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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
班納·梅德拉諾,作為維普特城市衛隊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南大陸的太陽總是升起得很早,維普特城市衛隊營房也響起了「起床號」。
班納幾乎是瞬間從硬板床上彈起,兩個月的訓練已將這套動作刻進骨髓。隔壁床的巴勃羅含胡地咒罵一聲,也掙扎著爬起來。營房裡響起一片窸窸窣窣、夾雜著哈欠和輕微碰撞的聲音。沒有人點燈,晨曦從窄窗透入,勾勒出一個個迅速動作的剪影。
冷水潑面,刺骨的寒意徹底驅散睡意。班納仔細地穿上有著紅色裝飾點綴的灰色制服,每一個紐扣,每一根皮帶,都嚴格按照條例整理。最後,他將那枚代表身份的盾形徽章端正地佩戴在左胸。
這不僅是裝備,這是他新生的證明。
三個分隊的全體隊員在訓練場集合。納加爾總隊長像一尊雕像般站在佇列前,疤痕在晨光中更顯猙獰。
他看上去也比兩個月前更有活力,眉宇間有種驕傲感。
晨訓開始,沒有廢話,只有簡短的口令。
先是令人窒息的負重奔跑,沿著營房外牆和一些行人較少的街道。一個小時下來,肺葉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鉛,但班納調整著呼吸,緊緊跟在前排隊員身後。
然後是器械訓練:劈砍草人,盾牌格擋,長矛突刺,還有射擊。
每一次揮劍,他都努力回想特聘教官強調的發力技巧;每一次舉盾,他都想像背後是需要守護的市民,可惜他的視力因為常年在昏暗環境下勞作而有所損傷,射擊成績只能勉強及格。
汗水浸透內襯,巴勃羅在他旁邊呼哧帶喘,但動作也一絲不苟——那日授銜儀式後,他似乎憋著一股勁,訓練中罵罵咧咧,卻不再偷懶。
晨訓結束,簡短訓話。負責協調事務的指揮官馬格迪和後勤部長盧卡婭會輪流出現,強調今日執勤要點或通報一些城內外訊息,隨後工作就會下發到各個分隊。
三個分隊,每隊40人,40人又分成兩個支隊。
八點是早餐時間。大食堂里瀰漫著燕麥粥、烤玉米、小麥麵包和鹹肉湯的味道,還有一個新視窗在提供一種香得要命但限量的煎餅。
這種煎餅像是肉和麵粉做的,隔著幾十米就能讓晨訓結束,飢腸轆轆的衛隊成員們徹底瘋狂。
但只提供30份。
於是每次早間訓話的結束都會演變成一場驚人的賽跑比賽,只有強者才能搶到美味的「培根麥煎餅」,而這時候教官和指揮官們就會出現在周圍,暗中觀察跑得最快的那些成員都有誰。
沒搶到也不可惜,食物簡單但管飽。隊員們圍坐在一起,聲音嘈雜。同個分隊或不同分隊的大家討論著晨訓的強度,討論著接下來負責的區域和分隊之間的合作,抱怨著隊長和教官們的苛刻,但語氣里總帶著點習以為常甚至隱秘的自豪。班納安靜地吃著,聽朋友們興奮地計劃著用第一個月餉銀給家裡買什麼,心裡也在默默盤算。
早餐會在半小時內結束,接下來就是開始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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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是普通的城內巡邏日,按照輪值計劃,他們將前往距離維普特城約半日路程的附屬小鎮——奧馬,執行為期三天的駐防與治安維護任務。
