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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天氣晴朗的早上,亞瑟像往常一樣,在上午八點開啟店門,去周圍的街上散散步。
維普特的清晨有一種特殊的活力。工人們已經早早出發,一批又一批商販正在擺攤,婦女們在公共水井邊排隊,孩子們跑向社群學校或手工作坊。街道上飄著新鮮麵包的香氣和泥土的味道。
他走到巷口時,遇見了賣花的瑪爾塔女士。
這位七十歲的寡婦每天清晨在巷口擺個小攤,賣自家院子裡種的花,有個十來歲的孫子正在社群上學做工。聽說她的孩子去別的城市工作了,兩年來亞瑟沒見過。
「早安,先生。」瑪爾塔笑著遞過一支新鮮的鳶尾,「今天的花開得特別好。」
亞瑟接過,然後蹲下身,在花籃里挑揀了一番,找出幾支自己最喜歡的花朵,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一枚銀幣:
「是啊,女士,我正準備買點花放在我的店裡呢。」
「這些也送您了。」
「太客氣了!我只要這麼多。」
「不,是感謝您的。多虧了您上次幫我看懂市政廳那封關於水費調整的信。」瑪爾塔的臉上滿是笑容,「咱們的市長真是個好人,你看街上又多了幾盞燈,晚上都輪著亮,走夜路的人都不怕了。」
亞瑟微笑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把花束小心地拿在手裡,朝著熱鬧的「工人街」走去。
這條街本來不叫這個名字,周圍居民雖多,治安和發展卻一直不怎麼樣。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因為周圍鋪開了許多工程,嗅到了商機的人們快速行動起來,酒館和小作坊都因為大量的工人而迅速把自己改裝成了餐館、布店。工人們上下班時總是要從這裡經過,一來二去這兒竟成為了周邊最繁華的一條商業街。
「工人街」里總是熱熱鬧鬧,人來人往,充斥著食物的香氣。
亞瑟買了幾份香噴噴的食物,繼續在周圍散步,走著走著忽然聽見幾條街外的遠處傳來一陣歡呼聲,一群人圍在那裡笑著喊著什麼。
他好奇地走過去,發現人群簇擁著幾個工人,地上被挖了一個直徑兩三米的大洞,正有泥水不斷從中湧出,並且肉眼可見地逐漸變得清徹。
戰士看了一會兒,忽然驚覺——這就是自己在建議書上寫的,那個用水困難的街區!
「又一個自己提出的建議被解決了……」
他忽然感覺自己跟這周圍歡呼的居民們感同身受,心中湧起一股熱流。
這已經是第三個他看得見的、已經被解決的提議了,照明,水井,以及貧民區的排水溝,亞瑟上周送貨路過的時候,恰好看見工人們正在疏通下水道,加裝攔截雜物的格柵。
他這周再去,雖然還有工人們在忙碌,但那股一到夏天就讓人異常難受的臭味已經明顯減輕,就連蚊蟲和亂飛的蒼蠅都少了許多,至少不再追著人攆。
這一個多月來,亞瑟能清楚地看見自己提出的問題正在被逐漸解決,這讓他激動不已。
他以為市長頂多會做一兩件表面工作,或者乾脆那封信都沒到市長面前,畢竟這才是最正常的發展吧?
