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
跟亞瑟的對話大部分時間都像是聽天書，但確實解決了拉彌亞目前始終思考不出來的一個問題。
那就是關於「特別維護隊伍」的行動理念。
這支專門用來維護周邊道路通暢、商業來往的隊伍是市長可以建立的惟一一支合法的、並且被默許可離開城市區域活動的隊伍，並且可以隨著管轄地區擴大而逐步增派人數。可想而知，她要把這支隊伍建設成屬於自己，而非被縛之神、玫瑰學派反抗軍的附屬。
「特別部隊」的駐地和訓練區域已經被清掃整理出來，可拉彌亞卻始終沒有開始招募。
因為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如果不和玫瑰學派合作，要用什麼理念讓這群人團結起來，發自內心地服從自己呢？
首先信仰是做不到的。
信仰天生具有凝聚力是沒錯，但在因蒂斯的殖民地上，信仰管控嚴格又不嚴格，人們的信仰十分複雜。玫瑰學派已經把自己分成了兩種，民眾的信仰就更加混亂。首先是因蒂斯的信仰，永恆烈陽和蒸汽與機械之神，其次是可能有別的北大陸神靈，然後是被縛之神，不管是偏向節制還是放縱，至少主觀上覺得自己信的是被縛之神。
拉彌亞當然不能在篩選兵源的時候只篩選信仰被縛之神的，這相當於明著告訴兩大教會自己想整活了。
更何況信仰這個東西難以驗證，她又不可能來一個人占卜一下測個謊。
永恆烈陽作為商業的守護神，這支專門用於維護商業的「特別隊伍」里肯定需要有教會的成員，至少是信徒，所以拉彌亞也沒辦法在裡面暗中進行信仰宣傳。
但如果信仰不統一，整支隊伍的情況也會跟著變得複雜詭異。
大夥本來就是收錢辦事的，會自動根據信仰劃分初始陣營，然後再根據人種、國籍和居住地進行進一步的互相排擠，同信仰之間尚能忍耐，異教徒那就演都不演了。
拉彌亞思考這件事情許久，她心裡倒是有個模模糊糊的方案，卻始終抓不住要點。
到底要用什麼來讓他們服從自己？
薪水嗎？
高薪是肯定有誘惑力的，但為了錢能投靠自己，就能投靠別人。
律令和職責？
先不說這些招募來的人適不適用嚴格的規章制度，至少教會那邊的人肯定不是自己能管的。
利益？
不，一支名義上的商業維護隊伍是不可能有什麼誘人賣命的實際利益的，更何況這和高薪沒有區別。
她需要一個方法來讓即將被招募來的民兵們主動、自願地為自己服務，保護這座城市，而不是僅僅的拿錢辦事。如果沒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理念，那她以後也只能用錢來買到一群收錢辦事的僱傭兵。
這樣培養的民兵隊伍的惡果已經在維普特的「特別隊伍報告」里表現得一目了然了：隊伍幾乎無法成型，訓練效率低下，士兵選拔毫無章法，彼此之間幾乎無法做到配合，並且還會拉幫結派互相霸凌，從各個角度全方位內訌。逃兵率高得嚇人，而且一旦遇到較強的對手，帶隊的人陣亡，這一百多個民兵就等於全完——因為他們既無紀律又無知識，所學所會的只不過是跟著帶隊的衝鋒而已。
帶著這種隊伍活動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反抗軍跟它比起來都是有組織紀律的。
而現在，跟亞瑟聊完之後，她忽然想通了。
「玫瑰學派的凝聚力，是北大陸的壓力，和『恨』。」
「強烈的憎恨讓他們不惜犧牲自己也要報復對方。」
「這顯然是不可取的，那麼，如果我想要組建一支跟他們相反的，哪怕不到犧牲自己的程度，也願意儘自己所能來保護城市的隊伍，就要用到與之相對的東西。」
