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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納在硬板床的薄草墊上動了動,還沒睜開眼,胃部那熟悉的、燒灼般的空虛感就先一步攫住了他。
飢餓日復一日地蟠踞在他的腹中,像一種慢性病,不斷蠶食著他的體力。他聽著肚子裡咕嚕嚕的聲音像遠處悶雷,聽著另一張草甸上父母壓抑的咳嗽聲和弟妹們睡夢中不安的囈語,拳頭在身側悄悄握緊。
他是佃農的兒子,十七年的人生,烙印最深的就是永不停息的勞作,和主人們的宅邸,偶爾路過的馬車。
佃農們需要全身心地投入勞作才能餬口,對外界的資訊並不敏銳,班納一家知道城裡、鎮上都熱熱鬧鬧地搞著建設,但是這些跟他們沒有關係。
但是,昨天在集市上,班納聽到了人們的議論。
維普特的市長伯勞先生,不滿於城內盜匪漸起、商路不寧,更受夠了原先屬於上一任市長的那支遇事則散、只會盤剝平民的「民防團」。他貼出了新告示,要組建一支真正的「維普特城市衛隊」。告示上寫著,不限出身,包食宿,有餉銀,更重要的是——將由真正擁有軍隊服役經驗,乃至51年的北大陸戰爭參戰經驗的軍士親自訓練。
上面寫得很明白:如果透過篩選,奴隸、佃戶、農奴,統統恢復自由人身份。
他們將不再是主人的財產,如同牲畜一樣在泥土上苟延殘喘。
有戶籍,成為獨立個體,最重要的是能吃飽。
「吃飽」這兩個字,像一塊滾燙的石頭,砸進了班納死水般的生活,讓他有些心神不寧。
他知道風險,父親也警告過他,那些拿著武器的差事,往往最先倒在危險面前。但看著母親將最後一點黑麵包碎屑分給最小的妹妹,感受著自己腹中彷佛永不停息的燒灼,班納決定賭一把。
「我要去城裡。」
飢餓迫使他開口,哪怕他的聲音虛弱:
「我要去城裡,試試那個城市衛隊的招募。」
同樣枯槁的父母和弟弟妹妹沉默地看著他,他們同樣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人在吃不飽的時候會無限接近於動物,只想著如何弄到食物,生存下去。
半晌,小妹妹將手裡掌心大小的黑麵包遞給了他,悄悄地吞咽著唾沫。
於是,天還沒亮,班納·梅德拉諾就踏上了從城外的貴族田產,前往維普特城區的長途跋涉。
十七歲的班納身高已經接近成人,但瘦得像根竹竿。多年的佃農生活給了他一定的肌肉,但也給了他永遠填不飽的胃。他們租種的山坡地今年收成不好,主人收走七成後,剩下的玉米和土豆只夠再支撐兩個月。
可今年才剛剛開始。
清晨六點,維普特也剛剛甦醒,在晨霧中顯得熱鬧又繁華。班納赤腳走在石板路上——家裡唯一一雙鞋給了父親,因為父親要去地主家求情,希望能緩交地租。他的腳底板早已磨出厚繭,踩在冰冷的石頭上也不覺得疼。
在這座大城市裡,他又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琢磨著去做個短工,先弄點錢回去。
他先去了市場。幾個熟悉的攤販對他搖頭:「算得太慢了。」
然後去了內河碼頭。工頭瞥了他一眼:「太瘦了,扛不動貨。」
最後他坐在廣場邊緣,看著市政廳門口的大布告欄。他不識字,但認識一些符號:畫著鎬頭的通常是礦工招募,畫著馬的是貨運招募,想當工人直接去找工地問就行,畫著房子的是建築工招募。布告欄上有一張相對較新的告示,畫的是一個盾型的標誌,中間是交錯的鎖鏈和熊熊燃燒的火焰。
班納·梅德拉諾認識這個圖案,他就是為此而來的。
就在他要離開時,像是兄弟的兩個人在布告欄前討論起來。
「治安隊正在招人,」年輕的那個說,「聽說這次要一百二十人。」
「有什麼用?」年長的哼了一聲,「十年前我幹過,薪水低,還經常拖欠。說是剿匪,其實就是在外面轉悠,混日子。」
「但告示上說包吃包住,周薪25費爾金,透過兩個月訓練期後60個,訓練看起來還挺正規的。」
班納的耳朵豎了起來。包吃包住。25費爾金。
他如果運氣好被選上了,一個月如果能賺240個,家裡就能買玉米,買豆子,也許還能給父親抓點藥。如果能包吃,那他自己就不用從家裡帶食物。
說不定……說不定在攢幾年錢之後,他能支付得起贖金,把家人從主人的莊園裡贖出來,至少小妹妹可以不用當半個奴隸。
「怎麼報名?」年輕男人問,似乎也有些躍躍欲試。
他看起來是平民,身形勻稱,比自己結實多了,不過二十來歲,班納在心裡祈禱對方不要去。