但事實是,每一條建議都被認真對待,每個問題都在被實質性解決。更讓他驚訝的是執行的質量——不是敷衍了事,而是真正考慮周全的改善。他只是提出了建議,而具體的操作並不清楚,畢竟他沒有這方面經驗。
亞瑟本來就不錯的心情這下更好了。
他步伐輕快地在街上溜達,很快就溜達到了新修的社群小廣場。
廣場不大,但是剛因為翻新下水系統而翻開地面重修了一次,鋪上了平整結實的石板,還在中間蓋了一個小小的噴泉水池,還有個乘涼的棚子。
水很清,裡面養了魚,周圍的小孩路過的時候總會趴在水池邊上看一會兒,把魚都餵成了雞翅包飯。
小孩子們愛來,於是家長就也會跟來,有些小商販就在這兒擺起小攤,做些生意。時間長了,來這兒休息聊天的大人孩子就越來越多,小廣場也不復周圍的冷清,每次路過的時候都有人在。
亞瑟打算歇會兒,隨後便注意到涼棚下面趴著兩條狗,一條是邊牧,一條是德牧。
炎熱的天氣讓兩條體態十分漂亮的狗都有些打不起精神,一個趴在主人腳邊打瞌睡,另一個眼睛一隻看著噴水池的方向,不安分地走來走去,彷佛一鬆開手就會跑進池子裡撒歡。
兩條狗的主人是個南大陸青年,大約二十多歲,穿著質地良好但款式普通的衣服,沒有佩戴任何顯示身份的徽章和飾品。他坐姿端正,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市場方向,像是在觀察什麼。
隨後,兩人的目光相遇了。
亞瑟莫名覺得對方有點眼熟,不過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市政官員?可能是。亞瑟有著「亞瑟」在軍隊裡任職的時候的記憶,能識別出對方身上那種氣質——不是傲慢的貴族,也不是政府的雇員,而是一種更沉穩的、更自然的上位者的氣質。
青年注意到亞瑟在看他,轉過頭,禮貌性地點頭致意:「上午好。」
「上午好。」亞瑟回答。
青年用手摸著躁動不安的活潑邊牧,繼續跟亞瑟搭話道:「抱歉打擾,先生。我注意到你好像經常在這附近散步,我前幾天路過時好像也看到您。」
亞瑟有些意外地承認了:「是的,我喜歡這裡的視野。可以觀察市民的日常生活。」
「觀察?」青年的興趣似乎被勾起了,「觀察什麼?」
這是個危險的問題。亞瑟以閒聊的口吻笑著回答:「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我閒的沒事喜歡出來轉轉。在市場裡買買菜,在廣場公園裡走走,我有時間,在家裡待不住。」
青年笑了笑:「我理解。我也喜歡觀察這座城市的每一個細節,只不過我工作比較忙,沒什麼空出來。」
談話本可以到此為止。但就在這時,附近發生了點小插曲。
一個賣水果的攤販和顧客爭執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幾個市民圍過去,市場管理員也快步走來。隨後,管理員和雙方都說了些什麼,帶著攤販和顧客走向最近的公秤。
三分鐘後,糾紛解決,人群散去。
亞瑟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以前這種爭執可能要吵半小時,最後不了了之,或者靠誰聲音大,甚至還會打起來,就連本該負責維持秩序的人也不會認真做事。現在好了。」
「是啊。」青年附和,「畢竟如果連這麼簡單的公平都做不到,城市就不可能繁榮起來。」
「還有排水溝。」
亞瑟忽然產生了一種傾訴的欲望,聲音裡帶著罕見的熱情:「城東的排水溝淤塞了兩年,沒人管。雨季積水,蚊蟲滋生,房屋地基受損。我原本以為這永遠解決不了,但上個月,市政工程隊來做了個徹底清理,還加了格柵。就連一些相對僻靜的街道也裝了燈,聽說連做壞事的人都轉移地方了。」
「你觀察得很細。」
青年又說,隨後看向不遠處那口剛打出來的井:
「這種不起眼的細節,一旦走高了就注意不到了。」
「是的,因為我就住在附近。」亞瑟點頭,然後意識到自己可能說太多了,於是稍微收斂了一些,「一個政府是否真正服務人民,不是看它建了多少宏偉建築,而是看它是否關心人民的日常生活是否便利、公平、有尊嚴。」
「說到底,政府的職責不正是服務與保障它的人民嘛。」
青年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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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一句話。
不,應該說非常奇怪,再加上亞瑟的出身,這句話簡直算得上是詭異了。
什麼叫「一個政府是否真正服務人民」?
為什麼政府會服務人民?
