灰魚,屏住呼吸,猛地一撲——
水花四濺,魚尾巴在他手心掃了一下,將身子一扭,從他胯下溜走了。
「哎!」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沮喪地看向岸邊。
我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頭上戴著草帽遮陽,嘴裡叼著根甜草莖,腳邊的木桶裡面已經有三條不大的鯽魚在徒勞地撲騰。
「朋友——」看著他笨笨的樣子,我忍不住覺得好笑,故意把聲音拖得老長,「你撲得太用力了,水花都能把樹上的貓吵醒。要像這樣——」
我伸出手,做了個緩慢合攏的手勢,就像過去在街上抓老鼠,一抓一個準。
「悄悄地,從兩邊,把它趕到石頭少的地方……你左邊那塊大黑石後面,我瞧著說不定有料呢。」
雷蒙德認真地點點頭,轉身就朝著我指的方向螃蟹似的橫著挪過去,他小心翼翼的樣子跟蝸牛差不多,生怕激起一點漣漪,把這條大魚嚇跑了。
我吐掉草莖,偷偷換成奧蘿爾給我買的一小塊巧克力,眯眼看著。
我跟雷蒙德已經認識三年了,科爾杜是個小村子,跟我年齡相仿的孩子不多,他就是一個。他家裡有兩個孩子,以後那點家產多半是沒他的份,好在他力氣大,不愁沒飯吃,就是人有點笨,我們當時認識的時候——巧克力在嘴裡化開,我忽然愣了一下,我跟雷蒙德是怎麼認識的來著?
嗯……有點想不起來了,好像在最開始,科爾杜村的大夥對我和奧蘿爾也不是很友好,但漸漸地,我們也順利地融入了其中。
我想了一會兒,隱約記得我跟雷蒙德、阿娃,皮埃爾他們就是正常相處並認識的,大概是因為沒什麼值得特別記憶的點,所以就漸漸忘了。
畢竟我已經在這裡生活三年了,這樣平靜安寧的日子,人會變得懶惰健忘也很正常。
太陽暖烘烘的,風吹過柳梢,遠處田野里傳來隱約的牧羊人風格的笛聲,我感覺非常愜意。這時候,水裡的雷蒙德又是一撲,這次身體失去平衡,「噗通」一聲整個人趴在了水裡,我一下子坐起來,隨後,他半跪著露出腦袋,舉起的手裡有一條肥碩的大灰魚正瘋狂扭動!
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濺到他咧開大笑的臉上。
「抓到了!盧米安!我抓到了!」雷蒙德興奮地喊著,踉蹌著走向岸邊,把魚放進木桶。
加上這條,桶里有了四條魚。
「幹得漂亮!我說什麼來著?聽我的准沒錯。」
我順手從桶里拎出那條最大的灰魚,掂了掂:「嗬,真不輕,夠咱們兩家晚上都添碗好湯了。這條歸我,剩下三條你的。」
雷蒙德看著桶里剩下的三條小些的鯽魚,有些心疼,但也很豁達地答應了:「好!我再去找些蘑菇和野菜,晚上可有好湯喝了。還是你厲害,要不是你指揮,我一條都抓不著。」
我把大魚用早就備好的濕潤蒲草穿起鰓,拎在手裡,心裡美滋滋的。
「我帶回去送給奧蘿爾,只要是她做的菜,不管是什麼都好吃。」
「哎,對了——」
雷蒙德的臉上忽然露出些忸怩的神色,看得我起了半個後背雞皮疙瘩。
「你姐姐長得漂亮,又有文化,我能不能,能不能跟你們學點寫字?不僅是我,阿娃也想以後去大城市呢!」
原來是這個。我並沒有放在心上,奧蘿爾那樣好心的人,既然願意教我讀寫,那肯定也不介意順手教一下我的朋友。但我也沒有貿然答應,畢竟奧蘿爾每天都很忙,如果抽不出空也沒辦法。
「行,我幫你去問問她。」
「謝謝你,盧米安!」雷蒙德趕緊說,「以後多來找我們玩吧,你總是待在家裡不出來,老久才能見一次。」
我有經常待在家裡嗎?可能是因為奧蘿爾經常有事外出,總是囑託我看家吧。
「好啊。」
夕陽開始把天空染成蜜糖和薔薇的顏色,我跟他一起沿著塵土飛揚的村道往家走。
雷蒙德渾身濕透,褲腳還在滴水,但步子輕快,晃著手裡的魚,哼著跑調的鄉村小曲。
看他的樣子,又看了看我乾乾淨淨的衣服和鞋子,我忍不住在心裡偷笑。