「職責、榮譽感，和愛。」
拉彌亞看著眼前寫滿了計劃的草稿紙，感覺最後一塊拼圖終於被順利地拼上。
她找到了最為重要的東西。
「我要讓這支隊伍未來的成員們意識到他們不是收錢上班的僱工，而是這座城市的主人之一……如果他們只覺得自己是看橋的僱工，那麼風雨來臨他們最先想到的是躲進崗亭，而不是檢查橋墩是否穩固，來往行人是否安全。」
「首先，要給他們一個共同的名字和象徵。不叫『商業特別維護隊伍』，而要有一個代表這片土地的名字……比如『維普特守護者』……不對，這個太土了。」
市長撓了撓頭。
她若無其事地劃掉了剛寫上去的隊伍名稱。
「我應該找一個這座城市裡具有代表性的東西，比如古代建築，或者這座城市的歷史裡能占得上邊的古代英雄典故。總之，我要讓這支隊伍是這座城市的一部分，而不是一個保鏢隊。」
「設計一面旗幟，不要帶著教會的標誌，要用這座城市的元素……」
拉彌亞的思路越來越流暢，完整的構思就像是直接被從腦子裡拿出來一樣。
「其次，要給他們『看見』自己守護的東西，並且意識到自己的重要性。」
「我會帶他們巡視整個轄區，拜訪重要的磨坊、集市，讓村裡的長老講述商路帶來的生計，讓教堂祝福他們一切順利。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工作讓麵包得以運抵，讓信件得以傳遞，讓遠行的親人安全歸來，讓城市繁榮。」
然後，我將授予他們榮譽。
公開的授勳儀式是必要的。但榮譽不只是擊退的敵人的數量，而是他們履行的責任：在暴雨中堅持巡邏整夜、調解了商隊糾紛、救助了遇險旅人……
勳章或許只是一枚最普通不過的胸針勳章，但要在全體隊員和受助者面前，由我親自佩戴在他們胸前。
這一切可能對他們的生活不會有什麼改變，但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佩戴這些勳章的人值得尊敬。
這支隊伍里的人們將為了自己的家園而戰，為了保護民眾而活動，無關信仰，無關人種，無關國籍和文化，他們所要做的只是認同和保護。這樣一來，即便是教會的人，也可以順利地為我所用。
「這樣一來，框架基本就搭好了。」
「我可以在表現出眾的年輕人中挑選出我的非凡者下屬，也可以把以後招募進來的非凡者放進這個隊伍里——如果那些人能夠接受，就是我需要的人才，如果他們接受不了，或者感到束縛，那就不能留下。」
拉彌亞不會喪心病狂到把不能接受的非凡者都殺了，她倒也沒缺錢到那個地步。
「很好，非常好。」
她想到亞瑟。
弗薩克帝國確實很重視榮譽……不。
那些榮譽跟平民無關。
在這個時代，貴族把榮譽和職責掛在嘴邊，但那往往成了裝飾門面、維護特權的空話。他們嘴上大談職責，剝削起佃農和工人傭人的時候手法一個比一個精妙。她沒有見過倫堡和因蒂斯的國家軍隊，但也知道決定戰局走向的會是非凡者軍官，普通人士兵只是添頭，之間是單純的從屬關係。
細想之下相當詭異，非凡者軍官和出戰的教會成員開始戰鬥的時候很難顧及下屬，能不牽連就已經算好事。
而一旦戰局不利，面對那些未知的力量，不理解非凡計程車兵會很快潰散。
至於廣大的平民……朝不保夕的生活，讓『未來』和『責任』都成了奢侈品。他們只關心明天的麵包。
「軍隊具體如何執行，得等我以後去看。」
「唉，保密非凡真的幾乎只保障了非凡者的權力和地位，除此之外，在軍事、民生和管理方面都是負最佳化。」
「剛好四月我要去首都軍事學院，到那裡去學習觀察比較好。」