政府確實有保證秩序、改善居民生活的義務,但這主要是出於發展和穩定考慮,什麼叫「服務人民」?
拉彌亞感覺越來越奇怪了。
亞瑟身上本就有著一種難言的割裂感,瓦爾喬姆養了二十多年的、仗勢欺人的小混混,偷偷揹著養父參加一次戰爭並險些喪命之後忽然就性情大變,一下子變成了理智、溫和又善良的好孩子,還主動來到南大陸。明明是純得不能再純的北大陸人,甚至還是有一個在教會裡任職非凡者的養父的人,居然對南大陸人沒有任何敵意,反而來到南大陸協助反抗軍,讓許多反抗軍喜歡。
戈麥斯和在這周邊活動過的瓦伊納的下屬都跟他有過一些接觸,他們對亞瑟的普遍印象是「不歧視的好人」。
性情大變難以解釋,而他現在說的話更詭異。
政府為什麼要服務人民?
政府為什麼要服務人民?拉彌亞從來沒聽說過類似的說法——或者說國王的權威、領主、國家議會——它們的職責是統治,是維持秩序,是如人管理牧群般管理國民,並且在神的注視和默許下行使相關權力。
掌權者固然需要智慧、公正和仁慈,但何來「服務」一說?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國民納稅、服役,以換取庇護與秩序,這是自古以來的法則。亞瑟卻說「服務」,難道要管理者像僕人一樣,去滿足國民的想法嗎?
最重要的是,統治者往往掌握著非凡力量,難道要非凡者去服務普通人嗎?
這說不通啊。根本說不通。
這太奇怪了,奇怪到拉彌亞甚至都沒覺得自己被冒犯,只覺得對方像是說了一句「太陽從西邊升起」一樣的怪話。
更何況亞瑟的出身地是弗薩克帝國——那是個龐大的、由皇帝的個人意志統治的帝國,君權神授,怎麼會出現亞瑟這種「皇帝要服務人民」這樣的想法?這種想法到底是怎麼產生的?他不會因為說出這種話被視作對皇帝的大不敬然後懲罰嗎?就算弗薩克帝國戰敗了,他這種話也不是能隨便說的!
而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非常自然,就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一樣,完全不覺得有問題。
拉彌亞越想越覺得奇怪,但她沒有表現出來,而是暗中盤算。
「亞瑟真的是亞瑟嗎?」她忽然想到。
這個想法剛一出現就一發不可收拾——是的,亞瑟和那些檔案記錄里的「亞瑟」區別實在太大,雖然可以解釋,但他有時候暴露出來的一些細節顯得和過去的自己判若兩人,而如果他們真的是兩個人呢?
就像格麗塔伊瑪和她的哥哥。
但瓦爾喬姆肯定知道自己的侄兒只有一個人。
「是因為亞瑟從惡棍壞孩子變成了好人,所以大家都選擇了相信『這是成長』嗎……」
想想其實還挺毛骨悚然的,亞瑟身上有許多疑點,可由於他「變好」了,包括瓦爾喬姆在內的人都選了接受。
這麼一想,明明有一個中序列的親人卻非要一個人來到危險的南大陸,或許也是在躲著瓦爾喬姆……
不過現在的亞瑟確實是個不錯的朋友,負責又善良,過去的亞瑟——並不在拉彌亞的交友範圍內,就算會合作,也不會發展什麼友誼,總的來說,確實是現在的更好。
「你的觀點很有意思。」
拉彌亞儘可能表現得輕鬆且好奇:
「政府應該服務人民……某種意義上來說,給人民解決困難、提升生活質量,確實能有效地發展和維護秩序。」
「但是。」
「似乎從未有人將『政府』本身,明確定義為一種……『服務機構』。政府是國家的牧羊人,羔羊或許受益,可牧羊的目的,終究是為了羊毛與羊肉。」
「你的話語卻好像——將政府定義為工具,而非民眾的管理者和主人啊。」
亞瑟突然停住,意識到自己說太多了。
彷佛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他想起來這個世界和他的故鄉有著明顯的不同,至少老家沒有神,就算是其他國家的國王和政府以及一些貴族也沒有非凡力量,大家都是普通人。
自己剛才說的話似乎違背了現實,再深入下去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我……」他打算認真找個理由混過去。