「城西營房前。要體能測試,還要簡單認字,不限男女。」
認字。班納的心沉了下去。他不會認字,除了自己的名字誰都不會寫,名字還是給主人記人頭的時候學的。
但包吃包住。240個費爾金。
哪怕不能留下,也能賺100個。
班納站起來,走向布告欄。他盯著那個盾牌與火焰的圖案,彷佛要把它刻進眼睛裡。然後他轉身,跟著前面那兩個人,一起朝著城西的報名處走去。
他要賭一把。用他唯一擁有的東西——這具因為飢餓而瘦削,但常年勞作而結實的身體。
城西營房前排起了長隊。
班納到的時候,時間還沒到十點,但已經有兩百多人在等待。
他擠在人群中,觀察著競爭者:有壯實的工人,有臉上帶疤的前士兵,或者僱傭兵,有眼神狡黠的城裡青年,也有像他一樣面黃肌瘦,來賭一把的人。
營房大門開啟時,一個臉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穿著筆挺的深色制服,神情嚴肅,胸前掛著一個銀質徽章,左臂的袖口空空蕩蕩,被風吹起。班納後來知道,這是納加爾·加爾西亞隊長。
而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大個子。
真的是個大個子!對方的身高肯定超過兩米了,像一座城牆般站在那裡,魁梧的身形讓人感到本能的畏懼。
那是個年輕人,不苟言笑地站在那裡,光看站姿就知道這兩個人都有貨真價實的軍旅經驗。
「聽好了!」納加爾隊長的聲音嘶啞但響亮,喉嚨似乎受過傷,「維普特城市衛隊招募,只要120人,按1:2比例收納候選!選拔分三關:體能、技能、基礎測試。現在開始第一關!」
第一關是體能:扛著一袋五十斤的沙袋在規定時間內跑完營地一圈,大約兩公里。
班納排在中間,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嘗試。
有人跑到一半就癱倒,有人勉強完成但氣喘如牛,有人乾脆放棄。
輪到班納時,他深吸一口氣,把沙袋扛上肩。重量比他想得輕——他平時扛的玉米袋比這重多了。他開始跑,腳步穩健。常年在地里彎腰耕作,還要爬山走路的腿腳和身體此刻顯出優勢,他跑得不算快,但節奏均勻,呼吸不亂。跑完時,他雖然出汗,但還能站著。
「透過,右邊排隊。」一個記錄員頭也不抬地說。
第一關淘汰了近一半人。班納站在透過者隊伍里,數了數,大約還剩一百三十人。
跟他一起來的那個年輕人雖然跑到了,但是超出了時間。他看起來並不很失望,輕鬆地站到一邊,開始好奇地觀看接下來的選拔。
班納心裡產生一種複雜的感覺:對方不需要為了這個職位拼命,但是自己需要。
第二關是技能測試:爬過一堵木牆,走過獨木橋,匍匐穿過繩網,還要淌過一段泥濘的溝渠,最後搶到數量有限的木棍刺中三個草人靶子。這些都是班納從未接觸過的,他覺得很新鮮,學得也很快。爬牆時他像小時候爬樹一樣靈活;走獨木橋時他想起山里過獨木橋的經歷;匍匐前進時他模仿動物的動作;刺靶子時他把木棍想像成草叉。
「透過,繼續右邊排隊。」
第三關是個小房間,裡面坐著個文書模樣的人。他面前擺著幾張紙。
「認字嗎?」文書問。
「會寫名字。」
「數字呢?能數到一百嗎?」
班納點頭。他能數,還會算,因為要計算收成和地租。
「好。這裡有五個圖形,記住它們的順序。」文書在紙上畫了五個簡單圖案,他展示五秒,然後蓋上,「現在,按順序說。」
班納閉上眼睛,回憶那些形狀:「圓,三角,方,十字,星星。」
文書挑眉:「很好。最後問題:你為什麼想加入城市衛隊?」
班納實話實說:「為了吃飽飯。家裡需要錢。」
文書記錄著什麼,然後揮手:「外面等著。」
班納不知道這是好是壞。他走到外面,看到還有幾十個人站在那裡。納加爾隊長再次出現。
「念到名字的出列,站到左邊。」他念了十幾個名字,那些人站到左邊,表情或興奮或平靜。
班納沒聽到自己的名字,心沉到谷底。失敗了。他想起家裡的父親、母親、弟弟、妹妹,想起空空的糧罐。
但納加爾隊長繼續說:「剩下的人,站到右邊。」
班納機械地移動。右邊還有大約四十人。
「右邊的人,」納加爾隊長看著他們,「你們被錄取了。訓練期2個月,包吃住,月薪100個費爾金,不僅要參加體能訓練,還要學習識字。透過試用期後,正式入隊,月薪240個比索,表現好可以更多。」
班納愣住了,然後感到一股熱流從腳底衝上頭頂。
他透過了。他有工作了!家裡有救了!
