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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班納·梅德拉諾來說,他的第二段人生是從廣場上的授銜儀式開始的。
這一天專門徵用了一處城市廣場,雖然不是市中心最大的那個,但也有眾多居民前來觀看。他們在那些注視和讚美下不由自主地站得更直。他們身著筆挺的深色制服,盔甲擦拭得鋥亮,武器緊握。
他們走入城市的大街小巷,如同新鮮血液注入軀體。
大道兩旁,越來越多的居民聚攏過來。今天是休息日,市民們扶老攜幼,商人暫時關了半邊店門,手藝人也停下了活計,甚至連一些乞丐也擠在角落張望。
他們安靜著,卻有一種壓抑不住的騷動在空氣中蔓延。
目光,成千上萬道目光,聚焦在這支不過幾十人的深色隊伍上,聚焦在他們胸前那些簇新、在冬日稀薄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徽章上。
起初是寂靜,只有皮靴踏在石板路上沉穩的「咔、咔」聲。然後,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從人群邊緣泛起,迅速蔓延開來。
「看哪……他們就是新訓出來的衛隊?」
「老天,這架式……我差點以為是因蒂斯駐軍巡邏隊!」
「那個高個子,是不是鐵匠家的格倫?他以前可沒這麼精神!喲,這小子聽見了,瞪我呢!」
「快看,那是我媽媽!」
「他們的衣服真漂亮,武器也亮……這得花多少錢?」
「真的是衛隊?他們真的會保護我們?」
「當然!你們沒聽說嗎?這是咱們自己的隊伍!市長大人讓專業計程車兵親自訓出來的,不是因蒂斯和總督派來的,也不是哪個貴族老爺的私兵!」
「咱們自己的?」一個鬍子花白的老木匠眯著眼,難以置信地重複,「就靠咱們交的那點『市鎮防衛稅』?養出了這樣的兵?」
班納·梅德拉諾站在即將正式授銜的新隊員佇列中,位置靠前。
他聽到了這些話語,清晰地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聲浪與目光。他能感覺到自己心臟沉穩而有力地撞擊著胸腔,一種混合了緊張、自豪和某種近乎神聖的肅穆感在血液中流淌。
兩個月,六十多個日夜的疲憊和泥濘,從他人的財產到自由人,這份堅持和努力終於要在今天凝結成一個全新的身份。
到達預定的小廣場後,衛隊的預備成員們挺直脊樑,目光平視,等待著那個決定性時刻的到來。
班納站在新隊員佇列的前排,他轉動眼珠看向左右,發現大家的臉上都有些緊張的汗水。他的舍友,那個會認真閱讀《衛隊手冊》並以此要求自己的沙里,此時也不斷吞咽著唾沫。
這時,納加爾隊長大喊一聲:
「敬禮!」
他們瞬間整齊劃一地行動起來,向一位正從廣場邊緣走來的人表達敬意。
紅地毯和高台襯得居中那位年輕人的身影格外醒目。
那個傳說中的市長大人並未穿著繁複的禮服,而是一身簡潔的獵裝,看起來不像是大人物,反倒像是隨時可能進山林的探險者,外罩一件鑲有銀邊和城市紋章的暗色披風。
他看起來比傳言中更加年輕英氣,但那雙棕色的眼睛掃視全場時,卻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穿透力。
他的左側,站著有山嶽般的身影和和氣的內心的特聘教官;右側,納加爾隊長疤痕交錯的臉龐如同石雕,眼神銳利。城市衛隊各部門負責人分列兩旁,無聲地強調著這場儀式的重要性。
他的聲音在內庭迴蕩,壓過了風聲:
「今日,我們並非僅僅為一場晉升。我們在此,見證信念鑄就鋼鐵和守護,見證平凡的人們如何選擇肩負起一座城市的重量。」
他的話語簡練而有力,隨即轉向今日的重點:
「過去兩個月,有人脫穎而出。他們不僅在訓練中恪盡全力,更在日常工作中展現了超越職責的勇氣、智慧與仁心。根據納加爾隊長及各分隊長的詳細呈報,並經指揮層核准,以下隊員,因其卓越表現,將獲得由我,親自授予『下士』軍銜的榮譽!」
名單被朗聲宣讀。每一個名字被念出時,都伴隨著一陣輕微而克制的吸氣聲,那是同僚們的認可與羨慕。
「沙里!」
班納看見朋友一下子挺起胸膛,出列上前。市長走下高台,來到他面前。侍從捧上盛放徽章的托盤。
「你以高標準要求自己,同時表現出對其他工作的認真細緻。」市長的聲音清晰而平和,讓每個人都能聽見,「你在文書協助上展現了罕見的細心與條理,哈南女士多次稱讚你整理的案卷清晰無誤。衛隊需要鋒利的劍,也需要清醒的頭腦。保持這份細緻,它同樣能守護公正。」
