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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5年9月
瑪阿特省，維普特
新任首席秘書約翰惆悵地望著窗外逐漸落下的太陽，表情中滿是悲愴。
他的妻子走來，看到丈夫臉上這副表情，心裡頓時已經明白了對方如此痛苦的原因。她走過去，用手輕輕地按住丈夫的肩膀：
「明天又是周一了。」
約翰慘叫一聲。
「親愛的，別說了，我不想想起來。」新任首席秘書痛苦地捂住頭，「主啊，帶我走吧！我寧願被捅一刀也不想參加每周一的工作會議，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恐怖的人！」
回想起那恐怖的工作會議，他的臉上甚至有些神經質的恐懼。
「不，不行。」
妻子剛要讓他睡覺，他忽然猛地站了起來，穿著家居服在臥室里走來走去。
「我的工作報告準備還不是很完善，要是明天市長問我新道路規劃的事情，我肯定答不出來……快，快讓僕人給我買幾個新電池來，我的工作上還有很多紕漏，現在是最後的機會了！」
「可是，親愛的，你昨天就沒有好好休息！」
妻子心疼地看著丈夫，她原本最喜歡的就是丈夫濃密柔順的金髮，現在他的髮際線已經後退兩厘米了。
唉，都怪他來自魯恩的祖父！
「工作是做不完的！」約翰痛苦地說，「新市長是個魔鬼！他，他，他，他處理公務的效率像是有一整個團隊在幫忙，我求求他出去度假四個月吧！」
在秘書和幕僚崗位上經驗豐富的中年人幾乎要哭了，他從來沒這麼恐懼一個比自己小得多的年輕人過。好想回到前任市長任期里那種輕鬆愉快的環境啊，現在一不注意就會被新領導活活卷死啊！
他不用睡覺的嗎？！
最終，約翰在紅月走到中天的時候，終於放下了手上的工作，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上了床。
饒是如此，他依然覺得不放心。帶著對明天的工作會議的恐懼，他躺在床上，立刻就昏死了過去。
……
「喲，早上好啊，一起吃早飯嗎？」
「走走，工廠最近提了工資，咱們去吃肉餡夾餅。」
約翰蹬著腳踏車，焦急地趕往市政府，路上偶爾能聽到擦肩而過的工人和居民談論最近的一些變化。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路上行人的笑容似乎真的變多了一些。
他急急忙忙地來到市政府，剛走到門口，忽然心裡一突，看見不遠處的現任市長正一邊翻看檔案，一邊走上市政府辦公樓的台階。就在約翰準備悄悄地跟在後面的時候，市長忽然回過頭，精準地看向了他。
「早啊，德克爾先生。」
「早……市長閣下。」
約翰整個人都絕望了。好在一路上市長也沒跟他聊什麼工作上的事情，而是聊起了周圍居民的生活變化，在還算輕鬆的氛圍中，兩人走進了會議廳。
其實，在政務方面，拉彌亞完全不懂。
既沒有任何參與市政工作的經驗，也沒有任何熟人可以給她作參考，秘書們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把她教得面面俱到，目前還處在摸索自學階段。
不過沒關係。
雖然不會開工作會議，但她會開組會啊。
在倫堡讀大學的人沒有不會開組會的！
市政府辦公樓的會議廳中一片悲涼的氣氛，從秘書到臨時參會的官員，每個人的臉色都難看得如喪考批。
橡木長桌被晨光洗得發白，一個月的使用次數超過前任市長的一年。上面不再有前任時期常擺的銀質果盤或鮮花，只鋪開了一張巨大的維普特城及周邊區域大地圖，邊緣壓著幾份墨跡未乾的卷宗、幾個黃銅墨水瓶、以及數支削尖的羽毛筆。還有一些專供給官員們的提神藥水和咖啡，防止他們在半路就因為腦子跟不上而暈過去。