「至於左邊的人,」納加爾隊長看過去,「你們也透過了,你們識字,可以選擇其他崗位,但是也要一起接受體能訓練。」
原來如此。班納突然明白,城市衛隊需要不同的人:識字的和不識字的。他屬於後者,但他透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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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房比班納想像的好。
雖然簡單,但乾淨。每人一張鋪位,一套被褥,一個儲物箱。第一天晚上,班納躺在鋪位上,感覺像在做夢——床板雖然硬,但平整;被子雖然薄,但乾淨;更重要的是,他的胃是滿的。
男女的營房是分開的,那群同樣能扛著沙袋完成訓練的健壯女人們住在另一邊,雙方的訓練內容完全一樣。
晚餐是豆子燉肉湯、玉米餅、還有一小塊乳酪。班納吃了兩份,這是他記憶中吃得最飽的一餐。
他透過了城市衛隊的初篩,市政廳的文書會發到他家,雖然家人們並不認字,但因為少人來檢視的管理者會看到文書,說不定,說不定家人們能因此得到稍微好些的對待。
他的鋪位在房間角落,旁邊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叫巴勃羅,前礦工,左耳缺了一小塊——礦坑事故留下的。
是走在前面那兩個人里年長的那個,他的表弟沒有入選,但他成功了。
「別太興奮,小子。」巴勃羅一邊剔牙一邊說,「我十年前幹過治安隊,知道怎麼回事。每天早上出去轉兩圈,下午找個陰涼地方睡覺,月底領錢。剿匪?哈,匪徒在山裡,我們在山下,互不打擾。」
「可是……」班納想起選拔時的嚴格,想到那兩名教官,或者說,正副隊長身上的氣質。
「那是做樣子。新市長總要有點新氣象。過幾個月,一切照舊。」巴勃羅翻過身,「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裝樣子。」
但第二天開始的「裝樣子」超出了班納的預期。
清晨六點,哨聲響起。所有人集合在訓練場,聽納加爾隊長宣讀訓練安排。
然後是早餐,然後是長達四個小時的體能訓練:跑步、伏地挺身、攀爬、障礙跑。巴勃羅抱怨連連,但班納覺得還好——比農活輕鬆些,而且中間有休息時間。
下午是技能訓練:佇列、基礎格鬥、用包了布的木棍進行實戰對練。教官是個叫多默的老兵,他拄著拐杖,要求嚴格,動作不標準就重來。
而那個身材高大的青年也會在這個時候參與指導,輔助那位老兵,他對實戰,尤其是近身戰鬥的理解遠超所有人的想像,幾乎是只要得到他指點一兩招,就能穩穩擊敗自己的對練物件。
班納知道了,這是個弗薩克人,別看他年輕,不僅上過戰場,還是戰鬥的一把好手,他覺得這兒一百多個人加起來都打不過他。
班納還看到了一位個子有些矮的女教官,據說她曾經擔任過戰場上的傳令兵,冒著流彈和炮火穿梭在各個前線指揮部之間,跑起來像兔子一樣快。
她給他們講述從天而降的火,教他們如何尋找掩體和穿過障礙。
「有必要這麼認真嗎?」休息時巴勃羅嘟囔,「我們又不是正規軍。」
「隊長說,我們要成為『城市的保衛者』。」一個年輕隊員說,他識字,讀過城市衛隊的手冊,「手冊上說,我們要保護市民,維護正義。」
「手冊是手冊,現實是現實。」巴勃羅不以為然,「也是難為市長大人搜羅來那麼多殘疾老頭了,一個個缺胳膊少腿的,我看我都能打贏兩個。」
「可是多默教官的射擊非常精準,你脫靶了。」班納反駁,「你沒聽他和納加爾隊長休息的時候的聊天嗎?北大陸前幾年打仗,徵調了很多人過去,大部分人都死在北大陸了,活著回來的也只能帶著病和殘疾等死。市長僱傭他們來指導我們訓練,也是在幫助他們。」
「管我什麼事。」巴勃羅嗤了一聲,「他們殘疾了又不是我打的。」
班納沒說話。他不懂什麼保護、正義,但他知道這份工作給了他食物和住處,救了那些老兵,也救了他和他的家人。訓練雖然累,但比耕地或扛麻袋安全。