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裊裊升起,空氣里飄來燉煮食物的香氣。我快步往家走,遠遠地看見一輛馬車從家的方向離開,那華麗的紋飾,似乎是個有錢人。
我回了家,奧蘿爾正在收拾客廳。
「姐姐,我回來了。」我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大魚,「我抓了條大魚,咱們能不能喝魚湯!剛才有客人來嗎?」
「啊……對,是位夫人,我跟她借過馬。」
哦,我想起來了,應該是那個住在外面的行政官的妻子,大家都叫她普阿利斯夫人。
鎮上倒是有幾家養馬,但是都是本堂神甫那邊的人,奧蘿爾如果想騎馬去周圍辦事,就只能去跟她借。
只不過,我注意到奧蘿爾的側臉上表情不太對,她皺著眉,似乎正在為什麼事情煩惱。
而當她抬起頭時,露出的是我最熟悉的溫柔又有些無奈的笑容:「你又去調皮——」她忽然不說了,反而有些驚訝:「你沒弄髒衣服?」
「當然沒,我可捨不得弄髒你給我買的衣服,這可是我最愛的姐姐送我的禮物。」我故意這麼說。
我必須承認我就想看到她驚訝的樣子,可緊接著,我看到她的表情變得失落,似乎一下子悲傷起來。
「怎麼了?」我心想壞了。
「沒什麼。」她搖搖頭,避開了我的視線。
「啊,那……」我趕緊轉移話題,「克萊格家的雷蒙德,他托我問問你,能不能教他認字,還有阿娃。」
奧蘿爾把頭轉了回來,剛才那種悲傷的表情消失不見,她思考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太方便,我要寫小說養活我們。」
「那我可以去教他們嗎?」
奧蘿爾猶豫的時間變長了一點,最後還是搖頭。
「如果你想的話,就偶爾去教幾個字。不要說別的,不要管得太多,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
我有些納悶。
教朋友幾個字怎麼會引起注意呢?引起誰的注意?但奧蘿爾比我聰明,比我善良,她考慮的肯定比我周全,我只要聽她的就好了。她不答應肯定有她的原因,她說的肯定不會錯。
哦,我知道了。
肯定是因為那個愛管閒事又煩人的本堂神甫!
村子裡就屬他最討人厭,我和奧蘿爾作為外來人,一開始確實遭遇了一些排擠,但時間久了大家也就接受了我們,只有本堂神甫和他的弟弟總是懷疑東懷疑西,一天到晚盯著我和奧蘿爾,雞蛋裡挑骨頭地找茬。
這樣就說得通了,教化信徒的權力屬於教會,如果本堂神甫發現奧蘿爾在私下教授其他孩子讀寫,肯定又得上來找茬,到時候可就麻煩了。
「好了!」奧蘿爾收拾好了客廳,她笑著來到我的面前,看了看我手裡提著的魚,「這個時節居然有這麼大的魚,你今晚有口福了,走,去廚房,我要教你做錫紙烤魚。」
「錫紙?」
「呵呵,可好吃了,你等著看吧。」
她走在前面,我趕緊跟了上去。
今年是我跟奧蘿爾一起生活的第三年,我有許多事情都記不清,但無憂無慮的幸福時光總是過得很快嘛。
-362-
小鎮吉納
午餐時間。
廚師們和往常一樣守在那兩口大鍋前,一邊煮著粥,一邊往裡面加入肉乾和便宜的蔬菜。距離那場災難一星期過去,他們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只剩下憂慮。
目前沒有好訊息傳來,那個救星般的陌生人消失不見,像是已經拋棄了他們。
帳篷不足,人們又失去了工作,只能蜷縮在廢墟里,索性氣候還算溫暖。房屋修繕沒有足夠的資金和材料,進度非常緩慢,鎮子上大片的受損跟當初並沒有什麼區別。
人們正在逐漸失去希望,僅能依靠食物維持著生命和信念。小鎮唯一有點活人氣的時候,便是午餐時。
收入少得可憐,食物正在飛快地減少,如果再節約一些,應該還能撐半個月。
但半個月後怎麼辦?