長桌的上首坐著那位已經成為市長一個月的年輕人，他正翻著面前許多人連夜遞交上去的方案和檔案，坐姿很隨意，衣著也很隨意，但沒有人敢去挑毛病。
「約翰，開始吧。」
新市長的聲音平靜，他先看向身側不遠處的卡洛斯·卡斯帕勳爵：
「勳爵大人，關於那些在別墅爆炸案件中不幸身亡的貴族的遺產清點和整理已經全部做完了吧？」
勳爵倍感榮光地站了起來，他面色紅潤，衣著和首飾全都換了一套，即便做出謙虛的表情也無法掩蓋眉宇間的得意——顯然他這段時間過得不錯，得到新市長器重的他順利回到了上流社會，重新成為了受人追捧的物件。
因此，他工作起來也格外認真，除了被默許的那部分，並沒有拿走多少。
別人偷拿，他也給市長列了個單子打小報告。
「一切順利，閣下，無人繼承的部分已經全部收歸市政廳財務中，等待您接下來的安排。」
「很好，感謝你的努力。」拉彌亞也朝他點點頭。
勳爵滿意地坐下了，他的眼角餘光瞄到周圍，以他為首的小貴族群體紛紛露出與有榮焉的表情。
「那麼下一項。」
「恢復基本秩序與防止饑荒。城內目前有多少人斷糧或即將斷糧？糧倉儲備如何？」
新任首席秘書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怎麼看怎麼勉強，頭髮也比往日稀薄了許多。
「閣下，按照您的要求，政府存糧已經全部封存，由市政廳統一排程，設立救濟粥棚，按人頭憑證領取最低保障口糧，優先供應有幼兒、老人及傷病患家庭。」
「上一次人口普查已經是三年前，這一次預備要多久完成？」
「預計……兩個月。」約翰說完之後又趕緊補充，「各部門已經全力協調了。」
市長「嗯」了一聲，沒有做更多的評價，約翰在心裡鬆了口氣。
「做得好有獎勵，做不好有懲罰，除此之外，」
拉彌亞的手指點在羊皮地圖的幾處區域：「繼續推進工程，要讓工人們的勞動力得到充分使用，也要讓他們有錢消費產品，資金充足，現在啟動城市公共基礎建設方面最緊要的工程。格魯姆先生。」
格魯姆連忙站起來：「閣下。」
拉彌亞手掌下壓：
「坐下說。我們的城市建設在許多方面都已經老化，如今有了資金，必須翻新一番。你的鑄造廠，和熟悉的其他作坊現在訂單狀態如何？如果還能接單，現在的產能如何？」
格魯姆一聽，就知道這是給自己的油水，立刻快速盤算起來：
「閣下，如果有活干，我那兒立刻能招兩百人！主要是熟練工和壯勞力。可以先修復老舊的的城市地下水道、破損的路面，生活用品，還有……如果您有了什麼需要，儘管告訴我，我去找工廠。」
拉彌亞放下茶杯，骨瓷杯子和木桌碰撞了一下。聲音有些沉重，所有人忍不住一抖。
來了！約翰一句話都不敢說。
她看向格魯姆，臉上輕鬆的表情消失了。
「我在第二場會議上就明確告訴你，翻新公共設施的事情非常重要，可你卻告訴我，現在還需要臨時去找工廠，沒有擴建和培養工人的時間，要去臨時招人？」
「那不就是說，你這一周什麼都沒做嗎？」
格魯姆直接傻眼，冷汗唰的一下就下來了。
所有人都默契地沉默了，連頭都低下去，不敢跟市長有任何目光接觸。
「市，市長閣下……」
「你剛剛說可以去找工廠，你有經過對比嗎？你確認過工廠的資質嗎？還是說，你要告訴我，你打算跟你的朋友們吞掉經費，然後隨便做出一些東西來糊弄我？」
格魯姆鼓起勇氣：
「閣下，我可以確認這些工廠的產品質量，絕對不會用劣質品糊弄您。」
「行，你說質量過關，但你有標準嗎？你說你找到的工廠的質量要更好，但是比起劣質品具體好了多少？好在哪裡？是材質，還是精度，還是產能？跟你們合作要多久，跟別的工廠合作要多少，這些你都清楚嗎？」
「我，我，我……」