拉彌亞越發感受到了，亞瑟不屬於這個世界，不屬於這個時代，周遭的一切讓亞瑟不適，而這對她來說是件好事——亞瑟無意識分享來的這些知識里，有一個美好的，和平的世界，如果自己參考亞瑟的想法走下去……
即便做不到那麼美好，或許，也能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團結起來，不再那樣痛苦了。
作為感謝，她決定給亞瑟漲工資。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
-402-
阿爾塞洛的培根麥收穫了。
2月中收穫了，比拉彌亞想像得稍微慢一點，她還以為真能把生長周期直接縮短一半。不過，從種植到收穫總共才四個月，已經比正常時間少了至少40天。
考慮到這是一次試驗種植，拉彌亞沒寫信給弗蘭克請他來看，打算根據具體收成再做打算。
在負責人胡安寫信來說「再不收怕要倒伏」的第三日清晨，天還未透亮，試驗麥田邊的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
最先種下的二十畝地里，足有一個人高、掛著一大串花生米大小的「培根麥」已經成熟，在南大陸燦爛的陽光下閃爍著漂亮的金色光芒。飽滿的麥穗低垂，幾乎觸到地面。十五名僱工加上自願來幫忙的附近農戶，三十多號人手持鐮刀、草繩，從太陽剛一升起就開始收割，呼哧呼哧地在田野里忙碌。
對於這種長得太過高大，還閃爍著油光的麥子，農人們始終覺得有些怪異。
但當第一捆足有普通麥捆兩倍粗壯麥子被紮好立在地頭，大把大把沉甸甸的麥穗閃閃發光的時候，所有的猶豫都被實實在在的分量驅散了。
鐮刀起落的節奏越來越快，人們卯足了勁兒幹活。
被割倒的麥稈橫陳壟間，斷口處滲出微光黏液，整片田野開始瀰漫起一種奇異的油脂香味。
拉彌亞帶著農業部門管理人和秘書約翰急匆匆趕到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多，而田裡已經放倒了近兩畝地的麥子。捆好的麥捆像金色計程車兵，整齊地排成行列。
管理人已經五十多歲了，忽略身後兩個正扶著樹幹嘔的可憐人，拉彌亞高興地走上去，直接來到了已經堆放著收割下來的麥子的空地上。上了年紀的村長沒下地，正彎腰檢查一捆麥穗，用手指搓開一粒麥殼，露出裡面飽滿的、象牙白中透著淡粉的麥仁。他抬頭看見拉彌亞，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
「曼德菈·圖雷在哪？怎麼沒人來給我匯報情況？」
「那孩子下地幹活了！」村長指著遠處一個收割得格外快的身影，「手腳麻利，幹得可快了，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看著麥子，胡安也下去收割了，如果您要人匯報，我把他喊來。」
「那就不必了，我先看看。」
「好，市長閣下！您瞧瞧，您瞧瞧這分量！」
他小心翼翼地把搓開的麥粒遞過來。
「比玉米粒還大！」
拉彌亞接過。
培根麥確實已經穩定了，麥粒有花生米大，剛採摘下來的捏在手裡有點點潮濕。
「這可沒辦法算出粉率了。」拉彌亞開玩笑道，「得算出油率，能榨油的小麥，真新鮮。」
「能榨油的小麥？」
農業部長趕緊跑過來，看到麥子時就已經雙眼瞪得滾圓，剝出一粒麥子後更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別光看著。」拉彌亞說，「給點建議。」