廚師們小聲議論著越來越少的糧食儲備,就在這時,遠處似乎傳來了密集馬蹄和車輪滾動的聲音。
當那輛沒有任何貴族紋章、只插著一面樸素的市徽旗幟的輕型馬車,在兩隊穿著整潔但並非軍服、更像是工裝制服的人員護送下,碾過這條顛得要命的路後,看到的是一片廢墟。
馬車停在鎮子小廣場上,這是這個村鎮僅有的平整的地方,跟廚師們的比鄰。
廚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趕緊放下手中的活計。
護送人員迅速散開,維持出一個小小的圈子。馬車門開啟,下來的不是衣著華麗的老爺,而是一位穿著深灰色市政文官制服、腋下夾著硬皮資料夾的中年男人。
他滿頭大汗,一下車就深呼吸了好幾次,看起來被顛得要吐了。眼神不像以往那些收稅官或督辦那般倨傲或冷漠,眼下還有兩道深深的烏青。
差不多到了飯點,一些大膽的居民圍攏過來,好奇又戒備地看著這些人。
中年男人被下屬扶著走到了一處稍微高些的石墩子上,擦了擦頭上的汗水之後,沒有客套,直接開啟資料夾,用清晰,還有些虛弱的聲音說道:
「吉納鎮的居民們,我代表維普特城新任市長、周邊地區的管理者,伯勞閣下,以及市政廳前來。」
說完這句,他終於捋順了呼吸,又擦了擦汗。
人群一陣輕微的騷動。
「市長?」「新市長?」
竊竊私語響起,上一任市長賽特的名字他們聽說過,但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新市長?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市政廳已獲悉吉納鎮的困境——地震災害導致房屋坍塌,居民失所。市長閣下有令:不會放棄任何一個陷入困境的城鎮,任何一個願意自救的市民,都不應被活活餓死。」
「市政廳已啟動『吉納鎮復甦及道路修築計劃』。現面向全鎮,招募工人。」
果然!人群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幾個老人閉上了眼睛,婦女們把身邊的孩子拉得更緊。去修路?在鞭子下,吃著發霉的黑麵包,高溫變質的湯,直到累死?
看到這群衣衫襤褸的人這幅樣子,政府雇員也不由地產生了些許輕蔑。太陽曬得他汗流浹背,想到這條可惡的路,他接下來說出口的話語也不再那麼嚴謹,帶上了個人色彩。
「聽好了,各位居民。」
「所有參加修路的人,必須年滿十六歲,不得超過六十歲,身體健康,沒有殘疾。」
「你們每天只能吃一頓工作餐,每周只能休息一天,只有休息的那天能吃肉和牛奶!你們早上八點就要開始工作,一天必須工作滿十個小時,時薪只有15比索!」
「如果因為工作不認真導致傷殘,醫藥費從薪水裡扣除!」
「修路結束後,政府會繼續推進吉納鎮的城鎮重建計劃,到時候在修路中表現好的人可以繼續留用,留用者一年有且只有一次漲工資的機會!」
「以上就是市長閣下的工作要求,你們每個人都想好了!如果接受僱傭,就必須全心全意為市長工作!」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中年人看完了上面的要求,忍不住在心裡搖搖頭,覺得這待遇真的是太差了。
但等他抬起頭,準備看看那些聽他宣讀工作要求的鎮民的反應的時候,卻發現廣場上靜得連一根針落地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這幾百上千人居然不約而同地露出一個表情,嘴巴張大,呆滯地看著他。
難道是因為待遇太差,不願接受?
中年人的心裡一突,頓時緊張起來,頻頻給身邊的護衛們打眼色。
隨後,他硬著頭皮,不敢再帶入個人情緒,一本正經地讀出了最後幾句:
「此外,市長閣下有令,對於鎮中因年齡、疾病、傷殘等原因,確實無法參與工程勞作的老幼婦孺,市政廳同樣有安排!」
「將依託舊教堂和幾處尚完好的公共房屋,設立臨時庇護所和粥棚。所有無法工作者,每日可領取定額口糧,確保不餓死。對於未達工作年齡的兒童和無法勞作的人群,市政廳會派遣專人組織,進行一些手工編織、縫補、簡易食品加工等工作,按件計酬,補貼家用。表現優秀的適齡兒童,將可進入學校或技工學校學習!」
「有意向的,現在就可以到我的隨從這裡登記。第一批工程,下周一開工!」
話音落下,中年男人匆忙走下石墩,做好了逃跑的準備。
就在這時,站在最前面的一個上了年紀的中年人,突然用盡全身力氣,揮舞著乾瘦的胳膊,嘶聲喊道:「市長閣下萬歲!新市政萬歲!」
這聲吶喊如同點燃了炸藥桶。
「有活路了!有活路了!」
「工錢!那麼高的工錢!」
「孩子有飯吃,老人不挨餓!」
「新市長萬歲!」
歡呼聲、哭泣聲、吶喊聲瞬間爆發出來,衝散了小鎮上空積聚已久的死寂和絕望。人們激動地湧向登記點,爭先恐後地報上自己的名字,孩子們雖然不完全明白,但被大人的情緒感染,也跟著又跳又叫。
歡笑著的人群洶湧地撲向那正準備逃跑的中年男人,在他的掙扎和求救中將他舉了起來,用力地拋向高處。
廣場上迴蕩著歡呼聲,笑聲,和慘遭毒手的政府雇員們的慘叫聲。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