分隊長是沉穩老練的提雷克,同樣是上一次得到市長授銜「下士」的出色成員。
四十名隊員和文職們檢查裝備,將額外的乾糧、飲水、簡易醫療包和應對野外可能的備用武器裝上兩輛騾車。
這是第三分隊的第一次外出執勤,特聘教官西吉斯蒙德主動參與。
在上午的陽光中,淺灰色與紅色組成的隊伍開出側門,踏上了通往郊野的碎石路。
……
小鎮奧馬坐落在山邊,一條清澈但湍急的溪流旁,以木材加工和少量山貨交易聞名。
當第三分隊的旗幟出現在鎮口時,巴勃羅看到了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幾年前,還是舊治安隊時代,偶爾有「治安隊」來這種小鎮,鎮民往往如避瘟神,要麼關門閉戶,要麼戰戰兢兢地湊上一點「孝敬」,只求他們快點離開。那些兵痞也確實通常是來打秋風、勒索好處的。
但今天,情況完全不同。鎮長——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木匠,帶著幾位文書早已等候在鎮口。更多的鎮民聚集在道路兩旁,不是畏懼的窺視,而是帶著笑容和好奇的張望。孩子們甚至蹦跳著跟在隊伍旁邊。
「城市衛隊的大人!歡迎歡迎!」
鎮長熱情地迎上來:
「大傢伙兒可把你們盼來了!上次多虧了二隊長幫忙調解和下游村子的水源糾紛,還抓了那幾個偷伐林木和偷獵的賊,咱們鎮子才安生。」
「應該的,鎮長。」提雷克隊長下馬跟對方握手,表情嚴肅但語氣溫和,「這次我們駐防三日,會協助日常巡邏,也請鎮上有任何治安隱患,及時告知。」
「好,好!」鎮長連連點頭,轉身對鎮民們喊道:「都看見啦!是自己人!是來護著咱們的!大家該幹啥幹啥,別害怕,大大方方的!」
鎮民們發出善意的鬨笑和掌聲。賣麵包的胖大嬸端出一盤剛出爐、香氣撲鼻的黑麥麵包,硬塞給前排的隊員:「吃點兒,走了遠路,墊墊肚子!」鐵匠鋪的老漢認出了巴勃羅,笑罵起這傢伙以前在礦山裡的胡作非為。
幾個半大孩子圍著跟隨的文職,看著她製作文書,詢問她是不是看過了很多很多書。
班納走在隊伍中,感受著這份毫無隔閡的歡迎,心中暖流涌動。鎮民的笑容是對他們的同僚過往工作的肯定,也是對未來三天平安的期盼。巴勃羅似乎也被這氣氛感染,難得沒有罵罵咧咧,而是挺了挺胸,接過一塊麵包,含糊地說了聲「謝了」。
安頓下來後,分隊迅速展開工作。
一個支隊協助鎮上的青年們去幫忙翻新鎮子外面的柵欄和瞭望塔;班納所在的支隊,則開始例行的街道巡邏和人員排查。
巡邏平淡而充實。他們檢查旅館的住宿記錄,提醒木質結構的建築注意防火,調解了兩起鄰裡間因為牲口越界引起的小口角。鎮民們遇到他們,會點頭致意,熱情地打招呼,甚至會主動提供一些資訊:「北邊林子裡前幾天好像有陌生馬蹄印」,「南頭老約書亞家的羊少了兩隻」。一切都顯得有序而充滿信任。
班納幾乎以為,這三天就會在這種融洽的日常中平穩度過。
……
第二天傍晚時分,夕陽將小鎮染成一片暖金色,集市剛剛散場,炊煙四起。班納正和兩名隊友在鎮西頭巡視一道年久失修的木柵欄,商量著明天是不是幫鎮民加固一下。
突然,一陣急促、悽厲的鐘聲從鎮子東頭最高的瞭望塔上傳來!緊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喊叫和奔跑聲!
「強盜!是強盜!從東邊山谷那邊過來了!有好多人!搶了趕集回家的車!」一個滿身塵土、臉上帶血的年輕人連滾爬爬地衝進鎮子,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變調。
班納的心臟猛地一縮。
強盜?
實戰?