但青年的反應出乎意料。他沒有警惕或反駁,而是認真地問:
「我對你說的這些觀點很感興趣,是不是從某些書上看到的?我似乎有讀到過類似的觀點,可以給我講講嗎?我可以向神發誓,不會把這些說出去。」
亞瑟停頓了一下,降低聲音:
「抱歉,我說太多了。只是……看到這些改變,我忍不住高興。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地方,能看到一個市長真的在做實事,真的在改善普通人的生活……我很感動。」
說完他就轉身想走,但青年沒有結束談話的意思。
這個時代,這個地方……
產生懷疑之後,亞瑟的每一句話似乎都有意味深長的破綻。
拉彌亞向前傾身,手肘支在膝蓋上:
「那您覺得,在市政方面還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嗎?既然您觀察得這麼仔細。」
她看向街邊,那些暗巷裡有些或年輕或蒼老的女性,以及一些性別莫辨但身體因缺乏營養而瘦小乾枯的少年甚至孩童,這個城市的毒瘡就這樣在她的眼皮子地下生長,吞噬和小時候的她一樣弱小無力的普通人。
她忍很久了。
「城市裡現在已經有了相當多的工作崗位,可以容納許多人,我打算提出針對被迫賣身的群體的救助建議,落地可能需要一段時間,你有什麼相關的方案,或者想法嗎?」
亞瑟露出驚訝,甚至可以說是震撼的表情了。
「據我所知,因蒂斯在這方面是……合法的。你要動手取締嗎?」
「當然。」市長回答,「這和奴隸制有什麼區別?如果出賣自己的身體和尊嚴是合法的,那人們永遠會把自己視作一件商品,而不是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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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廳
市長辦公室
拉彌亞刷刷刷地又寫完了一整張白紙,上面潦草地用高地語寫下了大量篇幅的未來改進計劃。
「太有意思了。」
跟亞瑟聊得越多,她越覺得對方肯定不是「亞瑟」本人,對方的許多觀念和對事物的態度都讓她感覺不可思議——就好像對方彷佛不是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而是從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來的一樣。
透過和亞瑟的交談,她隱約能感覺到對方似乎來自一個非常和平的國度,並且他好像也並不習慣皇帝的存在,對周遭生活中的許多事情都受不了。
從他提出的許多對市政的建議來看,「亞瑟」生活的地方各方面建設都比較出色,比如他偶然提到自己在別的城市購買的東西只需要三四天就能送到,當前唯一能做到這個效率的只有蒸汽列車,可誰會用蒸汽列車送貨?
他生活的國家的法律也更加完善,至少在保護人民這方面更完善,「亞瑟」對兒童下礦、合法賣身、3歲的擦煙囪熟練工等現狀表達了震驚和深惡痛絕,非常重視教育和治安秩序,也很關心外來人口的身份認證。
就和那個「攜帶通訊裝置一樣」,他說起這些來頭頭是道,顯然是親身經歷過,在描述而非設想。
這就很有趣了。
拉彌亞自己算是去過了四個國家,完全可以確認「亞瑟」生活的國度是不存在的。
那他到底是來自哪裡的?
難道是外星人嗎?就像「專案主管」傳遞來的那些碎片畫面里一樣?但他又明顯是個普通人。
雖然是利用「陰謀家」的話術和誘導來套話,但拉彌亞當然不會把他說的話透露出去,亞瑟身上有太多可供挖掘的情報資訊,整個人簡直就是一座寶庫。
「真得感謝他,讓我一下子有了清晰的建設治安隊思路……」
陰謀家的邪惡計劃徹底不藏了。
「把他招進來給我打工吧,我看他也挺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