他將閃亮的星型徽章別在艾略特胸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沙里的臉漲得通紅,眼眶微濕,用力行了個軍禮。
「阿瑪勒!」
身材高大健壯的女隊員的步伐堅定有力。市長注視著她,眼中帶著讚賞。
「你在對抗訓練中讓許多同僚汗顏,又在調解紛爭時注意到了偷竊者善良的本性和家中的困難,從根本上解決了問題。你拓寬了衛隊的邊界,也證明了守護者的真義在於意志而非蠻力。第二分隊以你為榮。」
徽章落下,阿瑪勒下頜繃緊,回以無比標準的敬禮,眼中閃耀著自豪的火焰。
「格倫!」
曾經的屠夫學徒,如今已是分隊中可靠的攻堅手。
市長看著他:「在分隊之間的對抗訓練中,你總是願意擔任前鋒,你在多次衝突前沿穩住了陣腳,給隊友爭取到了進攻和拿分的機會。你的勇敢必定能夠守護家園和人們。」
格倫重重頓首,拳頭砸在胸口上,鏗鏘有聲。
「希琳!」
表現優異者並不多,班納一個一個數著,只有7個人得到了市長的褒揚,對每一個人,他都能說出一兩點具體的貢獻或特質:有人擅長追蹤,有人溝通能力出眾,有人在後勤保障上心思縝密……這並非泛泛的表揚,而是確切的認可。每一位被叫到名字的隊員,眼中都燃起了被深刻理解的激動與愈發堅定的決心。
他們被看到了。
那些不起眼的優秀,原來一直被關注著。
當最後一位受勛者歸列,市長重新回到高台中央,面向所有新老隊員。
「今天,我親手將徽章授予這些傑出的隊員,但我所鼓勵的,絕非僅僅他們個人。」他的聲音變得高昂,充滿感染力,「這些品質,應當成為整個城市衛隊的靈魂!」
「你們每一個人,無論今日是否站到台前,都是這座都市不可或缺的屏障。在未來,你們在街角的一次公正調解,在深夜的一次認真巡哨,對需要幫助者伸出的一次援手……所有這些,共同編織成市民夜夜安寢的憑依。」
「記住,」
他棕色的眼睛掃過每一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面孔,彷佛能看透人心,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追隨,
「你們佩戴的不僅是徽章,更是這座城市萬千居民的期待。你們的榮譽,不在我的手中授予,而在每一次盡責之後,市民的安心與感激之中。」
……
夜晚,營房裡瀰漫開一種更加複雜而微妙的氛圍。
巴勃羅把外套重重地扔在自己的床鋪上,他一屁股坐下,開始用力解開靴子的綁帶,動作帶著點粗魯的煩躁。他沒有看任何人,但粗重的呼吸聲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他,巴勃羅,在舊衛隊時代也算個「人物」,雖然是不太光彩的那種。兩個月地獄訓練,他撐下來了,沒偷好耍滑(至少沒被抓住大的),以為總算能擺脫過去,混個「正式」身份安穩度日。
可今天,他看著沙里那個「幼稚的小鬼」,被市長親自叫到名字,用那種他這輩子都沒聽過的、文縐縐又戳心窩子的話勉勵,親手別上徽章……干,那小子胸前的光,簡直刺眼。
豐盛的晚餐他也心不在焉,悶頭扒拉著燉菜,偶爾抬頭瞥一眼被圍在中間的沙里,哼一聲,嘟囔道:
「行,算你小子能耐。」
語氣彆扭,卻少了以往的惡意,只有純純的醋味。
受勛的同伴自然成為焦點,被圍著問東問西,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紅暈。
他原以為自己不在乎這些虛頭巴腦的「榮譽」。
可當市長和隊長們欣賞的眼神掃過受勛者,掠過他時;當民眾歡呼,他卻清楚地知道那歡呼更多是針對台上那幾個「榜樣」時……一種陌生的、火辣辣的滋味在他胃裡翻騰。
那不是單純的嫉妒,更像是一種被甩下的空虛,一種「原來還可以這樣」的恍然。
原來,穿上這身皮,不僅僅是為了餉銀和不再被人欺;原來,挺直腰杆做事,真的能被看見,被記住,被那樣鄭重地對待。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居然有上進心了。
另一邊,同樣沒有得到授銜的班納默默地整理著自己的制服。
明天是一天假期,他們會得到正式的制服,他打算把舊衣服改改送回家裡,畢竟有足足兩套衣服鞋子。
同時,他也在因為朋友獲得的榮譽而心不在焉。
他是個佃農,沒什麼優勢,訓練刻苦,各項成績中等偏上,從不惹事,但也絕不出挑。