不是訓練中的草人,不是城內的小偷小摸,是真正會殺人見血的匪徒!恐懼,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爬上來,讓他握著劍柄的手微微發麻,指尖冰涼。他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隊友,從對方眼中也看到了同樣的驚惶。
他的心跳瞬間加速,血液好像也加快了流動,除了恐懼,還有飆升的腎上腺素。
下一秒,提雷克隊長的聲音在整個鎮子上空炸響,是透過特製的銅喇叭喊出的命令,蓋過了最初的混亂:
「第三分隊!全體!鎮東廣場集結!武裝!快!」
「自衛隊!按預定方案,保護老弱婦孺進入石頭倉庫和教堂!封鎖次要路口!」
「瞭望塔!持續報告敵情!」
命令清晰果斷,立刻驅散了班納腦中嗡鳴的恐懼,啟用了兩個月訓練產生的肌肉記憶。
去集結!他和其他兩名隊友幾乎同時轉身,用最快的速度沖向鎮東廣場。
廣場上,景象令人情緒激動。身著灰色與紅色的身影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絲絲火苗聚集到一起,然後他們迅速按照平時演練的小隊陣型列隊。金屬碰撞聲,急促的呼吸聲,低沉的命令複述聲,混雜在一起。提雷克隊長已經騎在馬上,他的副手正在快速分發額外的投矛,子彈,醫療用品,以及「特殊子彈」。
班納找到自己的小隊位置,站在盾牌手身側稍後的位置,這是他在訓練中習慣的「輔助攻擊位」。
巴勃羅在他右邊,大口喘著氣,但眼睛瞪得溜圓,裡面燃燒著一種狂野的光芒,恐懼似乎轉化成了暴戾的鬥志。沙里臉色發白,但手很穩,正在快速檢查自己的彈藥。
「聽著!」提雷克隊長的聲音壓過嘈雜,「瞭望塔報告,約十五到二十騎,輕裝匪徒,有弓箭。他們擄走了至少兩輛貨車,可能有人質。現在剛出東邊山谷口,正在沿溪邊小路往北逃竄,想進黑松林!」
「我們的任務是:攔截,擊潰,救人救貨!記住訓練!保持陣型,互相掩護!」
「這群烏合之眾只是仗勢欺人,沒見過真正的陣仗!我們四十個訓練有素的戰士,無需畏懼!」、
「擊潰他們!為了奧馬鎮,為了維普特和市長閣下的榮譽!」
「為了榮譽!」四十個喉嚨里爆發出低沉的吼聲,壓過了最初的恐懼。班納也跟著喊了出來,聲音有些發顫,但異常響亮。喊出聲的剎那,一種奇異的、滾燙的情緒猛地從心底竄起,與冰冷的恐懼交織在一起——是興奮!是面臨真正考驗、驗證自身力量的興奮!是守護身後那些剛剛還對他們微笑的鎮民的強烈責任感!
「出發!」
隊伍如離弦之箭,衝出鎮東門。除了五名騎兵外,剩下的全靠兩條腿奔跑,但速度極快,陣型絲毫不亂。
沉重的腳步聲和皮甲、武器的摩擦聲匯成一股肅殺的洪流。
他們根據鎮長提示的「近路」,順利地在溪流一處轉彎的灘涂地追上了強盜。
見到忽然出現的敵人,對方果然慌亂,十幾匹馬,二十來人,服飾雜亂,武器五花八門,正試圖將搶來的貨車拉過一片卵石灘,動作笨拙。
被擄的是一些個鎮民和行商,被捆著手,堵著嘴,滿臉絕望。
「列陣!衝鋒!」提雷克隊長毫不猶豫地下令。
第三分隊瞬間展開。騎兵們沖了上去,盾牌手在前,迅速結成一道移動的盾牆,他們的步伐同樣迅速,掩護著後方已經端起槍的戰友。
搭檔低吼一聲,舉盾向前。班納緊跟在他側後方。
一手持槍,一手握緊劍柄,他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能聞到空氣中塵土、馬糞和隱隱的血腥味,能看到對面強盜那張因驚怒而扭曲的臉越來越近。
接戰!