「如果我給你們訂單，你們要多久才能將成品給我？如果實際產品質量不能達到我的要求，你們怎麼辦？」
格魯姆幾乎連一個問題都回答不了，冷汗浸透了後背，不僅是他，其他參會的官員和工廠主也噤若寒蟬。
拉彌亞說完這一大串，看到對方汗流浹背的樣子，又放緩了語氣，給個甜棗：
「好了，我知道上一任市長的團隊效率太低，以至於城市沒有得到充分的發展，所以你們跟不上我的效率。格魯姆先生，這周內把我提出的問題解決，給我詳細的工廠參考，這個大單子就交給你了。」
聽到這句話，格魯姆一下放鬆下來，他連連應答，掏出手帕猛猛擦汗。
他的心放下了，其他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下一個。」
拉彌亞看向公共工程主管，對方頓時一個激靈。
她是一家貴族的親戚，那家貴族很不幸地在前任市長的宴會中因為急性鐵中毒和煤氣爆炸全部身亡，於是最後一點遺產和這個位置就落到了她這個親戚侄女身上。
所幸她上過學，就這麼稀里糊塗地被抓來了。
「立刻勘測全城受損最嚴重的給水管道、公共照明設施、主幹道破損處。列出清單，估算所需基本材料。材料由市政廳向格魯姆及城內其他尚能運轉的作坊統一訂購，資金從……被查封的若干非法資產中先行墊付。」
她現在正是錢多得花不完的時候。
聽到最後一句話，公共工程主管的笑容中帶上了一絲畏懼。
「是，閣下。」
「工程優先僱傭貧民區、碼頭區失業者，治安方面由我的隊伍保障。」
拉彌亞說道：
「勘測不算難，儘快做好，好進入下一步工程。按日結算工錢，一半現金，一半可兌換成定額糧票或平價購買憑證。工作表現優異者，可獲得穩定僱傭合同。工程主管，你需要多少人監督？」
呃……之前都只參加會議的貝妮塔·里戈女士被難住了，但好歹也是硬拖著過了三次組會的人，她的大腦竭盡全力地運轉起來：
「大約、大約五十到一百人？」
「那麼我來安排。」
「是，閣下。但是城區裡有些古老的排水和地基，盲目開挖會引發塌陷，新的工程設計……」
里戈女士的話還沒說完，她的面前就被擺放了厚厚的一沓工圖。
拉彌亞：「我畫好了。」
「啊。」
拉彌亞：「我新設計的全套下水系統，參考了魯恩首都貝克蘭德和特里爾的下水結構，我找了專業的建築師諮詢，經過認證可以正常運轉，出問題隨時找我。」
貝妮塔·里戈：……
「是，是。」她趕緊收好這厚厚一沓工圖，心中恐懼又震驚，又為自己本周的工作量絕望。她看了一眼另一邊的格魯姆，這位工廠主已經兩眼發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走了有一會兒了。
好訊息是，大概是因為格魯姆那邊的情況沒確認，工程落實沒辦法展開太多，她很快就被放過了。
「下周的會議上，我不希望大家還跟現在一樣沒有進度。」
拉彌亞環視眾人：
「下一個。」
這聲音就跟某種能直接引發人心恐懼的咒語一樣。
「……第三項，免除未來三個月的普通市場攤位稅、小手工業者家庭作坊的行業特許費。對重新開張、能提供十個以上工作崗位的正當店鋪，首年稅收減半。治安官，你的人必須確保市場及周邊街道絕對安全，敲詐勒索、收取保護費的行為，無論來自何人，視同搶劫，從嚴懲處。」
坐在不起眼處的新上任治安官緊張地點了點頭。
拉彌亞一開始是打算讓瓦伊納擔任這個崗位，但再想想，這個崗位貌似跟「瘋子」「囚犯」不是很匹配。
到時候干不好是給自己添麻煩，幹得好失控了更給自己添麻煩，還是先隨便用著，留給以後的人吧——好像有個專門的途徑就有一個序列叫「治安官」來著，到時候出去招募一下，或者自己培養一個都好說。
招募非凡者的事情不能讓普通人官員來，還得自己上。
但是可以提一提，拉彌亞相信南大陸和海上還是有些非凡者想要一份穩定的工作的。