他目睹了沙里因為「細心和自我要求」受勛,阿瑪勒因為「關注他人」受勛,格倫因為「勇敢」受勛……每個人被表彰的理由都那麼具體,那麼獨特。反觀自己呢?他好像沒什麼特別可說的。
民眾的歡呼他聽到了,他熱血沸騰。可冷靜下來,他意識到那歡呼是對「城市衛隊」這個整體的,而具體到班納·梅德拉諾這個人,依然是模糊的。
一種渴望,悄悄地在心中升起了。
夜晚,營房漸漸響起鼾聲。
算完這個月攢下來的錢,打算明天回家的班納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粗大的木樑,耳畔似乎還迴響著白日的歡呼和市長的勉勵。
他悄悄握緊了拳頭,在黑暗中對自己說:「下一次……下一次執勤,我要更主動。看到需要幫助的人,不能再只是等著命令。處理事情,要多想一步。訓練,加練揮劍一百次……不,兩百次。總有一天……」
巴勃羅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他腦海里反覆回放著沙里挺直脊樑接受徽章的樣子,還有城主那句「市民的認可」。他以前覺得認可算個屁,能換酒喝嗎?可現在……
他咂咂嘴,想起了賣陶罐老頭曾經看他時畏懼又厭惡的眼神,和今天那老頭喊那些新晉「下士」們名字時臉上的激動與親近。這感覺……好像確實不太一樣
「操,」他極低地咒罵了一聲,不知是針對過去的自己,還是這突如其來的不甘,「老子……也不是完全沒優點吧……我搬東西快,在礦道里爬得也比別人快,分揀也利索……得想個辦法……」
只有沙里睡得最香,夢中,他成為了他們第一分隊的標杆,胸前掛滿勳章,市民們都以他為榮。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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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銜儀式後的第二天是休假。
班納沒有像其他隊員那樣去放鬆,或是在城裡閒逛。他穿回那身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舊粗布衣,買了許多食物和生活用品,以一個截然不同的靈魂和面貌回家。
他徒步走回位於維普特西郊、斯里德子爵領地的佃農區。
熟悉的田野小路,熟悉的、帶著糞肥和泥土氣息的空氣,熟悉的、低矮破敗的茅草屋群落,還險些因為主人和客人的嫌棄「簡直就是田園風景的敗筆」而被剷平。以往走在這條路上,心情總是沉重的,肩膀被無形的租稅和世代的束縛壓得低垂。但今天,每一步都異常輕快,周圍的一切也無比美好。
他不再是那個前途渺茫、命運完全繫於貴族老爺一念之間的佃農之子班納了。他是自由人了。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轟鳴,帶來一陣陣眩暈般的喜悅。
兩個月的訓練讓他恍如隔世,班納回到家,這片破敗群落中更不起眼的一處:低矮的土牆,茅草屋頂多年未徹底修繕,在風中顯得稀疏。屋前一小塊泥地上,因疲憊顯得格外蒼老的母親正在費力地攪動一口大鍋里煮著的、稀薄的菜粥,五歲的小妹妹瑪姬蹲在旁邊編竹簍,洗菜。父親應該還在男爵的田裡做秋季勞作。
十二歲的弟弟阿普從屋後抱著幾捆柴火轉出來,一眼就看到了他。
「大哥!」阿普扔下柴火,像只小野兔般竄過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崇拜。自從哥哥參加衛隊選拔,他就成了阿普心中最了不起的英雄。
母親聞聲抬起頭,用圍裙擦了擦手,臉上是混合著擔憂和期待的複雜神色。她總是擔心兒子在那些「可怕的」長官手下受苦,更擔心這份差事不穩當。
「媽,我回來了。」班納走到母親面前,握住她粗糙、布滿裂口的手。他能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沒受傷吧?吃飯了沒?」母親連聲問著,目光在他臉上身上急切地巡視,彷佛要找出任何一點受苦的痕跡。
「我沒事,媽。我好得很。」班納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像破開烏雲的陽光,照亮了他風塵僕僕卻稜角分明的臉。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確保屋裡屋外都能聽見:
「媽,阿普,瑪姬……聽我說。我,班納,今天正式成為城市衛隊的成員了!市長大人親自給我們晉升!」
母親愣住了,嘴巴微微張開。阿普歡呼起來,原地蹦跳。小瑪姬雖然不完全明白,但也跟著哥哥笑起來。
但這還不是全部。
「不止是這個,媽。」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城主特許,凡正式入選城市衛隊者,其原有依附於貴族的佃農、農奴身份,即刻廢除!我,你們的長子班納,從昨天宣誓那一刻起,已經是一個自由人了!法律承認的、完完全全的自由人!」
「自由……人?」母親重複著這個詞。
她注視著大兒子的臉,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順著她過早衰老的臉頰滾滾而下。那不是悲傷的淚水,而是一種過於巨大、以至於無法用笑容承載的釋放與狂喜。
自由。她的兒子,不再是領主可以隨意支配、婚嫁、甚至買賣的「財產」了。這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阿普也聽懂了,他抓住班納的胳膊,激動地問:「哥!你是說,你再也不用給子爵老爺白幹活了?再也不用交那種嚇死人的『人頭稅』了?」
「是的,阿普,不用了。」班納用力揉了揉弟弟亂糟糟的頭髮,「而且,我的餉銀是固定的,每個月240費爾金!我們可以修屋頂,可以多吃幾頓飯,也許……也許過幾年,我能出得起錢,把你們也贖出來!」
美好的前景像一幅突然展開的畫卷,讓這個被貧困和勞役壓得透不過氣的家庭,瞬間充滿了不真實的光亮。
母親終於哭出聲來,那是壓抑了半輩子的辛酸與此刻爆炸性喜悅的混合。她抱住班納,肩膀劇烈地抖動。
就在這時,一陣不和諧的腳步聲傳來。是子爵領地的小管事和他的兩個跟班。
管事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臉上永遠掛著算計和倨傲的神情,是佃農們又恨又怕的「吸血鬼」。他們是來巡查秋收進度,順便看看有沒有「懈怠」好罰錢的。
管事看到班納,習慣性地皺起眉頭,拖長了腔調:「班納?城裡那個什麼衛隊終於把你踢回來了?在這兒發呆偷懶,不好好幹活?」他的跟班發出嗤嗤的怪笑。
若是往常,這樣的場面足以讓班納一家緊張地低下頭,母親會趕緊解釋,甚至哀求。但今天,一切都不同了。
班納輕輕鬆開母親,轉過身,面對著艾利克。他沒有穿制服,但那挺直的脊樑,平靜而毫不躲閃的眼神,讓艾利克感到一絲異樣。
「艾利克管事,」班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底氣,「我昨天已正式宣誓加入衛隊。依照市長大人簽署的特許令,我的佃農身份自宣誓日起永久廢除。這是我的衛隊徽章和身份文書副本。」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蓋有官方印鑑的硬紙,展示了一下。
艾利克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那張慣於欺壓的臉龐上,倨傲像潮水般褪去,換上了一種混雜著驚訝、尷尬和不得不做出的、極其彆扭的恭敬。他顯然知道這條規則,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實實在在地發生在眼前這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窮小子身上。
「呃……這個……哦,是的,是的,是有這麼回事。」艾利克乾咳兩聲,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努力想擠出一個符合時宜的表情,但他做不到,「恭……恭喜啊,班納。成了衛隊的人,好,好啊。為城市效力,哈哈。」
艾利克再無巡查的心情,匆匆敷衍幾句,便帶著跟班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小院。
舒適和未來的光彩又回到了這個破敗的小屋裡,母親破涕為笑,弟弟用力地對著管事的後背揮舞拳頭,小妹妹已經拆開了哥哥帶回來的包裹開始偷吃——一家人笑著,開始討論屋子裡哪裡需要修繕,以及如何把這個爆炸性的好訊息告訴父親,他已經因為存糧耗盡而發愁許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