碰撞發生的瞬間,時間彷佛變慢了。金屬撞擊的巨響,怒吼,慘叫,馬匹的悲鳴,瞬間充斥耳膜。
一個強盜被盾牌耗光了子彈,揮著伐木斧吼叫著撲向搭檔的盾牌,被沉穩地扛住,班納幾乎本能地從盾側縫隙疾刺一劍,正中那強盜缺乏防護的大腿。強盜慘叫倒地。班納來不及細看,立刻回劍格開側面襲來的另一把砍刀,並條件反射地朝那個方向開了一槍,沒打中,巴勃羅從旁邊猛地撞開了那個襲擊者,反手一刀劈在對方肩膀上。
戰鬥混亂而激烈,但第三分隊明顯占據上風。
嚴整的陣型、默契的配合、精良的裝備和嚴格的訓練,在此刻顯示出對烏合之眾的壓倒性優勢。強盜們很快發現這批「灰衣服」不是他們以前遇到的地方民團,他們砍殺兇悍,進退有據,頓時膽寒。
「散開!快散開!進林子!」匪首模樣的壯漢見勢不妙,大喊著撥馬想跑。
「特殊子彈!重點目標!」提雷克隊長下令。
剛好站在提雷克隊長身邊的沙里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換彈,雖然沒有命中匪首,卻將他旁邊一個想跟上馬背的匪徒射落,對方的身上忽然爆開一團火焰,整個人瞬間滾下馬,在烈火的灼燒中滿地打滾。
第二發「特殊子彈」命中了土匪頭子的小腿,這並不是致命傷,痛感也有限,但對方卻陡然發出無比尖利的慘叫,彷佛一瞬間承受了極大的痛苦,直接摔倒在地上,像個癲癇患者一樣抽搐起來。
「救人!」提雷克隊長分出一支小隊,由一名老兵帶領,直撲被捆的鎮民和貨車。
班納所在的正面小隊則繼續壓迫、分割殘餘強盜。
……
戰鬥結束得比預想快。強盜丟下五六具屍體和七八個受傷被俘的同夥,其餘人拋下貨物倉皇逃走。
第三分隊僅有幾人受傷,無人陣亡。
提雷克隊長尋找軍醫,隨後發現那位大膽又急性子的軍醫居然也偷偷參與了戰鬥,此刻正在和受傷的俘虜們熱情交流。
被擄的鎮民和行商全部獲救,財物大部分追回。
當班納拄著劍,大口喘著氣,看著滿地狼藉和跪地求饒的俘虜時,那股激戰時的興奮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劇烈的疲憊和一陣陣後怕的虛脫。
他的手臂在微微顫抖,不知是用力過猛還是腎上腺素消退。
他看了一眼剛才刺傷的強盜,那人被軍醫簡單包紮後,正痛苦地呻吟著。這是班納第一次用劍真正傷害另一個人,心裡一時間產生了些複雜的情緒。
但當他回頭,看到被解救的鎮民相擁而泣,看到隊友們雖然疲憊卻閃著光的眼睛,看到提雷克隊長開始指揮打掃戰場、收押俘虜時,一種更堅實的東西取代了不適——是成就感,是履行了職責的坦然。
巴勃羅走過來,肩膀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痕,正在滲血,他卻咧著嘴,用力拍了拍班納的後背:
「這麼近都打不中人?再練練吧!」
沙里臉色依舊有些白,他好奇地研究著「特殊子彈」。軍醫正在幫一個嚇壞的小女孩解開手上的繩索,動作輕柔,還在路過綁匪的時候順便又跟俘虜們熱情交流了一會兒。
提雷克隊長注意到了軍醫,他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隨後又折返。
「檢討書,不得少於四千字。」
軍醫頓時臉色灰白:「是,隊長,我不該對俘虜用私刑。」
「你的問題是忽略自己的職責,擅自上前線。」提雷克隊長回答,「回到你的崗位上去,貝沙醫生。」
軍醫鬆了口氣,快速撤離。
當他們押著俘虜,帶著解救的人質和財物,返回小鎮奧馬時,天色已近全黑。但鎮口聚集了幾乎全體鎮民,他們點燃了火把和篝火。
沒有言語能形容鎮民們臉上的表情。
那是劫後餘生的狂喜,是看到守護者得勝歸來的激動,是發自內心的感激。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
「我們的英雄回來了!」
頓時,歡呼聲、掌聲、哭泣聲、感謝聲如山呼海嘯般湧來。
TBC