「第四項，吸引投資和商人。」
她朝著桌上中部的一個中年女士點頭，對方是代表烈陽教會的「商業經營顧問」。
「不能只靠修補和傳統作坊，我們需要新的產業，提供更多、更穩定的工作，製造更有價值的產品。即日起，市政廳頒布《新興產業鼓勵法令》。凡在城內投資興建使用新式機械、僱傭本地勞動力超過五十人的工坊，前18個月免除營業稅、以優惠價格租賃或購買城東河邊那片閒置的公共荒地作為廠址。」
考慮到城內還有一座蒸汽教堂，她補充道：
「鼓勵有識之士對機器進行改良，市政府會發放獎金和補貼。」
桌上的幾位蒸汽信徒明顯變得專注。
「第五項，設定最低工資標準，強制提升薪資……」
工廠主們的臉色頓時變了，格魯姆胖臉一緊，急忙道：
「大人，這……成本考量啊！新機器投入，原料不穩，市場未定，若工錢再漲，實在難以維繫。況且，眼下有活干、有飯吃，已是恩典，工人們豈敢……」
「豈敢奢求？」
拉彌亞打斷他，語氣並無怒意，卻讓所有工廠主不寒而慄：
「格魯姆，你的帳本只算了物料和機器折舊，沒算人心和效率。當一個人日薪僅夠果腹，他想的只會是下一頓飯，而不是如何把螺絲擰得更緊，把鑄件磨得更光。他會消極怠工，會浪費材料，會尋找一切機會偷偷帶走邊角料換錢。長期來看，這是更大的損耗。屆時你和你朋友的工廠提供給我的全是偷工減料的瑕疵品，你要怎麼做？」
格魯姆臉色發白，其他幾個有產業的代表也面露難色。
卡洛斯·卡斯帕勳爵沉吟道：「強制提高工酬，小作坊主恐怕難以承受，反而導致僱傭減少。」
「所以有配套。」拉彌亞早有準備，朝商業顧問點點頭，「現在已有稅收減免政策，市政廳將對遵守條例、且僱傭人數超過二十人的工坊，提供小額低息貸款，用於技術改良或短期周轉。我們要淘汰的不是小作坊，而是依靠壓榨人力、而非提升技術和管理來獲利的落後模式。格魯姆，你若想拿到市政更多的訂單，這就是前提。」
格魯姆臉色變幻，最終咬牙點頭：
「我……我明白了，閣下。我會重新核算。」
市長平靜地點頭。
接下來又有數項工作被提出，參會的人員們需要竭盡全力才能跟上新市長的工作效率，有幾個人在會議中途就忍不住讓傭人幫自己泡咖啡，拿提神藥。等到會議程序過半，每個人都是一副大腦運算過度，靈魂逐漸離體的樣子。
但反觀上首，坐在那裡的市長依舊有條不紊地釋出新的政令並和眾人探討，彷佛根本不會疲憊。
首席秘書約翰已經臉色慘白，而坐在他的身邊，進行會議記錄的書記員更是已經手指發抖，寫了幾十頁還沒結束。
終於，地獄般的三小時走到了尾聲。
「……最後一項。」
拉彌亞的手指落在羊皮地圖上幾處用紅筆圈出的、密密麻麻的區域——那是貧民區，是秩序最混亂、但是居住密度又高得嚇人的危險地區，這座城市裡的「爛泥窩」。
「這些貧民區，火災、疫病、犯罪的溫床，必須逐步改造，原地或就近升級。」
公共工程主管眉頭緊鎖：
「閣下，那些地方房屋雜亂無章，產權混亂，很多是私自搭建，若要拆除重建，耗資巨大，且阻力……」
「一步一步來。先拆除違建占道的部分，給予最低限度的材料補償或優先租賃新建廉租房的資格；然後，在鄰近的空地或第一批清理出的土地上，興建標準化廉租公寓。原有棚戶區的居民，若其居所被判定為危房，或嚴重妨礙規劃，必須遷入新公寓。原址土地收歸市政，進行重新規劃。」
「啊。」貝妮塔趕緊說道，「好的，閣下，我會立刻僱傭建築設計師設計廉租公寓的圖紙。」
話音未落，又是一沓被回形針固定在一起的紙放到了她的面前。
這次還有一個等比例縮小的精緻建築模型，外設內裝一應俱全。
拉彌亞：「我畫好了。」
所有人：……要被上司卷死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