「呃……市長閣下，我的建議是……」部長把手指上捏著的麥子搓了搓，哪怕他已經知道了「培根麥」這種不可思議的產物，實際看到之後仍然感覺自己的知識正在攻擊大腦，「……富含油脂，可以磨成粉……事到如今，如果不考慮直接食用的話，建議跟花生一樣先曬乾，然後榨油，再用榨油後的產物製作成麵粉……」
「直接食用不需要晾曬，去殼後和其他作物一起煮粥就行，還可以直接火烤。」
市長大手一揮：
「說那麼多，不讓你們親眼見識一下還是不行，去幫忙脫粒，然後直接下鍋！」
TBC
——————
「滋——」
培根麥的麵粉製作的餅皮接觸熱油的瞬間就發出讓人愉悅的聲音，短短几秒，一股前所未有的香氣爆發出來——那不再是煮製時溫吞的肉湯香，而是帶著焦脆感的煎肉、烤肉排的焦香！
油脂在高溫下與培根麥的麥仁中發生反應，肉香混合著穀物烘烤的甜，在空氣中橫衝直撞。
第一張麥餅被煎得兩面金黃，邊緣微焦，盛到粗陶盤裡時還在滋滋作響。負責煎烙的婦人自己都愣住了，她盯著那塊餅，咽了口唾沫。
「這……這真是麥子做的？」她喃喃道。
田裡的人們早已被這層層疊疊、越來越濃烈的香氣勾得坐立不安。他們圍攏過來，眼睛在三口鍋和平底鍋之間來回掃視，喉結滾動。孩子們更是擠在最前面，踮著腳，眼巴巴地望著那些在鍋中的食物。
當那片金黃焦脆的煎麥餅被切成小塊，分到每個人手裡時，真正的震撼降臨了。
人們小心翼翼地把還燙手的餅塊放進嘴裡。
「咔嚓。」
表皮非常酥脆，在齒間碎裂，發出清脆的聲響。
緊接著，所有人都嘗到了濃郁的「煎肉」的味道——那是煎炸豬肉特有的焦香，正應了「培根麥」這個名字。它的口感甚至不像面，也不像是農人們吃慣了的粗糙全麥麵包，它更像……更像一片肥瘦相間、煎得焦脆的豬五花，但是又有點麵包的鬆軟。
寂靜。
長達十幾秒的、只有咀嚼聲的寂靜。
然後，曼德菈·圖雷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滾圓，手裡的餅塊差點掉在地上。
「大人！」她的聲音都變了調，「這玩意兒……明明就是肉！是煎肉餅！」
「胡說！」她身邊的胡安下意識反駁，卻同樣激動得聲音發顫，「什麼肉能從地里長出來，還是我們親手收割下來的！它是……它是麥子，可它又是肉！神啊，我活了四十年，沒吃過這種東西！」
孩子們的反應最直接。他們不像大人那樣試圖分析，只是拼命往嘴裡塞，燙得直吸氣也不肯停。
農業部長沒有吃。他站在平底鍋旁，看著婦人煎出一張又一張金黃的餅，看著旁邊從小麥里榨出來的油，看著那令人瘋狂的香氣隨著蒸汽和油煙升騰，看著周圍一張張從困惑到震驚再到狂喜的臉。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忽然轉身，大步走到拉彌亞面前。
「閣下！」他的臉上滿是喜悅，「畝產186公斤！」
拉彌亞把嘴裡的麥餅咽下去，故作平淡道：「嗯，第一次種還是沒什麼經驗，下次應該能破二百。」
農業部長顧不上別的了，急忙說道：
「產量翻了一倍多！按現行中等小麥收購價折算……再扣除常規種植成本……如果這種作物推廣開來，在所有的耕地上種植，我們很快就不需要購買糧食了！」
「所有嗎？」拉彌亞問，「會不會擠占其他作物的生長空間，給農民造成影響？」
「如果好好規劃，可以將影響降到最小。」部長立刻說，「沒有農人會拒絕這種產量和品質的作物！閣下，我申請立刻讓財政司和批發市長人員來進行更加專業的測算，趕在下一次播種前做好規劃。」
拉彌亞聽著他說話，把餅也吃完了。
「先不急。」她站起來，擦擦手，「還有另一種高經濟價值作物呢。跟我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