而且,訓練間隙有加餐:一塊麵包,或一碗湯。
訓練場是營房後的一片夯土地。納加爾隊長和特聘教官西吉斯蒙德如同精準的鐘表,每日準時出現。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重複到令人麻木的命令。
「列隊!保持間隔!舉盾!格擋!前進!後退!」
「服從命令!」
烈日下,他們反覆練習最基礎的陣型轉換和盾牌格擋技巧,還有射擊訓練。
木劍相交的砰砰聲、粗重的喘息聲、偶爾有人吃痛悶哼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老油子們起初還想偷懶耍滑,但納加爾鷹隼般的眼睛和毫不留情的懲罰——或罰跑,或扣除餐食——很快讓他們收斂,這個失去了一條胳膊還破了相,卻從戰場上活下來的人無比嚴格。
訓練強度越來越大,內容越來越多。
每天結束時,他都感覺骨頭像散了架,身體在酸痛中一天天結實起來。
就連巴勃羅都被訓到幾乎沒勁說風涼話了。
文化課在傍晚進行,由兩位在軍隊裡服役過的老兵教他們最基本的讀寫和律法、軍規條文,以及一些軍隊內部的暗號手勢。班納學得極其吃力,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比最硬的土塊還難對付。但他咬牙堅持著。
他堅持到了第三周,此時一開始滿滿登登的240個候選人,只剩下不到一百了。
期間又進行了一次招募。
第三周,他領到了制服——深色外套,黑色長褲,皮質武裝帶。班納第一次穿這樣的衣服,感覺陌生又自豪。雖然制服的料子很廉價,還有點掉色,但比他平時的破衣服好多了。
「別太愛惜,」巴勃羅潑冷水,「裝裝樣子而已。」
「別把那身皮繃得太緊。老頭再吼幾天就沒勁了,以前那些長官都這樣。到時候,不就是繞著城牆根溜達,嚇唬嚇唬鄉下人,混到晌午找地方曬太陽唄。」
班納在心裡默默地翻了個白眼。
時間在訓練中流逝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最後一天。
他堅持下來了,意外的是,巴勃羅一天到晚說風涼話,居然也堅持到了最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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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置信!」亞瑟說。
「為我工作這件事就這麼難以接受?」
「不。」亞瑟站在高處,俯瞰著下方正整齊地列隊走向廣場的衛隊成員,他們訓練有素,此刻已經可以被稱為「士兵」,這才是亞瑟最難以想像的,「你還記得兩個月前他們是什麼樣子嗎?歪七扭八,面黃肌瘦,還沒文化,只有納加爾大叔的懲罰能讓他們聽話,但現在——」
接下來的話他沒有說,但拉彌亞能看出他的想法。
「這很正常。」拉彌亞回答,「沒有劣等人種,每個人都會為了生存、更好地生存而努力。」
她的目光從納加爾、多默和其他老兵們身上掃過,然後想起自己從聖格雷斯接回來的馬——布里先生因為她一直續費寄養而胖成了球,正在緊急減肥中。
「抱歉,我不是在說人種。」亞瑟趕緊回答,「我只是很難想像……」
很難想像我一個學金融的大學生居然參與了一支部隊的訓練!並且還真把他們訓練出來了!
本來我畢業只能當銀行櫃員,現在編制奔我而來!
簡直像在做夢!
「以後還會有更精彩的,唉,馬上要到花錢大頭了,我指望這支隊伍趕緊給我賺賺錢呢。」
當下方的隊伍方陣開始在納加爾的指揮下穿過街道,接受兩邊圍觀人群的驚呼和喝彩的時候,拉彌亞能明顯看到這些城市衛隊的年輕人們的脊背挺得更直,下巴也抬高了,像一群開屏的雄孔雀。
隨後她拍了拍亞瑟。
「走吧,特聘教官。」
「該去給他們授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